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心中暗自盘算:这刘素莫不是疯了?冀州刺史刚被黄巾军得狼狈不堪,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坑。若是把刘素弄过去,不仅能借黄巾军的手除掉这个不安分的宗室,还能空出一个“冀州牧”的战略空位,塞进自己的人马……或者,让这个只知道花钱的草包去顶缸,吸引何进的注意力?
“皇叔,冀州危险,您万金之躯,怎可轻言亲历险境?”刘妍恰到好处地开口,声音微微颤抖,像极了一个担心长辈的晚辈,但她的话,却是在引导刘宏的思绪,“父皇,皇叔虽然一片赤诚,但冀州牧这等重任……”
“重任?”刘宏冷哼一声,看着刘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就他?他去冀州,怕是连张角的面都没见到,就先被那里的流民吓尿了裤子。不过……”
刘宏转念一想,如今冀州确实是个烂摊子,何进想派袁绍去,张让想派赵忠的亲戚去,双方争执不下。如果让刘素这个没威胁、又听话、还能随时给自己供奉财货的草包皇弟去挂个名,倒是个绝佳的缓冲。
刘素见火候差不多了,猛地跪倒在地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:“皇兄!臣弟实话说了吧!臣弟在洛阳欠了金元斋几千万贯赌债,那群狗奴才天天上门债,臣弟这王府都卖光了啊!您要是再不让臣弟出去躲躲,臣弟只能投了那洛水自尽了!”
张让一听,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。
原来是躲债。这很刘素,这很荒唐。
“陛下,”张让弯下腰,在刘宏耳边低声蛊惑,“琅琊王殿下虽然……随性了些,但他毕竟是刘氏宗亲。如今冀州民心浮动,若有一位皇室亲王坐镇,对安定民心大有裨益。况且,殿下也能借此机会为陛下分忧,在冀州寻找那些传闻中的‘千年灵芝’啊。”
刘宏被说动了。他看着台下哭得毫无形象的刘素,心中涌起一股荒诞的安全感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那儿现眼了。”刘宏无力地挥了挥手,“张让,拟旨。封琅琊王刘素为冀州牧,领镇北将军衔,克启程赴邺城平乱。准其自筹军资,并许其带三千王府家丁随行。”
“皇兄圣明!皇兄长生不老,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刘素重重地磕响头,谁也没看到,在他额头贴地的瞬间,那双原本荒诞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抹足以冻结时空的凛冽寒光。
出了寝殿,漫天的雪花竟然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。
刘素走在宫廷的长廊上,身后是刘妍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皇叔,请留步。”
刘素停下脚步,转过身,又变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:“哟,小妍儿,舍不得皇叔?要不跟皇叔一起去冀州吃豆饼?”
刘妍四下张望,见左右无人,一把拽住刘素的衣袖,将他拉到了宫墙阴影处。她那张清冷的俏脸上满是凝重,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你为什么要选冀州?那里是死地!如果你只是为了躲开洛阳的纷争,幽州、并州,哪儿不行?为什么要一头扎进张角的老巢?”
刘素收起了笑容,他看着眼前这位在大汉崩塌前夕还试图挽救残局的女孩,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柔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刘妍肩头的积雪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:“妍儿,你觉得这大汉,还有救吗?”
刘妍愣住了,她没想到刘素会问得如此直接,如此……大逆不道。
“乱世将起,洛阳只是个华丽的棺材。所有人都在抢这口棺材里的陪葬品,只有跳出这口棺材,才能看见活路。”刘素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,“冀州虽然乱,但它是天下之中,民风剽悍,粮产丰饶。只有在那里,我才能练出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铁骑。只有在那里,我才能给你,给这大汉,留下一颗火种。”
刘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此时的刘素,哪里还有半点荒唐王爷的样子?他站在风雪中,身姿笔挺如剑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与自信,让她感到陌生,却又莫名的心安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骗所有人。”刘妍喃喃道。
“不骗他们,我活不到今天。不骗他们,我也拿不到冀州牧的委任状。”刘素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枚色泽圆润的玉佩,那是从刚才的金箱里顺手牵羊出来的极品,“这玩意儿送你了。在洛阳等着我。短则三年,长则五年,皇叔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,接你去看一个不一样的天下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。
刘妍站在长廊下,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刘素体温的玉佩,看着那个背影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里。
“刘素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?”
