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把摩托车稳稳停在德言大厦对面的巷口,粗粝的橡胶轮碾过路面的碎石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摘下头盔,一头被挤压得凌乱的头发瞬间蓬松开来,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。抬眼望向那栋直灰蒙蒙天际的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大楼,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,眼底藏着难掩的局促。
“默哥,你真要去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不安。
沈无痕从后座缓缓下来,指尖拽着外套拉链,一路拉至领口,将脖颈严严实实地裹住。三月底的杭州,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,比深冬更显刺骨。低垂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说不清是要落雨,还是要飘雪。巷口的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气,钻透衣物的缝隙,直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人指尖发僵。
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沈无痕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。
“可是——”王胖子还想劝说,话到嘴边却被沈无痕的眼神打断。
“不管多久,都等着。”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,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。
王胖子抿紧嘴唇,狠狠点了点头,伸手将摩托车往巷子里又推了推,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身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烟盒边缘已经被揉得发毛,抽出一叼在嘴角,打火机“咔哒”响了三下,微弱的火苗才勉强窜起,映亮他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。
沈无痕穿过川流不息的马路,脚步沉稳地走进德言大厦的大堂。大堂挑高足有四层,宏伟而空旷,天花板上垂落的水晶灯,像一串倒挂的冰柱,折射着冷冽的光。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每一步踩上去,脚下的人造革皮鞋都会发出清脆的回响——这是王胖子昨晚在夜市花六十块钱淘来的,黑色鞋面泛着廉价的光泽,挤得他脚趾有些发疼,却比之前那双破旧的布鞋体面了许多。
前台后,穿着职业套装的小姑娘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起标准而疏离的微笑:“先生,请问您找谁?”
“赵德言。”沈无痕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语气也多了几分严谨:“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
“有。”一个字,脆利落。
小姑娘低头快速查阅电脑屏幕,片刻后抬起头,笑容又深了几分,语气也愈发恭敬:“赵董在顶楼等您。电梯需要刷卡,我帮您刷一下。”
她踩着细高跟从柜台后走出,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,发出“嗒嗒”的脆响,节奏均匀。走到电梯前,她掏出工作卡轻刷一下,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缓缓打开,她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六十八楼,赵董的办公室,您直接上去就好。”
沈无痕迈步走进电梯,门缓缓合上,将大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心脏沉稳跳动的节奏。他抬眼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脑海里将昨晚反复推演的思绪,又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赵德言今叫他来,绝不可能只是闲坐喝茶。上次那桩“提议”,他明明白白地拒绝了,赵德言没有动怒,也没有放弃——沈无痕太清楚这类人的性子,他们从不会因一次拒绝就善罢甘休,只会换一种方式、换一个条件,找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角度,再次出手。
电梯门再次打开,走廊依旧是那副肃穆的模样:灰色石墙冷峻内敛,黑色木门厚重沉实,深灰色的地毯铺满地,脚踩上去悄无声息,连一丝声响都不会留下。他径直走向尽头的办公室,门已经虚掩着,孙哲站在门后,神色恭敬,微微点了点头:“沈先生,请进。”
赵德言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几张宣纸,手里握着一支毛笔,正凝神挥毫。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中式立领外套,款式与上次相差无几,只是颜色更深,更显沉稳。听到脚步声,他放下毛笔,拿起写好的宣纸看了一眼,随手放在一旁,抬眼看向沈无痕,嘴角噙着一抹淡笑:“沈先生,来,坐。”
沈无痕依言坐下,还是上次那个位置,同一把椅子,触感依旧冰凉。赵德言按下桌上的按钮,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,隔音效果极好,外面的一切声响都被彻底隔绝,只剩下室内的寂静。
“喝茶还是咖啡?”赵德言问道,语气随意得像是老友闲谈。
“茶。”沈无痕淡淡回应。
赵德言从桌上的茶盘里拿起一把紫砂壶,指尖娴熟地斟出一杯茶汤,推到沈无痕面前。茶汤呈深琥珀色,澄澈透亮,一缕淡淡的兰花香袅袅升起,沁人心脾。沈无痕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舌尖触到温热的茶汤——茶是好茶,却终究比不上他在前朝喝过的贡茶。那时的明前龙井,用虎跑泉的水泡制,茶汤是浅嫩的碧绿色,像初春刚抽芽的新叶,清冽回甘,余味悠长。
“沈先生,上次的提议你不感兴趣,我理解。”赵德言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放在腹部,神色渐渐认真起来,“那种事,确实不太适合你。所以,我换了一个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,轻轻推到沈无痕面前,信封边角平整,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。
“这件事很简单,不涉及任何违法的事,也不会让你为难。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沈无痕没有动那个信封,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德言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:“什么人?”
