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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周镇山说到做到。

当天下午,他就让人把内功心法送到了陈墟手上。

“《混元功》?”陈墟翻开封皮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配着十几幅人体经脉图。

“这是镇北军的制式内功,算不上多高明,但胜在稳妥。”送功法的是周镇山的副将,姓刘,四十来岁,一脸的精明相,“大将军说了,你是个人才,好好练,以后前途无量。”

陈墟道了谢,等刘副将走后,开始仔细翻阅。

看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这本《混元功》——

是残本。

准确地说,是被人为删减过的版本。前面三层功法还算完整,但到了第四层,关键的口诀和经脉走向图就断了。整本功法一共九层,后面六层全没了。

陈墟闭上眼睛,回忆了一下原主记忆里关于功法的信息。

大燕国的军队里,功法是分等级的。普通步兵练《壮体功》这种外功,精锐步兵可以学《混元功》的前三层,校尉级别的军官才能学完整版。

也就是说,周镇山给他的,是按规矩来的“步兵版”。

“怪不得这么痛快。”陈墟自嘲地笑了笑。

他本以为立了功就能拿到完整的内功心法,现在看来,这个世界的规矩比他想象的更森严。你是什么身份,就只能拿什么级别的功法。

不过——

陈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《混元功》,嘴角微微翘起。

残本也是本。

对别人来说,前三层练完就没了下文,等于白练。但对他来说,只要能搞清楚这套功法的基本原理,剩下的——

他可以自己推出来。

陈墟把功法收好,走出房间。

院子里,沈夜正靠在墙边擦刀。

“沈兄。”

沈夜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“我拿到《混元功》了,只有前三层。”陈墟开门见山,“我想问你,完整的《混元功》,你练过没有?”

沈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练过。”

“第几层?”

“第六层。”

陈墟眼睛一亮。

沈夜是周镇山的亲卫,能练到第六层不奇怪。关键是——他有完整的功法口诀。

“能教我么?”

沈夜把刀回鞘里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凭什么?”

“凭我欠你一条命。”陈墟说,“昨晚要不是你挡了那支箭,我已经死了。”

昨晚撤退的时候,一支流矢朝他后心飞来,是沈夜一刀劈开的。

沈夜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不是救命。你在执行我的计划,我不能让你死。”

“不管是什么原因,你救了我。”陈墟说,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欠别人的,必须还。”

沈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嗤笑一声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扔给陈墟。

“这是第四层到第六层的口诀。多了没有,我就练到第六层。”

陈墟接住册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

果然,内容比前三层深奥得多,光是经脉走向图就有七八幅,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位和气流方向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陈墟问。

“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沈夜说,“你身上没有兵油子的臭味,也没有读书人的酸气。你像个——”

他想了想,找到一个词。

“像个猎人。”

“猎人?”

“对。冷静、耐心、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,什么时候该等。”沈夜看着他,“战场上这种人活得最久。”

陈墟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沈夜转身往回走,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好好练。别白瞎了这些口诀。”

陈墟回到房间,把两本功法摊在床上,开始对比分析。

《混元功》的核心原理,其实并不复杂。

它跟《壮体功》一样,都是通过呼吸和动作引导“气”在体内运行。但区别在于,《壮体功》只能让气流过肌肉和筋骨,而《混元功》能让气流过经脉。

人体的经脉,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,遍布全身。《壮体功》只能让气在主道上跑,而《混元功》能让气钻进每一条小巷、每一个角落。

气流过的地方越多,能滋养的身体部位就越多,力量、速度、反应、耐力——全方位的提升。

陈墟把前三层和四到六层放在一起对比,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

每一层功法,其实都是在打通一条新的经脉线路。

第一层,打通手太阴肺经。

第二层,打通足阳明胃经。

第三层,打通手少阴心经。

第四层,打通足太阳膀胱经。

第五层,打通任脉。

第六层,打通督脉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墟恍然大悟。

这就像是在身体里修路。前三层修的是小路,四到六层修的是大路。等任督二脉都通了,体内的气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,生生不息。

问题是——

六层之后呢?

