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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沈渡用了三天时间,把安阳城的底层摸了一遍。

他没有去找柳莺帮忙。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他白天在陈记弓铺画符,傍晚收了工,换上一身旧衣服——在夜市上花两块灵石买的,灰扑扑的,和城里最底层的苦力穿的一样——然后从后门出去,往城南走。

城南是安阳城最老的一片区域。城墙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围出了一块三角形的空地。这里的房子比城北矮一半,街道窄一半,人却多一倍。地上永远湿漉漉的,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泔水的酸味。住在这里的人,大部分是没有灵的凡人,少数几个散修也是练气一二层的穷光蛋,连一块灵石的登记费都交不起。

沈渡在城南转了两天,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。

在一条叫“棺材巷”的巷子尽头,有一栋三层的旧木楼。楼很老了,墙壁歪歪斜斜的,窗户上的纸破了大半,楼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。一楼是一家棺材铺——这也是巷子名字的由来。二楼和三楼是空的,没人住。

棺材铺的老板姓钱,是个五十多岁的凡人,脸上有颗大黑痣,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。沈渡去找他的时候,他正在铺子里刨木板,木屑飞了一地。

“租房?”钱老板放下刨子,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,“你一个修士,住这种地方?”

“钱不够。”沈渡说。

钱老板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一个月两块灵石。不还价。楼上没收拾,你自己弄。水电没有,厕所在巷口。出事了自己扛,别找我。”

沈渡从怀里掏出两块灵石,放在刨花堆上。

钱老板收了灵石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扔给他。“二楼左手边那间。门锁坏了,你自己修。”

沈渡上了楼。二楼左手边的房间不大,比他在青石镇的山洞大一点。地板上有几个洞,墙壁上有水渍,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但有一件事让他满意——这间房的窗户对着巷子,能看到巷口来往的人。如果有人来找他,他能提前看到。

他花了一天时间收拾房间。把地板上的洞用木板补上,把窗户用布条塞严,在门上装了一把新锁——在夜市上花半块灵石买的。然后他从平安客栈把东西搬过来,退了房。

柳莺知道之后,在客栈大堂里堵住了他。

“你搬到城南去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种地方你也住得下去?”

“住得下去。”

柳莺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他。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几块粮和一包茶叶。

“别饿死了。”

沈渡把布袋收好。“谢谢。”

柳莺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
沈渡回到棺材巷,在房间里坐下来,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灵石还剩三十一块。符箓:轻身符七张,聚灵符四张,惊雷符六张。符纸还有大半叠,朱砂一瓶多。短刀。龟甲——还能用一次。绳索。荧光石。粮。

他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,然后拿出一张符纸,开始画符。

子又恢复了规律。

每天天不亮起来,在房间里画符到中午。中午去巷口的面摊上吃一碗素面——两个铜板,安阳城用的不是灵石,是铜板和银两,灵石是修士之间交易用的。下午继续画符到傍晚,傍晚去陈记弓铺交符、领材料,顺便在街上买点吃的。晚上回到棺材巷,修炼两个时辰,然后睡觉。

这样的子过了半个月。沈渡画了两百多张符,挣了四百多块灵石。他花了五十块买了一瓶纯灵液,又花了二十块买了些常用品,剩下的三百多块都攒着。

修炼也没有落下。纯灵液的浓度比稀释过的高得多,每次修炼的时候,灵气像水一样涌进经脉,又痛又胀。他的经脉在一点一点地被撑宽,像一条被反复冲刷的河床。练气四层的修为在稳步增长,虽然慢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。

但天枢宗的人也在往前走。

第十七天的傍晚,沈渡从陈记弓铺出来,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。灰白色的袍子,领口绣着鹰剑纹章。不是上次在夜市上看到的那个——这个更年轻,二十出头,练气四层的修为,脸上带着一种刚出道的青涩。

那个人站在街对面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在问一个路人什么。沈渡没有停下来看。他拐进一条巷子,快步走了一段,然后从另一条街绕回了棺材巷。

第二天,他又看到了那个人。这次是在棺材巷口。那个人站在巷口,朝巷子里张望,手里还拿着那张纸。沈渡从巷子另一头绕过去,从后窗翻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
他坐在床上,把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天枢宗的人在找他。不是在青石镇那个筑基期修士亲自来找,是派了一个练气四层的外门弟子,拿着他的画像在城南一片一片地搜。这说明两件事:第一,天枢宗没有放弃追查和火岩山有关的人;第二,他们还没有确定他在安阳城,只是在排查。