“我公司里的一个人。”赵德言的眉头微微皱起,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,“德言地产的副总经理,马国力。这个人跟了我十二年,从一个小专员做到区域总经理,我一直对他深信不疑。但最近,公司在几个重要的投标中连续失利,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,差得蹊跷。我让人查了一下,发现马国力频频与我们的竞争对手有接触。”
沈无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指尖的力道极轻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泄密。这种事,他在前朝见得太多了——朝中大员将军机情报卖给敌国,锦衣卫暗探把机密泄露给阉党,甚至他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,最终也将刀尖对准了他。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,无论过了多少年,人心的贪婪与背叛,从未改变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道,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。
“查他。”赵德言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眼神锐利如鹰,“查他最近跟谁接触,见了什么人,有没有异常的财务往来。你是生面孔,他不会对你设防。你只需要用你的方式,去查清我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你的方式。沈无痕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,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赵德言显然知道他在法庭上的所作所为——那些精准的时间轴、清晰的资金流向图、细致的签名对比,在赵德言眼里,他是一个有“查案能力”的人,一个能在一堆废纸中找出破绽、能在迷雾中揪出真相的人,一个值得利用的人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沈无痕抬眼,目光直视赵德言,试图从他眼底找出一丝破绽。
赵德言看着他,目光复杂难辨,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,更像是一种确认,一种对“同类”的窥探:“因为你刚刚证明了自己的查案能力。你在法庭上那一套,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。资金流向图、签名对比、时间轴——这些东西,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,本做不到。”
沈无痕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不辩解,也不追问。
“而且……”赵德言顿了顿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,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,“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你能让人不自觉地信任。马国力不会防备你,因为你看起来,本不像一个会查他的人。”
沈无痕低下头,目光落在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上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,是一张照片的边缘。他伸手拿起信封,缓缓打开,里面放着一张照片和几张打印好的A4纸。
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瘦长脸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头发有些稀疏,额前的头发向后梳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站在停车场里,手里攥着车钥匙,正弯腰准备上车。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,角度有些偏,画面不算清晰,却能清晰看清他的眉眼,神色平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。
纸上打印的是马国力的个人资料——年龄、籍贯、工作经历、家庭成员、电话号码、车牌号,一应俱全。还有一份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,密密麻麻的号码和时间,看得人眼花缭乱,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几个圈,格外醒目。
沈无痕的目光在那几个圈上停留了一瞬,指尖微微一顿。
“这是?”
“他最近频繁联系的一个号码。”赵德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查过了,这个号码的机主是我们竞争对手公司的一个中层。他们以前毫无交集,最近却突然开始频繁通话。我需要知道——他们在谈什么,谈的是不是我们公司的投标机密。”
沈无痕把照片和资料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,轻轻放在桌上,语气依旧平淡:“报酬呢?”
