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叙跟在宁千澜身后,朝演武场走去。
看着前方少女那挺拔却隐隐透出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,他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味儿来。
“嘶……这丫头,该不会是因为被我彻底无视了,所以恼了吧?”他暗自琢磨。
仔细想想,人家宁大小姐,宁家掌上明珠,天赋卓绝的剑道天才,顶着压力,说不定还有家族的非议转学过来,结果自己倒好,一头扎进楚钰的教导任务里,七天愣是没给人家一个正眼。
这搁谁身上都得来气。
估计对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,热脸贴了冷屁股,自尊心受挫了。
沈叙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,肯定还夹杂着家族那边的压力,宁家肯定不希望自家天才围着个前未婚夫转,哪怕退了婚,面子上也过不去。
然而,沈叙只猜对了一半。
对宁千澜而言,什么家族压力、旁人眼光,她其实本不在乎。只要她足够强,强到让人闭嘴,强到让家族以她为荣,一切压力自然烟消云散。她是宁千澜,不是需要看人脸色的菟丝花。
她真正在意的,是另一件事。
凭什么?
凭什么我天赋比你强,资源比你好,每天拼了命地修炼,一刻不敢懈怠,你沈叙却能分出大把时间,去手把手教导别人基础拳法?
还教得那么投入,那么……呵呵,乐在其中?
你的基础拳法是了不起,大圆满是吧?很得意是吧?
好,那就来碰碰!
宁千澜走在前面,感受着身后沈叙不紧不慢、甚至有点悠哉的脚步声,那股无名火又往上窜了窜。
她猛地一扭头,清冷的眸子斜睨着沈叙,正好捕捉到他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、带着点无奈和茫然的憨笑。
这笑容落在宁千澜眼里,简直充满了敷衍和不以为意。
“你基础拳法了不得是吧?大圆满很厉害是不是?”宁千澜心中冷哼,下巴扬得更高了,“行啊,待会儿就让我的剑告诉你,什么叫人外有人!我的剑法,难道还敌不过你的拳脚?”
更关键的是她的体魄,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08点!这还是在分心参悟剑法真意、没有一味堆砌体魄的情况下达到的。
这意味着她已正式踏入九品炼体境初阶,在同龄人中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!
“我108点体魄,打你一个之前体魄平平的沈叙,还不是手到擒来?”宁千澜信心满满,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点到为止击败沈叙后,要如何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专心修炼,别整天想着帮助别人而荒废自己。
她浑然不知,走在她身后那个看起来有点憨的家伙,体魄早已突破天际,达到了恐怖的1613点,境界更是甩开她一个大境界还多。
这场她眼中教训不懂事前未婚夫的切磋,在沈叙看来,大概跟逗小孩玩差不多。
……
学院演武场,开阔平整,地面铺着特制的吸能材料。
理论上,高三学生是严禁私下切磋的,尤其是临近高考,怕打出火气影响状态,也怕下手没轻没重伤了本。
而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真想切磋?可以,但必须有老师在旁督战,关键时刻能出手制止,算是留了个安全阀。
一般学生想申请切磋,多半会被老师一句“打赢了野外的妖化犬吗?没打赢就滚回去修炼!”给怼回去。
但对某些人来说,规矩是可以通融的。
比如沈家少爷,比如宁家刚转来的天才小姐。
当宁千澜提出要和沈叙“友好切磋、交流心得”时,校方效率奇高。
很快,两位穿着学院制式服装、气息沉稳的中年男子便出现在了演武场边缘。
他们是高三年级的两位教导主任,体魄均在2800点左右,稳稳的八品凝气境巅峰。
而八品凝气境巅峰在这个世界,能在停云市第一武道学院担任高三教导主任。
这份实力也足以镇压绝大部分学生间的冲突,也能处理大多数突发状况。
沈叙目光扫过这两位主任,心中习惯性地快速评估:“体魄2800左右,八品巅峰……”
“我现在1613,八品中阶。”
“正面对抗两个,估计有点吃力,毕竟差了近800点体魄,而且他们经验肯定更丰富。”
“但……如果生死搏,我凭借《青莲剑歌》的诡异和先手偷袭,应该有六成把握先废掉一个。”
这并非沈叙嗜或好斗,而是穿越到这个危险世界后形成的本能思维,进入任何陌生或可能存在冲突的环境,第一时间评估潜在威胁和自保或反能力,人多的地方,更要先想好退路。
而两位主任显然没察觉到沈叙那憨厚目光下隐藏的危险评估。
他们只是例行公事,同时也带着几分好奇,想看看这两位风云人物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……
“老王,你看好谁?”稍胖些的李主任低声问同伴。
“宁家那丫头吧。”
王主任摸着下巴,“听说剑道天赋惊人,转学测试时惊艳了不少人。沈家小子嘛……最近风头是盛,但具体实力看不透。不过再怎么强,应该也强不过专修剑道的宁丫头,毕竟底子和天赋摆在那里。”
“也是,宁丫头那剑法,据说是得了真传的。”
场中,宁千澜已走到一侧,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训练用的木剑。
她挽了个剑花,剑尖遥指沈叙,俏脸紧绷,语气带着刻意压制的公正:“沈叙,等会儿我出手不会太温和。”
“我要让你知道,武道之路,容不得半点分心!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!你……你应该把更多时间用在自己身上!”