陈墟盯着功法上的经脉图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如果把人体所有的经脉都打通呢?

手三阴、手三阳、足三阴、足三阳,加上任督二脉——一共十四条主要经脉。

《混元功》只打通了其中六条,剩下八条呢?

陈墟闭上眼睛,开始回忆《人体解剖学》里的内容。

人体有六百三十九块肌肉,二百零六块骨头,总长度超过九万六千公里的神经和血管。这些都不是独立存在的,而是通过筋膜、韧带、肌腱连接在一起,形成一个完整的整体。

如果把“气”比作一种能量,那经脉就是能量传输的通道。通道越多、越通畅,能量传输的效率就越高。

但问题是——经脉不是想打通就能打通的。

每一层功法都有特定的呼吸节奏、动作姿态和意念引导,这些东西都是前人经过无数次试验总结出来的。随便乱改,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经脉寸断。

陈墟想了想,决定换个思路。

不直接改功法,而是用现代生理学的知识,优化功法的修炼效率。

比如,第一层打通手太阴肺经。

功法的要求是:每天清晨面朝东方,盘膝而坐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按照特定的节奏呼吸,同时意念引导气流从口出发,沿着手臂内侧走到大拇指。

陈墟用运动生理学的知识重新分析了一下——

这个姿势,其实是在最大限度地拉伸和放松手太阴肺经所经过的肌肉群。盘膝坐姿能让上半身的重量压在坐骨上,减少对腰背肌肉的牵拉,让注意力更集中。面朝东方,可能是因为清晨的阳光能视神经,进而影响内分泌系统,让身体更容易进入“修炼状态”。

理解了原理之后,陈墟开始微调。

盘膝坐姿改成跪坐——这是他从一本讲古代礼仪的书里看到的。跪坐能让脊柱更直,呼吸更顺畅。

双手放在膝盖上改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——这个姿势能让他更容易感受到腹部的呼吸起伏。

意念引导的方式也改了——他不去想那些玄乎的“气”,而是想象一股电流从口出发,沿着手臂内侧慢慢流到大拇指。

第二天清晨,陈墟开始练功。

第一层,一个时辰。

第二层,两个时辰。

第三层,三个时辰。

到第四层的时候,出了问题。

足太阳膀胱经是人体最长的一条经脉,从眼角内侧出发,经过头顶、后颈、后背、大腿后侧,一直走到小脚趾。要打通这条经脉,需要的气量是前三层的总和。

陈墟练了四个时辰,感觉体内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怎么都冲不过去。

后背一阵阵发紧,像是有绳子在勒。

他没有硬来,而是停下来,活动了一下身体。

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

足太阳膀胱经经过的肌肉群,主要是竖脊肌、臀大肌和腘绳肌。这些肌肉的特点是——大、厚、强。要让气流过去,光靠意念引导是不够的,需要配合特定的动作来拉伸和放松这些肌肉。

陈墟站起来,做了一套拉伸动作。

弯腰、侧屈、后仰、扭转——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限,让肌肉充分伸展。

然后他重新坐下,继续运功。

这一次,气流顺畅多了。
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股温热的气流像是融化的蜡油,慢慢渗透进后背的每一块肌肉。先是竖脊肌,然后是腰方肌,再然后是多裂肌、回旋肌……

一层一层,一寸一寸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墟感觉后背“啵”的一声——
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。

气流猛地涌过去,沿着后背一路往下,经过臀部、大腿、小腿,一直冲到脚底板。

然后,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脚底升起,沿着气流来时的路往回走,一直冲到头顶。

陈墟浑身一震,睁开眼睛。

天已经黑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

掌心里,一层薄薄的汗珠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
这是体内的杂质被排出来了。

陈墟活动了一下手脚,感觉身体轻了不少,像是脱掉了一件厚重的棉衣。他试着打了一拳——

“呼!”