赵德言的笑容深了几分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,轻轻推到沈无痕面前——支票上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,金额栏却是空白的,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从容。
“五十万。先付一半,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。你查案过程中需要什么费用,全部额外报销。”
五十万。这个数字从赵德言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在说五十块钱那么随意。沈无痕看着那张空白的支票,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王胖子昨天愁眉苦脸的模样——“默哥,咱们现在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了,下个月的房租都不一定交得起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支票上,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质感,却没有拿起来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赵德言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,依旧温和:“当然。但你考虑的时间不要太久,这件事拖不得,夜长梦多。”
沈无痕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脚步,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边的书柜——那是一个巨大的红木书柜,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古董摆件,古朴而厚重。
书柜的第三层,靠右边的位置,放着一个小型的木制展架,展架上摆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。铜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锈迹,边角有些磨损,却依旧能看清它的形状——长方形的底座,上方有一个圆润的圆弧,边缘刻着一圈精致的云纹,纹路清晰,带着岁月的沧桑。
沈无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泛白,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他太熟悉这块牌子了。
这块牌子的正面,应该刻着六个大字——“锦衣卫指挥使”。背面,应该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——“沈无痕”,“甲字三十七号”。
这是他的腰牌。是他戴了十二年的腰牌。从二十一岁被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那天起,这块腰牌就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体。睡觉的时候,它挂在床头;洗澡的时候,它放在衣物上;出门的时候,它别在腰间。铜片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,被他的手汗浸透,边角的磨损,是他靠在桌边批阅文书时蹭出来的;正面那道浅浅的划痕,是他当年用刀挡开一次暗时,被刺客的刀刃划下的。
而现在,它静静地摆在赵德言的书柜里,和几件普通的瓷器摆在一起,像一件被标了价的古董,冰冷而陌生。
沈无痕的目光在那块腰牌上停留了大概两秒。这两秒里,他的心跳从平稳的七十五次,瞬间飙升到一百一十次,掌心渗出一层薄汗,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但他的脸上,却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,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他缓缓转过头,继续往门口走。
“沈先生。”赵德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沈无痕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,后背挺得笔直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:“赵董还有事?”
“那块腰牌,你对它感兴趣?”
沈无痕沉默了一秒,才缓缓转过身。赵德言已经走到了书柜前,手里拿着那块铜牌,正对着灯光细细端详。铜牌在他的手指间轻轻翻转,暗绿色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。
“这是我收藏的一件明代锦衣卫腰牌。”赵德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瓷器,“天启年间的,原主人是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。据说这个人后来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这块腰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“是怎么到我手里的,我忘了。”
沈无痕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丝毫波澜:“我不懂古董。”
赵德言笑了一下,笑容意味深长,他把腰牌轻轻放回展架上,转过身来:“没关系。以后有机会,我可以给你讲讲这块腰牌的故事。”
沈无痕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柔和,地毯依旧安静,可沈无痕的脑子里,却早已翻涌成一片惊涛骇浪。腰牌。他的腰牌。从六百年前,跟着他一起坠崖,如今却出现在赵德言的书柜里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赵德言跟他一样,是从那个时代穿越过来的?意味着赵德言在他坠崖之后,拿到了他的腰牌?意味着赵德言早就知道他是谁——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陈默,是沈无痕,是那个从悬崖上纵身一跃、消失在六百年前的锦衣卫指挥使?
他走到电梯前,按下按钮,电梯门缓缓打开。他走进去,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,缓缓闭上眼睛。电梯开始下降,耳膜传来一阵熟悉的压迫感,像潜入深水时的窒息感,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,再吸一口,再吐出。两口气之后,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,心跳回到了八十次,脸上也重新恢复了平静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,脑海里在飞速地运转,思绪如乱麻,却又在瞬间被梳理得清晰。
赵德言在试探他。把腰牌放在他目光所及的位置,在他看到的时候,故意开口询问——这绝不是巧合,是故意的。赵德言想看看他的反应,想看看他看到那块腰牌时,会不会露出破绽,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。
他没有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他的心跳没有被任何人察觉,他的目光只在那块腰牌上停留了两秒——两秒,不多不少,正好是一个人看到一件陌生古董时,正常的停留时间。恰到好处,无懈可击。
但沈无痕清楚,赵德言不会因此就放弃怀疑。这类人,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就下结论。他会不断地、一次又一次地试探,直到彻底确认他的身份,直到摸清他的底牌。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到了一楼。门缓缓打开,沈无痕走出德言大厦的大堂,穿过旋转门,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更低,仿佛下一秒就要倾盆而下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混杂着湿冷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,刺鼻却真实,提醒着他,他现在身处的,是六百年后的新时代。
王胖子从对面的巷子里一路跑过来,脸被风吹得通红,嘴唇冻得有些发紫,连说话都带着颤音:“默哥!怎么样?他又找你什么?没为难你吧?”