“而不是……而不是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!这不是针对你,我是要打醒你!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和未来!”
她说得义正辞严,仿佛真的是在为沈叙的堕落痛心疾首。
沈叙听得哭笑不得,只能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宁同学教训得对。”
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套。
这次最好能恰到好处地输掉战斗,让她消消气,也省得麻烦。
否则赢了的话,这丫头估计得炸,也太高调了。
反正她最多也就一百多体魄,压到和她差不多的水平惜败就行。
刚突破,正好练练手,熟悉下力量控制。
他打定主意要低调,要配合演出。
然而,就在宁千澜准备宣布开始时,她忽然一愣,瞪大了眼睛:“沈叙,你拿剑什么?”
“啊?”沈叙自己也愣了一下,低头一看,才发现不知何时,自己已经溜达到了旁边的武器架,手里正握着一柄木剑。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,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拿的。
握上剑柄的刹那,那种血脉相连、如臂指使的熟悉感便涌了上来,仿佛这剑就是他身体的延伸。
“呃……”
沈叙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笑道,“那个……我对剑法,其实也稍微研究过一点点。”
宁千澜:“???”
两位主任也投来惊讶的目光。
宁千澜蹙起秀眉,心中惊疑不定。
他会剑法?
之前情报不是说他只练拳吗?但转念一想,会点基础剑法也没什么,自己可是专精此道!
“行!”
她压下疑惑,傲然道,“那你先攻过来吧,让我看看你的一点点研究有多深。”
沈叙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不不,还是宁同学你先请。我……我防守就好。”
他是真怕自己先出手,即便压制了力量,万一没控制好节奏或者不小心用了点高级技巧,直接把对方秒了,那就全露馅了,让别人先攻,自己再据对方的力度和速度调整,更稳妥。
宁千澜眉头蹙得更紧,觉得沈叙这推三阻四的样子有点狂。
她不再多言,冷哼一声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!”
“贼人!”
“看剑!”
宁千澜轻叱一声,身形如穿花蝴蝶般掠出,手中木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直刺沈叙肩胛!
速度极快,带着破风声,显示出扎实的基本功和超越普通高三生的实力。
“好身法!”“剑速不错!”两位主任微微颔首,给予肯定。
而在沈叙眼中,这一剑的轨迹清晰得如同慢放。
力量、速度、角度……瞬间被他解析完毕。“哦,这就是大概100点体魄配合基础剑法能达到的程度么?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真弱啊。”
他心念一动,体内磅礴的力量被瞬间压制到微不足道的一丝,身体反应和速度也调整到匹配水平。
然后,他看似仓促地抬剑一格。
“铛!”
双剑相交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沈叙恰到好处地后退半步,显出几分吃力。
宁千澜心中微讶:“居然接住了?反应不慢嘛。”
她娇叱一声:“再来!这次我可要认真了!”
“贼人!”
“受死!”
第二剑、第三剑……剑光如雨点般洒落。
宁千澜的剑法确实得了真传,迅捷、精准、带着一股灵动的锐气。
沈叙起初还牢记要低调,要配合,只是被动格挡,显得手忙脚乱。
但渐渐地,随着宁千澜剑势加快,他身体里那种属于剑道的本能被激发了出来。
《青莲剑歌》的烙印,让他面对精妙剑招时,总有种见猎心喜的感觉。
他开始不自觉地调整步伐,手中木剑的格挡变得越发精准从容,甚至偶尔会下意识地用出一些卸力、牵引的技巧。
虽然力量压制得极低,但那份举重若轻的韵味却渐渐流露。
宁千澜越打越心惊。
刚开始她觉得自己稳胜券,沈叙只是仗着反应快硬撑。
可打到十几招后,她发现情况不对了!