拳风凌厉,带着一股明显的劲道。

比以前快了至少三成,力量也大了不少。

“四层了。”陈墟喃喃自语。

一天之内,从零练到第四层。

这个速度要是被周镇山知道,怕是要惊掉下巴。

但陈墟很清楚,这不是他天赋异禀,而是方法对路。

现代生理学和力学的知识,让他能准确地理解每一层功法的原理,然后有针对性地优化修炼方式。别人练功是摸着石头过河,他练功是拿着地图导航——效率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。

而且——

陈墟看了看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。

他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。

在这之前,他要把第六层也拿下。

陈墟刚要开始练第五层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陈墟!陈墟!”

赵大牛推门进来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沈夜……沈夜出事了!”

陈墟猛地站起来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“刘副将带人把沈夜抓了!说是查出来他以前的那个上官,是当今丞相的儿子!丞相那边施压,周大将军保不住他了!”

陈墟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
沈夜了丞相的儿子,被贬到前线做死士。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没想到丞相一直没忘,现在趁着沈夜立功出了名,又开始搞事。

“人在哪?”

“校场!刘副将要当众处决他!”

陈墟二话不说,推门冲了出去。

校场上,火把通明。

沈夜被绑在木桩上,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抽烂了,露出里面一道道血痕。但表情还是那样——冷,冷得像刀锋。

刘副将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把鬼头大刀。

“沈夜,你上官,罪不可赦。今奉丞相之令,将你就地正法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
沈夜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扯。

“废话真多。”

刘副将脸色一沉,举起刀——

“住手!”

陈墟从人群里冲出来,挡在沈夜面前。

“陈墟?”刘副将皱起眉头,“你要什么?”

“沈夜不能。”

“这是丞相的命令!”

“丞相的命令大,还是军功大?”陈墟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“沈夜昨天刚完成了深入敌后的任务,带回了重要情报,退了蛮子的前哨。这是军功!有功之人,传出去,谁还敢替大将军卖命?”

刘副将的脸色变了。

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也开始交头接耳。

“这小子说得对啊……”

“沈夜确实立功了……”

“丞相再大,也不能随便有功的人吧?”

刘副将咬了咬牙:“这是大将军的意思!”

“那就让大将军亲自来说!”陈墟一步不让,“如果大将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,沈夜该,那我无话可说。否则——”

他环顾一周,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
“否则,军法何在?军心何在?”

校场上安静了。

所有人都看着陈墟,又看着刘副将。

刘副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够了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校场入口传来。

周镇山大步走进来,脸色铁青。

“大将军——”刘副将连忙行礼。

“放人。”

“可是丞相那边——”

“我说放人!”周镇山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上面的茶碗都跳了起来,“丞相要人,让他自己来找我要!在我的地盘上我的人,他算老几?”

刘副将不敢再多说,连忙让人解开了沈夜的绳子。

沈夜从木桩上下来,踉跄了一下,但很快站稳了。他看了陈墟一眼,没有说话。

周镇山走到陈墟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“你小子胆子不小啊。”

“大将军过奖。”

“不是夸你。”周镇山哼了一声,“不过——你说得对。有功不赏,有过不罚,这兵就没法带了。”

他转头看向沈夜。

“沈夜,你上官的事,到此为止。丞相那边,我扛了。但你给我记住——欠我一条命。”

沈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单膝跪下。

“谢大将军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周镇山摆摆手,“谢他吧。”

他指了指陈墟,转身走了。

人群散了。

校场上只剩下陈墟和沈夜两个人。

沈夜站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欠你的。”陈墟说。

“你欠我的,昨晚就还了。”

“那是救命之恩,这是知遇之恩。”陈墟笑了笑,“不一样的。”

沈夜沉默了很久。

月光下,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醒目。
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他说,“很奇怪。”

“怎么奇怪?”

“别人都在为自己活,你在为别人活。”

陈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不是为别人活。是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是觉得有些事,该做就做了。”

沈夜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
那是陈墟第一次见他笑。

很难看——脸上的刀疤扭曲着,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。

但陈墟觉得,那是他见过的最真诚的笑。

“走吧。”沈夜说。

“去哪?”

“你不是要练《混元功》吗?我教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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