沈无痕没有立刻回答,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递到王胖子面前。
王胖子疑惑地接过,拆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,愣在原地:“这是什么?查人?谁要查?查他什么?”
“赵德言。”沈无痕淡淡说道。
“他给你多少钱?”王胖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眼里满是急切。
“五十万。”
王胖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,半天合不拢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,随即又涌上一丝兴奋,可兴奋过后,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。他看着沈无痕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,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:“默哥,你不会……真的接了吧?赵德言那个人,心思太深,咱们玩不过他的。”
沈无痕站在台阶上,目光投向对面的马路。车流不息,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低着头,步履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两个站在街角的小人物。
“没有。我说考虑。”
王胖子松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,可马上又紧张起来,追问着:“那你是打算接还是不接?五十万啊,默哥,有了这笔钱,咱们就能解决好多事了,不用再为房租和律师费发愁了。可赵德言的忙,真的不好帮……”
沈无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王胖子连忙攥着信封跟在后面,脚步匆匆,一遍又一遍地追问:“默哥,你到底怎么想的?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沈无痕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直视着王胖子,语气严肃而认真:“大熊,你信不信我?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,眼神坚定:“信!我当然信你!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跟着你。”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沈无痕从他手里拿回信封,重新放进口袋里,语气柔和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越好,对你,对我,都好。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可看到沈无痕眼底的坚定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回摩托车旁,戴上头盔,发动引擎,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,打破了巷口的寂静。
沈无痕跨上后座,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,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,指尖轻轻摸着那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的边角很硬,戳在他的掌心,像一块小小的、冰冷的铜牌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那场没有硝烟的博弈,早已开始。
赵德言给了他一个任务——查马国力。五十万的报酬,足以解决他现在所有的困境——债务、律师费、公证费、房租、生活费。他不需要去求任何人,不需要去借任何人的钱,只需要做一件事:查一个人。
可沈无痕心里清楚,赵德言给他这个任务,绝不仅仅是为了查马国力。这是一个测试,一个精心设计的测试。测试他是不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人,测试他是不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,测试他——到底是不是那个“故人”。
如果他接了,赵德言就会知道:他是一个可以用钱解决的人,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,一个不值得警惕的人。如果他拒绝,赵德言就会知道:他是一个有底线、有傲骨的人,一个需要被更小心对待的人,一个可能隐藏着秘密的人。
接,还是不接?
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沈无痕闭上眼睛,脑海里的那盘棋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赵德言已经走出了他的第二步棋——给任务,给钱,试探。而他,需要走出自己的第二步棋——接,还是不接?
接,他能拿到钱,能解决眼前的困境,能更接近赵德言,能摸清赵德言的底牌。但接,他就会走进赵德言布下的局,成为赵德言手里的一颗棋子,任人摆布。
不接,他能保持自己的清醒和傲骨,不被赵德言牵制。但不接,他就会失去一个了解赵德言的绝佳机会,也会失去解决眼前困境的最快途径,甚至可能会引起赵德言的怀疑,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。
摩托车停在城中村的巷口,王胖子熄了火,回头看着沈无痕,眼里满是担忧。沈无痕跳下车,站在巷口,望着远处德言大厦的轮廓——灰蒙蒙的天空下,那栋楼像一把进云层的利剑,顶端没入厚重的雾气中,神秘而威严,看不清全貌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,转身走进狭窄的巷子。巷子两旁堆满了杂物,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和炒菜的油烟味,与德言大厦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上楼,推开门,狭小的出租屋依旧简陋,墙壁有些斑驳,家具陈旧,却被收拾得净净。他走到茶几前,把信封放在桌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信封,陷入了沉思。