无论她如何变招,加快速度,增加力量,沈叙总能恰好挡住,而且挡得越来越轻松!
他的脚步看似杂乱,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避开锋芒。
他的剑看似笨拙,却总能出现在她力道最弱的地方。
他怎么会这么强?!之前都是装的吗?!他不是主要练拳的吗?这剑法是怎么回事?!
宁千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气息开始不稳,额角见汗。
反观沈叙,依旧是那副认真防守的老实模样,目光清澈,甚至还有点无辜。
“宁同学,要不……咱们歇会儿?”
“我认输行不行?我错了,我真错了,我不该忽视你……”
“呃,不对,我不该分心。”
“我请你吃饭,地方你定,赔罪,真诚赔罪!”
沈叙瞅准空隙,赶紧开口,他是真不想打了,没意义啊,赢了她不爽,自己放水又放得别扭。
“你……!”宁千澜被他这认怂的话语气得口起伏,更觉得他是在敷衍、轻视自己!
恰好这时,旁边观战的李主任低声对王主任感叹:
“没想到啊,沈家这小子藏得这么深!这剑法底子,扎实得不像话,看似被动,实则游刃有余啊!”
这话声音不大,却恰好飘进宁千澜耳中。
藏得深?游刃有余?
嗐!
轻语破大防!
宁千澜俏脸瞬间涨红,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恼和好胜心冲上头顶!
自己刚才那番教训的话,此刻听起来像笑话!不行!必须分出胜负!
“沈叙!我们必要在此分个高下!”宁千澜咬牙,后退两步,持剑凝神,周身气息陡然一变,多了几分缥缈出尘的意味,“接下来这招,是我师门绝学《流云十三剑》的起手式!小心了!”
两位主任闻言,神色一肃。
《流云十三剑》!
这可是云清婉的成名剑法之一,以变幻莫测、攻势如水银泻地著称!
宁丫头居然已经学到了?看来胜负已分!
沈叙心中却瞬间给出了评判:“《流云十三剑》?”
“名字不错,但意境和变化比《青莲剑歌》差远了。”
“不过正好,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高阶剑法实战如何。”
宁千澜动了!
剑光乍起,如流云出岫,轻盈灵动中暗藏机,一剑刺出,竟隐隐有数道剑影,让人难以分辨虚实!
速度、力量、技巧,都比之前提升了一个档次!
两位路人主任恪守本能,忍不住喝彩:“好!”
面对这精妙的一剑,沈叙原本打算继续见招拆招,稍微显点本事再惜败。
然而,就在那虚实难辨的剑影即将刺中他左肩的刹那,沈叙的身体,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!
那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被彻底激发!
只见他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,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步,几乎是贴着剑影擦过!
同时,手中原本笨拙防守的木剑,如同苏醒的毒蛇,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向上轻轻一挑!
“啪!”
一声轻响。
宁千澜只觉手腕一麻,一股巧妙到极致的力道传来,木剑竟脱手而出,在空中高速!
这还没完!
沈叙的身体在挑飞对方木剑后,动作本没有丝毫停顿!
好似演练过千万遍,木剑顺势横拉,化作一道灰色的匹练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抹向宁千澜白皙修长的脖颈!
冰凉的木质感几乎已经触及皮肤!
招!
这是真正的、毫无保留的招!
“不好!”两位主任脸色剧变,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!
千钧一发之际,沈叙的理智终于强行接管了身体!
手腕猛地一抖,木剑险之又险地擦着宁千澜的脖颈皮肤划过,带起几断落的青丝。
“……”
“差点牢底坐穿啊!”
沈叙自己握着剑,愣在原地,额角渗出一滴冷汗。
他刚才……
差点失手了宁千澜?那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!
而宁千澜僵在原地,脖颈处残留着冰冷的触感,俏脸煞白,瞳孔紧缩,大脑一片空白。
刚才那一瞬,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!
两位主任已经冲到了场边,心有余悸,再看向沈叙的目光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。
演武场上,鸦雀无声。
只有那柄掉落在地的木剑,和几缓缓飘落的发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