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远是被王浩的尖叫声吵醒的。
“!你昨晚嘛了?地上怎么全是水?”
林远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在墙坐了一夜。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脖子歪在一边,酸得动不了。地板上确实有一摊水迹,是汗,不是别的。
“练拳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练了一夜?”王浩蹲下来看他,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,“你不要命了?你昨晚刚发作完,不好好休息,练什么拳?”
“睡不着。”
王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远手腕上那道金纹的时候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金纹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不知道。昨晚发作完出现的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王浩伸手想摸,又缩回去了,像是怕被烫到。“你确定不疼?这玩意儿看着挺瘆人的。”
“确定。”林远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,“帮我带份早饭,我去洗个澡。”
“行。”
林远洗完澡回来的时候,王浩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。两个包子,一碗粥,一碟咸菜。
“食堂阿姨听说你被退学了,多给了你一个包子。”王浩说,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低落。
林远没说话,坐下来吃包子。
吃到一半,王浩犹豫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那个……你真的要走?”
“退学通知都发了。”
“可是沈清雪不是说要收你做弟子吗?你要是答应了,学院肯定不敢退你。”
“我不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王浩急了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沈清雪啊!那是沈清雪!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拜入她门下吗?你倒好,人家主动送上门来,你连想都不想就拒绝?”
“她不是真心想收我。”林远咬了一口包子,慢慢嚼,“她只是对我体内的封印感兴趣。我去了,也不过是个实验品。”
“那也比被退学强啊!”王浩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现在被退学了,能去哪?回孤儿院?还是去工地搬砖?你一个淬体境都没到的人,连最基础的安保工作都找不到!”
林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王浩说得对。被退学之后,他确实没有地方可去。孤儿院早就没有他的位置了,外面的世界也不会欢迎一个连淬体境都没到的废物。
但他就是不想答应。不是矫情,不是赌气。而是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——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。沈清雪给他一个弟子的名分,一定是要从他身上拿走什么东西的。他连自己体内封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,怎么敢随便答应?
“林远!林远在吗?”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林远走到窗前往下看。宿舍楼下停着一辆灵能飞车,通体白色,车门上刻着蓬莱圣地的标志——一朵雪莲,花瓣舒展,栩栩如生。
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蓬莱弟子的服饰,面容清秀但神情倨傲,下巴微微扬起,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下看。
“你就是林远?”她抬起头,看到窗户里的林远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。
“是。”
“师姐让我来接你。”她拉开车门,动作脆利落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蓬莱圣地。师姐要正式收你为记名弟子。”
林远没动。“我不去。”
女子愣住了。她大概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去。”林远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帮我和沈清雪说一声,谢谢她的好意,但我拒绝。”
女子的脸色变了,从惊讶变成愤怒,从愤怒变成不可置信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师姐是化神境的强者,蓬莱圣地的圣女,联邦年轻一代的第一人。她主动要收你做弟子,你竟然拒绝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——”女子气得说不出话,口起伏不定,“你一个淬体境都不到的废物,有什么资格拒绝?”
林远看着她,语气依然很平静:“就因为我什么都不是,所以我才不想欠任何人。”
女子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。她见过太多人挤破头想拜入圣地,见过太多人为了得到师姐一句指点不惜下跪磕头。在她眼里,林远这种废物能被师姐看中,简直是祖坟冒青烟,应该感恩戴德、痛哭流涕才对。
但拒绝的,还是第一次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转身上车,车门摔得砰一声响。
灵能飞车升空,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,消失在晨光里。
王浩趴在窗户边上,看着飞车远去,表情复杂。
“你真拒绝了。”他喃喃地说,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真牛。”王浩竖起大拇指,“虽然我觉得你脑子有问题,但你是真的牛。”
林远没理他,转身回到床上,拿起那本《基础拳法:崩拳》,继续看。
王浩在他身后嘀咕了半天,见他完全不理自己,也就闭嘴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林远下楼去食堂。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,穿着白大褂,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白大褂上沾着几块消毒水的痕迹,袖口卷到了手肘,露出纤细的手腕。
白鹿。和他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白鹿。
整个联邦第一武道学院,只有两个人会叫他“小远”。一个是孤儿院院长,一个就是她。
“小远。”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,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“我给你带了汤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远走过去。
“昨天你生,我值班走不开。”白鹿把保温桶递给他,手指上缠着创可贴,看起来是新伤,“今天补上。长寿面,我亲手做的。”
林远接过保温桶,盖子还没打开,就闻到一股鸡汤的香味。那香味很浓,很暖,钻进鼻子里的时候,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“你哪来的鸡?”
“食堂后厨王师傅给我的。我帮他缝了三次伤口,他没收费,还送了我一只鸡。”白鹿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……你又偷偷给人治伤了?学院不允许学员私自——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白鹿摆手,一脸“你少唠叨”的表情,“反正也没人发现。”
她探头看了看他手腕,目光落在那道金纹上。“昨晚又发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还好。”
白鹿没说话,只是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按了按。她的手很暖。和封印的冰冷、金纹的温热都不一样,是一种带着活气的、属于人的温度。
“你总是说还好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。
“因为真的还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白鹿收回手,笑了笑,但眼睛里的担忧藏不住,“行了,我走了,今天还有两台手术要跟。面趁热吃,凉了就坨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,白大褂在走廊里飘了一下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远,不管别人怎么说,你都不是废物。”
她说完就跑了,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楼梯间。
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不见。
他打开保温桶,吃了一口面。面确实有点坨了,但鸡汤很浓,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
他蹲在走廊里,一口一口把面和汤都吃完了。
吃完之后,他把保温桶洗净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
然后回到宿舍,把那本《基础拳法:崩拳》翻开,翻到第三页。上面写着崩拳的要诀——“力从地起,劲由脊发。拳未到,意先到。意到气到,气到力到。”
他站起来,摆出起手式。双脚分开,膝盖微屈,重心下沉。右拳收在腰间,左掌前伸。
他闭上眼睛,想象灵气从丹田出发,沿着经脉走到肩膀,穿过那道金纹,到手臂,到拳头。
灵气动了。很慢,很微弱,但确实在走。穿过金纹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很细微的震颤——不是封印的堵塞,而是某种共鸣。像是两个音叉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。
灵气走到拳面的时候,他睁开眼。出拳。
拳风擦过空气,发出“呜”的一声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
三年了,他第一次打出有声音的拳。
林远看着自己的拳头,深呼吸。
一次不够。他要打一百次,一千次,一万次。直到这道拳风变成拳罡,直到这道拳罡能劈开山岳。
他不知道那道金纹能存在多久,不知道下个月圆之夜它会不会消失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是他三年来,第一次看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