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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姜若雪走在前面,青色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她的步伐不急不缓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像是对这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。

楚天行跟在三步之后,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。街角的阴影、屋顶的轮廓、每一扇半掩的窗户——凌霄子的剑光还在夜空中盘旋,像一只不肯离去的秃鹫。

“别看了。”姜若雪头也不回地说,“他不敢跟过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,他惹不起。”

两人穿过主街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围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,遮住了墙内的灯火。走了大约百步,前方出现一座朱红色的大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四个大字:

“天道分舵”

字迹遒劲有力,笔画间隐隐有灵力流转,显然出自高手之手。

姜若雪推开门,侧身让楚天行先进。

楚天行跨过门槛,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。

门内是一个巨大的院落,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,两侧种着成排的青竹,竹影婆娑,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正对面是一座三层楼阁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。

院中有不少人。有的在练剑,有的在打坐,有的三三两两地交谈。看到姜若雪带了一个陌生人进来,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
“姜师姐,这是谁啊?”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弟子跑过来,好奇地打量楚天行。

“客人。”姜若雪简短地回答,“我带他去见师父。”

“师父”两个字一出口,周围的目光立刻变了。有惊讶,有不解,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。

楚天行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,没有多问。

姜若雪带着他穿过院落,登上楼阁的三层。三层只有一间房,房门紧闭,门前的香炉中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。

“师父,我带来了一个人。”姜若雪在门外轻声说道。

沉默了片刻,门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
姜若雪推开门,侧身让楚天行先进。

房间不大,布置也很简单。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个蒲团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一个大大的“道”字。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,将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。

蒲团上坐着一个老者。

老者的年纪看不出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沉思。但楚天行注意到,当自己走进房间的那一刻,老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师父,这位是——”姜若雪正要介绍。

“我知道他是谁。”老者睁开眼,目光落在楚天行身上。那目光很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看不到底,也看不到波澜。

“楚天雄的儿子。”

楚天行心头一震。这是他第一次在天南城被人直接叫破身份。不是“楚家的余孽”,而是“楚天雄的儿子”。这两个称呼之间,有着天壤之别。
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他问。

老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了指面前的蒲团:“坐。”

楚天行犹豫了一瞬,盘腿坐下。

老者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,姜若雪站在一旁,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

“你父亲当年,也坐过这个蒲团。”老者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
楚天行怔住。

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来天南城办事,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晚。那天晚上,他坐的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他跟我聊了一夜,聊了很多事。关于金刚不坏体,关于玄黄母气,关于他正在调查的那个秘密。”

“什么秘密?”

老者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,金刚不坏体从何而来?”

楚天行摇头。

“上古时期,天地初开,万族并立。人族孱弱,在万族中排名倒数。后来,人族出了一位圣皇,以无上智慧创出一门功法,让人族也能拥有和万族抗衡的肉身。那门功法,就是金刚不坏体的源头。”

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竹简,缓缓展开。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,楚天行只认得其中几个。

“这门功法的核心,不是防御,而是吸收。”老者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,“它能吸收天地间一切力量,转化为修炼者自身的养分。金石、草木、灵药、甚至是其他修士的修为——只要能炼化,都能成为金刚不坏体的养料。”

楚天行心头一震。他想起了金虎内丹——那头通窍期的兽王毕生的修为,确实被他炼化吸收了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金虎自愿赠与,内丹中没有反抗。但现在看来,这是金刚不坏体本身的特性。

“玄黄母气,就是这门功法的催化剂。”老者继续说道,“没有玄黄母气,金刚不坏体只是一门普通的炼体功法。有了玄黄母气,它才能不断地突破上限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——直到第一百零八层。”

“一百零八层?”楚天行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。父亲留下的功法中,只记载到第一百层。

“一百零八层,是这门功法的极限。”老者看着他,“但自古以来,没有人练到过那个境界。你父亲练到了第七十层,已经是千年来最高的了。”

楚天行沉默了。

“你父亲来找我的那天晚上,他告诉我一件事。”老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“他发现,玄黄母气的源头,不在我们这个世界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玄黄母气,来自一个已经毁灭的世界。那个世界,叫做——仙域。”

楚天行霍然站起。

仙域。

秦渊说过,封印最深处的东西,和仙域有关。紫霄剑宗追他,是为了玄黄母气。天道盟背后站着的“古老的意志”,也来自仙域。

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
“仙域已经毁灭了万年。”老者继续说道,“但它留下的东西,还在影响着我们这个世界。玄黄母气、金刚不坏体、还有那个被封印在磐石城地底的存在——都和仙域的毁灭有关。”

“仙域是怎么毁灭的?”
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父亲花了二十年,只查到了一个名字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一个上古天帝的名字——帝释天。”

帝释天。

楚天行从未听过这个名字,但当他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膻中中的金色光点猛地跳动了一下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,又像是在回应一个遥远的呼唤。

“帝释天是仙域最后一位天帝。”老者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他为了突破天仙之上的境界,血祭了整个仙域。亿万生灵,一夕之间灰飞烟灭。仙域崩塌,碎片散落虚空,变成了现在修士们探索的那些遗迹。”

“但他没有成功。”老者摇头,“血祭到一半,仙域中的至强者联手反抗,将他重创。他的肉身被毁,神魂破碎,逃入了我们这个世界。万年过去,他的神魂一直在慢慢恢复。”

“天道盟背后的‘古老的意志’,就是他?”楚天行问。

老者点头:“天道盟的创建者,是帝释天当年的仆从。他们建立天道盟,表面上是维护天下正道,实际上是在为帝释天的复苏做准备。你父亲查到的那个秘密,就是这个。”

楚天行握紧了拳头。

“我爹是被天道盟的?”