他需要换一个地方。但棺材巷已经是安阳城最便宜的住处了,再换就只能睡大街。

不对。还有更便宜的地方。

安阳城的地下。

沈渡在夜市上见过那种人——不住在房子里,住在城墙下面的地洞里。那些人连一块灵石的房费都付不起,就在城墙的基上挖洞,用木板和破布搭个棚子,遮风挡雨。那种地方不需要登记,不需要担保人,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。你只要找到一个没人的洞,钻进去,就是你的家。

那种地方也很危险。住在那里的不全是穷人——有逃犯,有被宗门除名的弟子,有在黑市上混不下去的掮客。他们在那里不是为了省钱,是为了消失。

沈渡花了两天时间,在城墙下面找到了一个洞。

洞不大,刚好能容一个人躺下。洞口用一块旧木板挡着,上面压了几块石头。洞里有一股霉味,地上湿漉漉的,墙上有水珠。但洞的深处有一条裂缝,通向城墙的排水道。如果有人在洞口堵他,他可以从排水道跑出去。

他把东西从棺材巷搬过来,在洞里安顿下来。棺材巷的房间他没有退——一个月两块灵石,不贵,留着当个幌子。天枢宗的人如果查到棺材巷,会发现他的东西还在,但人不在。

搬进城墙的第三天晚上,沈渡从陈记弓铺回来的路上,被人堵了。

三个人,从一条巷子里闪出来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不是天枢宗的人——没有灰白袍子,没有鹰剑纹章。是散修,练气三层和四层,穿着和城南苦力差不多的旧衣服,但眼神不一样。那种眼神沈渡见过——在矿镇上,在老贾的摊子前,在黑市的角落里。那是“吃这碗饭”的人的眼神。

“兄弟,借点灵石花花。”中间那个练气四层的说,语气像是在聊天。
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的右手按在短刀上,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到怀里,握住了惊雷符。

“别紧张。”那个人笑了笑,“我们不是要命的人。你一个画符的,一个月挣好几百灵石,借我们几十块花花,不算什么吧?”

他们知道他是画符的。他们知道他在陈记弓铺活。他们跟踪过他。

沈渡从怀里掏出三块灵石,扔在地上。

三个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灵石,又看了一眼沈渡。

“三块?打发叫花子呢?”

“就三块。”沈渡说,“再多没有。”

那个人的笑容消失了。“兄弟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们知道你在陈老板那里活,一个月挣好几百。你身上至少有一百块。拿出来,我们不为难你。”

沈渡没有动。他在算——三个人,两个练气三层,一个练气四层。他有六张惊雷符,一次龟甲。惊雷符能制造混乱,龟甲能让他消失。但这里是巷子,空间窄,惊雷符的威力会被放大,可能会伤到自己。
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冷下来了,“把灵石拿出来。”

沈渡把手伸进怀里,慢慢地掏出一把灵石——大约二十块,放在地上。

“这是我一个月的房租和饭钱。拿了就走,别再来。”

三个人看着地上的灵石,犹豫了一下。中间那个人弯腰去捡。

沈渡在他弯腰的瞬间激活了龟甲。

光膜覆盖在身上,他的气息完全消失。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——他们失去了目标。沈渡没有跑。他侧身闪到左边那个练气三层的散修身后,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从光膜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
那个散修的身体僵住了。另外两个转过身来,但他们看不到沈渡——只能看到自己的同伴脖子上悬着一把刀,刀柄浮在半空中。

“我说过,拿了就走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拿了,但没有走。现在把灵石放下,然后走。”

中间那个人犹豫了一下,把手里刚捡起来的灵石放在地上。三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转身跑了。

沈渡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,才撤掉龟甲。他把地上的灵石捡起来,塞进怀里,快步走回城墙。

回到洞里,他坐在湿的地面上,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那三个人不是天枢宗的人。是城里的地痞,专门盯着外来散修下手。他们知道他画符、知道他在陈记弓铺活、知道他的收入。这说明他们盯了他不止一天。

他需要更小心。不只是防天枢宗,还要防这种地头蛇。

沈渡把短刀擦净,回腰后。龟甲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。他需要省着用。

他闭上眼睛,开始修炼。

灵液的灵气渗进经脉,一丝一缕。洞外的风从板缝里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发凉。
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他不能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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