林亦航在小区里走了三圈。
第一圈的时候,他还在想刚才的事。阿宝的敲门声,那碗面,王姐的饺子,镜子里的自己。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团乱麻。
第二圈的时候,他开始注意周围的人和事。下棋的老人,遛狗的女人,跑来跑去的小孩。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节奏。他走在他们中间,像一个旁观者。
第三圈走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他拿出来看,是苏苒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
他看着这五个字,站住了。旁边有个长椅,他走过去坐下。
这几天他没回任何人的消息。苏苒发的那几条,他也看到了,但没回。现在她问“最近怎么样”,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说挺好的?那是骗人。说不怎么样?那又太沉重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打了四个字:“还行,你呢?”
发出去之后,他又补了一条:“前几天手机没电了。”
苏苒秒回:“吓死我了,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他说:“没有,就是懒得充电。”
苏苒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,然后说:“周末有空吗?来我这儿一趟?”
他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
“有事?”
“有,”苏苒说,“想请你做个访谈。”
访谈。他想起之前苏苒说过的话,那些离开大厂的人,那些不一样的人生。那时候她是想采访他,但他说“我现在就是当事人了”。
现在她真的要采访他了。
他说:“我?有什么好采访的?”
苏苒说:“你值得被采访。”
他看着这条消息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苏苒又发了一条:“不是那种正式的,就是聊聊天。你愿意的话,来我这儿坐坐,喝杯咖啡,随便聊聊。”
他想了想,回复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周六下午,你有空吗?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今天是周四。周六,后天。
“有。”
“那就周六下午两点,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。苏苒的工作室,东四环那个创意园区。他上次去过,就是出院那天,迟到两小时那次。
他说:“好。”
苏苒发了一个OK的表情,然后说:“到时候见。”
他放下手机,坐在长椅上,看着前面。
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,光线变成暖黄色。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里的小孩冲他笑了一下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也冲小孩笑了笑。
小孩被推走了。他继续坐着。
苏苒要采访他。
他有什么好说的?一个被裁的产品经理,一个失业的中年男人,一个躺了三四天的废物。这些有什么好说的?
但他又想起苏苒那句话:“你值得被采访。”
值得吗?他不知道。
周五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。
不是那种随便收拾,是大扫除。扫地,拖地,擦桌子,洗床单,把堆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垃圾扔掉。他把窗户打开,让风吹进来,把屋子里那股闷了太久的空气换掉。
收拾完,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这个净了不少的屋子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活过来了。
晚上,他给自己做了顿饭。不是泡面,是真的做饭。西红柿炒鸡蛋,青椒肉丝,米饭。他端到茶几上,打开电视,边吃边看。
吃着吃着,他想起一件事。
明天要去苏苒那儿。穿什么?
他放下筷子,走到衣柜前,打开门。里面挂着几件衣服:衬衫,T恤,卫衣,牛仔裤。他挑了半天,最后挑了一件灰色的卫衣,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。
看着还行。
他回到茶几前,继续吃饭。
周六下午一点四十,他出门了。
地铁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座位坐下。车厢里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聊天。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,一明一暗的灯光从眼前掠过。
脑子里在想,苏苒会问什么?他该怎么回答?
他不知道。
但也没什么好怕的。反正他已经到最低点了,还能更低吗?
两点整,他推开苏苒工作室的门。
苏苒已经在里面了,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对着电脑。听见开门声,她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来了?”她站起来,“坐。”
林亦航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,还冒着热气。
“给你点的,”苏苒指了指其中一杯,“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,美式。”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苦的,冰的,熟悉的。
“喝得惯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苏苒坐回沙发上,看着他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。
沉默了几秒,苏苒说:“你瘦了。”
林亦航愣了一下,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有吗?”
“有,”苏苒说,“而且气色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差。”
他想起上次见她,是出院那天。那天他刚从公司出来,刚签完离职协议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现在比那时候还差?
他说:“最近没睡好。”
苏苒点点头,没追问。她端起自己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?”她问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想做什么?”
“访谈?”他说,“聊那些离开大厂的人。”
苏苒点点头:“对。但我这次想聊的,不是那些已经找到新方向的人。我想聊的,是正在经历这个过程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:“就是你这样的人。”
林亦航没说话。
“你不用紧张,”苏苒说,“不是什么正式的采访。就是我问你一些问题,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。不想回答的可以跳过。”
他点点头。
苏苒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录音设备,放在茶几上。
“介意吗?”她问,“如果不方便,我可以不录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录吧。”
苏苒按下录音键。设备上的小红灯亮了一下,开始闪烁。
“那开始了?”她问。
他点点头。
苏苒清了清嗓子,说:“今天请到的嘉宾是林亦航,前天宫星云科技产品专家,P8级别,今年九月被裁。亦航,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?”