“紫霄剑宗和燕皇是刀,天道盟是握刀的手。”老者看着他,“但天道盟也不是最终的黑手。他们只是帝释天的棋子。真正的仇人,是那个已经死了一万年的天帝。”

楚天行沉默了很久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为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
老者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,也带着一丝期待。

“因为你父亲临死前,托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等你来找我的时候,把一样东西交给你。”

老者从蒲团下面取出一个木盒。木盒很小,只有巴掌大,通体漆黑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他将木盒递给楚天行。

“这是你父亲留下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来到这里,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
楚天行接过木盒,入手沉重。盒身上的符文在触碰他掌心的瞬间,微微亮了一下,然后黯淡下去。

“他说了什么?”

“他只说了一句话。”老者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楚天行,“‘如果天行来了,告诉他,真相在磐石城地下。’”

楚天行怔住。

磐石城地下。秦渊说的封印,殷岁寒被镇压的地方,父亲临终前去过的禁地。

“他在那里留了东西。”老者转过身,“你父亲花了二十年,把所有的调查结果都留在了那里。你想知道的一切——帝释天的秘密、仙域毁灭的真相、还有为什么他们要灭你楚家满门——答案都在那里。”

楚天行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,没有打开。

“但我现在去不了。”他说,“凌霄子在外面等着我。而且磐石城的地下封印,有鬼族守着。”

“凌霄子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老者说,“天道盟和紫霄剑宗虽然不和,但在天南城,我说的话还算数。至于鬼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父亲在那里留了对付鬼族的方法。打开盒子,你就知道了。”

楚天行没有再问。

他站起身,将木盒收入怀中,朝老者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多谢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老者摇头,“我答应你父亲的事,只是物归原主而已。倒是你——”他看着楚天行的眼睛,“你父亲不让你报仇,你还要去吗?”

楚天行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爹不让我报仇,是怕我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但我不是他。他选择查相,保护天下人。我只做一件事——谁了我的人,我就谁。帝释天也好,天道盟也好,挡我路的,都得死。”

老者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
“你和你爹,真像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又完全不像。”

这句话,秦渊也说过。

楚天行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姜若雪跟了出来,在走廊上叫住他。

“喂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要去磐石城?”

楚天行点头。

“那个封印……我知道一些。”姜若雪咬了咬嘴唇,“师父不让我去,说太危险。但如果你要去——”

她从腰间取下那块玉佩,递到楚天行面前。

“带上这个。它能帮你。”

楚天行看着她手中的玉佩。玉佩通体翠绿,隐隐有金光流转。那金光的波动,和他体内的玄黄母气一模一样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

姜若雪想了想,歪着头说:“因为我师父说,能和我这块玉佩产生共鸣的人,不是朋友就是敌人。我不想和你做敌人。”

楚天行沉默了片刻,接过玉佩。

玉佩入手的瞬间,膻中的金色光点剧烈跳动了一下。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玉佩中涌出,与体内的玄黄母气交融在一起。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兄弟,终于重逢了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姜若雪笑了,笑容明媚如春花。

“早点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还想听你讲讲,你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楚天行点点头,转身走出了天道分舵的大门。

夜色已深,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。楚天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手按在怀中的木盒上。他没有打开,不是不想,而是知道现在不是时候。

凌霄子还在天南城。他需要先离开这里,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再打开父亲留下的遗物。

他加快脚步,朝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。小金和小暗还在房间里等着他,他得先把它们带上。

走到半路,楚天行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前方的街道上,站着一个人。

白衣如雪,背负长剑。

凌霄子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冷冷地看着楚天行。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,剑身上凝聚着刺目的白光,将整条街道都照得亮如白昼。

“姜若雪保不了你一辈子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出了天道分舵的门,你就是我的猎物。”

楚天行握紧拳头,金光在皮肤下涌动。

这一次,没有姜若雪来救他了。

“我不用她保。”楚天行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与凌霄子对视,“你不了我。”

凌霄子笑了,笑容冷冽如冰。

“试试看。”

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。

下一刻,剑光已经刺到楚天行面前。

楚天行没有闪避。他抬起右拳,一拳迎上。

拳剑相交。

轰——

巨响声中,整条街道的地面炸裂,碎石飞溅。烟尘弥漫中,楚天行的身影倒飞出去,撞穿了一堵墙壁,消失在废墟中。

凌霄子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剑。剑身上,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金刚不坏体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抹凝重,“比情报上说的更强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楚天行消失的方向。

烟尘缓缓散去,废墟中空无一人。

凌霄子皱了皱眉,正要追上去,一道青色的剑光突然从天而降,拦在他面前。

姜若雪从剑光中走出来,手中握着那块玉佩的挂绳——玉佩已经不在上面了。

“我说过,在天南城里动手,要交罚款。”她的声音清脆,但带着一丝冷意,“你交了吗?”

凌霄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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