当晚,琅琊王府内。
刘素端坐在主位上,典韦如神像般立在身后。
案几上,摆放着三样东西:那一纸墨迹未的“冀州牧”圣旨,一份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,以及一卷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冀州地形图。
“福伯,传令。所有变卖产业得来的金银,全部换成战马、革甲与箭镞。金元斋那边的人马,随第一批运粮船北上。”
“典韦,那五百名‘幽灵禁卫’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回主公,个个都能以一当十,只待见血。”典韦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“好。”刘素站起身,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从未在人前出鞘的湛卢古剑。
剑身在烛火下映出一道冷森森的寒芒。
“世人都以为冀州是火坑,以为我刘素去送死。”
他随手一挥,剑锋轻易将坚硬的梨木案几切掉了一个角。
“那我就让这天下人看看,什么叫星火燎原。”
“何进、张让、袁绍、曹……你们且在洛阳这座棺材里慢慢斗。等我再次南下之,这大汉的江山,该换个活法了。”
窗外,雷声隐隐。
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没有人注意到,洛阳城最后一批承载着巨量物资的马车,已经悄然冲破了黑暗的包围,朝着那片被称为“龙兴之地”的北方平原,疾驰而去。
而刘素,正站在王府的高台上,俯瞰着整座沉睡的帝都。
他的眼中没有醉意,只有一望无际的野心。
刘素前脚刚走,张让便收到了密报:那整整三千万贯黄金压没去什么金元斋,而是进了北方各大铁匠铺的口袋。张让自知上当,雷霆大怒,派出三路手直扑刘素北上的必经之路。而此时的刘素,却正对着一张常山郡的地图,指着一个叫“赵家村”的地方,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……
德阳殿前的汉白玉阶在大雨中泛着冷冽的光,整座大汉皇城在翻滚的浓云下显得摇摇欲坠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琅琊王刘素,虽行事疏狂,然实有赤子之心。今冀州黄巾余孽复燃,民生凋敝,特拜刘素为冀州牧,领镇北将军衔,即赴任,不得有误——!”
张让那公鸭嗓子般的尖锐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内反复回荡,像是一烧红的铁刺,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文武百官的耳朵里。
一时间,死寂在大殿蔓延。
那些平里自诩清高的世家大族官员,此刻个个瞪大了眼睛,甚至有人由于过度震惊,连手中的象牙笏板都险些掉在地上。
“冀州牧?给那荒唐王爷?”
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,随即,一阵如水般的窃窃私语声彻底爆发。
大将军何进挺着肥硕的肚子,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他斜眼瞅了瞅跪在殿中的刘素,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讥讽。
冀州,那是现在的天下第一火坑!
张角三兄弟虽然死了,可张燕的黑山军还在那儿横行,数十万黄巾余孽像蝗虫一样漫山遍野。这时候去当冀州牧?
这哪是升官,这分明是送死!
“陛下……当真是糊涂得厉害了。”何进压低声音,对着身边的亲信叹了口气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幸灾乐祸,“看来张让那死太监是铁了心要除掉刘素。也好,省得这没脑子的皇侄在洛阳碍眼,每天除了逛窑子就是挥霍,看着就让人头疼。”
而此时,跪在金砖地上的刘素,却表现得像是个被吓傻了的孩子。
他浑身微微颤抖,那只总是拎着酒壶的手此刻紧紧扣着地面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:“皇兄……皇兄啊!臣弟哪儿也不想去,臣弟就想留在洛阳,那冀州……听说连个像样的酒肆都没有,土包子遍地,臣弟去那里,还不如让臣弟直接投了黄河啊!”
这番话一出,大殿内又是一阵轻蔑的笑声。
不少世家子弟掩面而笑,眼神里充满了鄙夷。
看看,这就是大汉的皇侄,国家危难之际,他想到的竟然是冀州没有好酒喝?
张让站在灵帝侧后方,阴鸷的目光在那抹金色帘幕后闪烁。他看着刘素那副窝囊相,心中冷笑连连:刘素啊刘素,你那三千万贯黄金咱家确实收得手软,但这冀州牧的位置,是送你上路的断头台。即便你有三千奴仆又如何?进了冀州,那些黑山军会把你撕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“皇弟莫要推辞,这天下是咱们刘家的,你身为王爷,理应为国分忧。”
帘幕后,灵帝那沙哑且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。
刘素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,额头在那坚硬的金砖上撞得通红,活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泼皮:“臣弟……臣弟领旨!呜呜……皇兄,你可千万得记着臣弟的好,要是臣弟死在冀州,你每年的祭酒可得用醉香楼最陈的桃花红啊……”
在一片讥讽与嘲笑声中,刘素像条丧家之犬般,摇摇晃晃地退出了大殿。
然而,谁也没有注意到。
就在他转身步入殿外风雨的那一瞬间,他脸上那抹惊恐、委屈、甚至由于恐惧而扭曲的神色,像水般瞬间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深渊般不可见底的冷彻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,在穿透雨幕的那一刻,爆发出一种令天地都为之战栗的野心之火。
“冀州牧……”
他任由冰冷的雨水划过脸颊,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。
十载蛰伏,一朝出笼。
这大汉的棋盘,从这一刻起,老子不玩了,老子要直接掀了它!
……
洛阳,琅琊王府。
此时的王府门前,已经不再是往的冷清,而是如同一座沸腾的熔炉。
“卖了卖了!这一进三出的大宅子,原本市价三百万贯,现在只要一百万贯!现银交易,概不赊欠!”
福伯那苍老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有力,他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契纸,正对着一群满面红光的洛阳富商大声吼着。
那些世家豪强的管事们,一个个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秃鹫,红着眼珠子围在福伯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