他看着那个小红灯,说:“大家好,我是林亦航。”
“亦航,第一个问题,”苏苒说,“被裁的那一刻,你是什么感觉?”
他想了想。被裁的那一刻,他正在签那份文件。HR李姐在旁边等着,法务也在。他签完,站起来,走出会议室。然后坐电梯下楼,收拾东西,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。
“没感觉,”他说,“就是空。”
“空?”
“对。不是难过,不是生气,不是不甘心。就是空。像被抽走了什么,但不知道被抽走了什么。”
苏苒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那之后呢?”她问,“回家的第一天,什么感觉?”
回家的第一天。他想起那天早上醒来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他躺在床上,不知道几点了,不知道今天要嘛。
“不知道嘛,”他说,“以前每天都有事,几点开会,几点汇报,几点改PPT。突然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很多,又什么都没想。就是发呆,盯着天花板,能盯几个小时。”
苏苒看着他:“你一个人在家待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人找?”
“有。阿宝会发消息。但我那几天不想回。”
苏苒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听阿宝说了,”她说,“前几天的事。”
林亦航愣了一下。阿宝说了?说了什么?
苏苒说:“他跟我说,你这几天状态不太好。让我多关心关心你。”
林亦航没说话。他想起阿宝敲门那天,后来是给苏苒发过消息还是打过电话?他不知道。
“他说你三四天没出门,没吃饭,没回消息,”苏苒说,“他敲门你也不开。”
林亦航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咖啡杯。
“亦航,”苏苒的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你在想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。那时候在想什么?什么也没想。就是躺着,盯着天花板,发呆。不想动,不想说话,不想见任何人。连饿都不知道饿。
“没想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不想动。”
苏苒点点头。她没追问,也没说那些“你要振作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他。
沉默了几秒,林亦航开口了。
“那天阿宝来了,”他说,“敲门,我不开。他以为我出事了,差点报警。后来我开了门,他给我煮了碗面。”
苏苒听着。
“吃完面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”林亦航说,“他说,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这叫抑郁。得治。”
他看着苏苒:“你说,我是抑郁吗?”
苏苒想了想,说:“我不是医生,不能给你诊断。但我觉得,你不是抑郁。”
林亦航看着她。
“你是累了,”苏苒说,“太累了。累到什么都不想做,什么都不想想。那种累,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。”
林亦航没说话。
“我在大厂那几年,也这样过,”苏苒说,“不是每天,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。早上醒来,不想起床,不想上班,不想见任何人。就想躺着,什么都不做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后来我走了,这种状态就慢慢少了。不是因为走了就好,是因为不用再面对那些让我累的东西。”
林亦航说:“所以你走了。”
“所以我走了,”苏苒点点头,“不是逃避,是救自己。”
林亦航沉默了很久。
录音设备上的小红灯还在闪,一闪一闪的。
苏苒没催他。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等他自己开口。
过了一会儿,林亦航说: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苏苒点点头。
“我以前觉得自己知道,”他说,“刚毕业那会儿,想进大厂,想赚钱,想在北京站稳。后来站稳了,又想升职,想当P8,想让别人看得起。现在这些都做到了,然后呢?”
他看着苏苒:“然后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。”
苏苒说:“那你现在想要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,”苏苒说,“你有的是时间。”
林亦航愣了一下。
苏苒笑了:“你不是算过吗?存款能撑四年多。四年多的时间,慢慢想,不着急。”
林亦航也笑了。苦笑。
“阿宝跟你说的?”他问。
“他说你算过账,”苏苒说,“四年多。我当时听了,觉得你真行。换我,我肯定不敢算,算了更焦虑。”
林亦航说:“算了也焦虑。”
“那不一样,”苏苒说,“算了是知道自己能活多久,不算是什么都不知道。知道,总比不知道强。”
林亦航想了想,好像有点道理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。聊阿宝,聊李昂那个,聊王姐的饺子。聊到后面,苏苒关掉录音设备,说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。
“够了吗?”林亦航问。
“够了,”苏苒说,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林亦航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问苏苒:“这个访谈,会有人听吗?”
苏苒看着他,说:“会的。而且会有很多人,跟你有一样的感受。”
林亦航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,”苏苒说,“你知道吗?很多人都在经历这些。只是他们不说,你看不见。”
林亦航站在门口,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到电梯口,等电梯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他看着门上的倒影。
那个人,比刚才来的时候,好像轻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