片刻后,他拿起手机——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千元机,屏幕上还留着几道裂痕,是之前被人殴打时留下的。他翻到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名字——林昭。
那天在审讯室里,林昭给他留了一个号码,说“有什么情况可以联系我”。他一直没有打过,他不想和任何人有牵扯,尤其是在自己身份未明、处境危险的时候。可现在,他需要做一个决定——一个可能会影响整个棋局的决定。
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迟迟没有按下。最后,他还是把手机放下,按下了关机键,重新放进口袋里。
不是现在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林昭的身份不明,他不知道林昭是不是赵德言的人,也不知道联系林昭,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城中村的巷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炒菜油烟味,夹杂着邻里间的交谈声,声音很低,模糊不清,却充满了烟火气。远处的天边,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束微弱的光从缝隙里照下来,正好落在德言大厦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、金白色的光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格外耀眼。
沈无痕看着那束光,忽然想起从前在锦衣卫的时候,有一次他站在紫禁城的太和殿顶上,看着整个京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。那时的他,意气风发,心怀天下,以为自己能守护住这万里河山,能守护住自己在意的一切。现在他才明白,无论身处哪个时代,总有一些东西,是值得他拼尽全力去守护的。
他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,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,也隔绝了那束微弱的光。他走回茶几前,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,打开,把里面的照片和资料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,动作缓慢而认真。
马国力。瘦长脸,银框眼镜,稀疏的头发,平静的神色。照片上的他,正弯腰打开车门,侧脸对着镜头,眼神平淡,像任何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,看不出丝毫异常。
沈无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仿佛要从他的眉眼间,找出一丝破绽。然后,他翻到后面的资料,一行一行地仔细阅读,目光锐利如鹰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——工作经历、家庭成员、通话记录,每一个字,每一个数字,他都记在心里。
马国力,五十四岁,河北保定人,跟赵德言是同乡。在德言集团了十二年,从一个小小的经理,一步步做到区域总经理,手里经手的总金额超过三十亿,是赵德言身边的得力将。妻子是家庭主妇,性格温和,儿子在国外读书,女儿在本地读高中,家庭和睦。没有不良嗜好,没有债务,没有任何异常的行为记录,看起来,是一个完美的下属,一个可靠的同乡。
除了那几通电话。
沈无痕拿起那张通话记录,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个被荧光笔画出来的圈上。一个陌生的号码,在过去的三个月里,跟马国力通话了十七次。每次通话的时间都不长,只有三到五分钟,却频率稳定,每周一到两次,从未间断。这个号码的机主叫刘东,是德言集团竞争对手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,两人以前毫无交集,最近却突然频繁联系,太过蹊跷。
十七次通话,每次三到五分钟。这个频率,这个时长,绝不是正常的工作沟通——正常的业务往来,不会这么规律,也不会这么简短。更像是两个人在传递某种秘密信息——时间、地点、数字,短短三分钟,足够了。
沈无痕把那些纸重新收好,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里,放进茶几的抽屉里,锁好。他坐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把马国力的资料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,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。
查一个人。这是他最擅长的事。在锦衣卫待了十二年,他查过无数人——的官员,通敌叛国的将领,潜伏在暗处的暗探,心怀不轨的小人。他知道怎么从一堆看似无关的信息里找出线索,知道怎么通过一个人的行踪、习惯,判断他的意图,知道怎么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,摸清他的底牌,找出他的秘密。
赵德言给了他一个任务,但这个任务,对他自己来说,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。通过查马国力,他能了解德言集团的运作方式,能接触到赵德言身边的人,能摸清赵德言的心思,能在这盘复杂的棋局里,走得更深,看得更清。钱,只是表面上的报酬,真正的报酬,是信息——是能让他站稳脚跟、摸相的信息。
信息就是权力。赵德言说过的这句话,此刻在他脑海里格外清晰。
沈无痕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重新开机。他翻到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名字——刘洋。王胖子的大学同学,一个电脑高手,上次就是他,帮他解开了那些加密文件,找到了关键证据。
他按下拨号键,电话响了三声,很快就接通了,电话那头传来刘洋迷糊的声音,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:“喂?陈默?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“刘洋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沈无痕的声音很低,语气严肃。
“谁啊?这么急。”刘洋打了个哈欠,声音里还带着睡意。
“马国力。德言地产的副总经理。我需要知道他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,不管是微信、微博,还是什么论坛、贴吧,只要他注册过,都帮我找出来。还有,他有没有在网上发过东西,有没有什么公开的言论,都帮我查清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,刘洋的声音也清醒了几分:“行,我帮你查查。不过你也知道,有些人不爱在网上露面,不一定能查到什么。我尽力。”
“尽力就行。查到了,第一时间发给我。”
“好嘞,放心吧。查到给你发微信。”
沈无痕挂了电话,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窗外又传来一阵风声,吹得窗外的晾衣绳吱呀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寒意。远处的高架桥上,汽车驶过的声音混在风里,嗡嗡作响,像这个时代永不停止的心跳,喧嚣而真实。
他摸了摸口袋,指尖碰到了那张空白的支票,纸张的质感依旧清晰。五十万。赵德言的价码,足够诱人,足够解决他现在所有的困境。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下这个任务,但他已经在查了——用自己的方式,为自己的目的,查马国力的一切。
窗外的那束光已经消失了,厚重的云层重新合拢,天色比刚才更暗了,像是要彻底陷入黑暗。沈无痕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德言大厦模糊的轮廓,忽然想起义父沈练教他的那句话——“做事之前,想三步。退路留三条。信谁都不能信死。”
他现在想的,是第二步。第一步,是拒绝赵德言的“”,守住自己的底线。第二步,是接下这个“任务”,深入赵德言的局,摸清他的底牌。第三步,是让赵德言知道,他找错了人——他沈无痕,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,而是能与他对弈的棋手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刘洋发来的微信:“查到了。马国力在一个历史论坛上有账号,经常发帖讨论明代史。最近三个月发了不少帖子,大部分都是关于锦衣卫的,看得出来,他对锦衣卫很感兴趣。”
锦衣卫。
沈无痕盯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马国力在讨论锦衣卫。赵德言收藏锦衣卫腰牌。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什么关联?是巧合,还是赵德言故意安排的?马国力的泄密,会不会和锦衣卫有关?
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,让他愈发觉得,这盘棋,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转身走回茶几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,再次把马国力的资料翻了一遍。这次,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——马国力的籍贯,河北保定。而赵德言的籍贯,也是河北保定。同乡,跟了十二年的老部下,一个应该被绝对信任的人,现在却成了一个需要被调查的“疑似泄密者”。
赵德言是真的怀疑马国力泄密,还是这只是他布下的另一个局?是想借他的手,除掉马国力这个心腹之患,还是想通过查马国力,进一步试探他的身份?
沈无痕把资料收好,重新放进抽屉里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的那盘棋,越来越复杂,棋子越来越多,每一步都牵动着后面的十步,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局。但他没有慌,也没有乱。在锦衣卫待了十二年,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——棋越复杂,越要冷静;处境越危险,越要沉住气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给刘洋发了一条消息:“继续查。马国力在论坛上发的所有帖子,全部截图保存,一点都不要遗漏。”
发完之后,他又加了一句:“小心一点,别留下任何痕迹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,是我让你查的。”
刘洋很快回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,附带一句:“放心,专业的。”
沈无痕把手机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,灯光微弱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,与远处德言大厦的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德言大厦在夜幕中亮了起来,整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嵌着无数的灯,像一把进夜空的金色长剑,威严而神秘,俯视着整个城市。
赵德言站在那把剑的顶端,俯视着这座城市,掌控着无数人的命运。而他,沈无痕,站在这个城市的边缘,在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里,从头开始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,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把剑,一步一步地摸清赵德言的底牌。
他不急。他有耐心。他有六百年的光阴可以等——不,是六百年的记忆,在推着他往前走,着他变强,着他找出真相,着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窗外的风停了,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,像一条永不涸的河,夜不息。沈无痕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,走回沙发前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开始查马国力。不是为了赵德言的五十万,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,而是为了他自己——为了搞清楚赵德言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,为了找到那块腰牌背后的真相,为了确认赵德言是不是六百年前的那个人,为了守护住自己在意的一切,为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站稳脚跟。
而在那之前,他需要睡觉。像一个蛰伏的猎人,在出猎之前,养足精神,蓄势待发。毕竟,接下来的路,不会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