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苍穹辞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!绿藻超帅耶大大笔下的沈蘅芜萧玄夜活灵活现,宫斗宅斗元素运用得当,目前处于连载状态,已更新112034字,喜欢看宫斗宅斗小说的书友们不要错过,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。
苍穹辞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接下来的三天,沈蘅芜过得像是军营里拉练。
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份严格的“康复计划”——现代人的思维习惯,遇到问题先拆解,再制定方案,然后执行。她把这份计划刻在脑子里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按照计划一丝不苟地执行。
卯时(凌晨五点)起床,在院子里走十圈。原主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,第一天走完十圈,她直接在院子里吐了。但她没有停,第二天继续,第三天继续。十圈走完之后,她开始增加运动量——十五圈,二十圈,然后加上一些简单的拉伸和核心训练。没有器械,她就利用身体的重量做深蹲、平板支撑——虽然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怎么称呼这些动作,但原理是一样的。
辰时(早上七点)左右,她会回到屋子里,用昨天偷来的食物残渣和水缸里的清水对付一顿“早餐”。说是早餐,其实就是几口冷馒头和半碗凉水,但她吃得一丝不苟,像是在享用米其林三星。
午时(中午十二点)前后,她会睡半个时辰的午觉。这具身体需要大量的休息来恢复,她知道不能透支。
未时(下午一点)到酉时(下午五点),是她“学习”的时间。学习的内容包括:翻来覆去地消化原主的记忆,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——府里的人事关系、各房各院的位置、下人们的名字和来历、王氏的作息规律、沈崇回府的大概时间。她还把原主藏起来的那几张纸拿出来,用那块残墨和秃笔,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了一张“人物关系图”和一张“侯府布局图”。
这是她的老本行。做产品经理的时候,她最擅长的就是梳理复杂的信息结构,把一团乱麻理成清晰的脉络。
酉时到戌时(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),是她“外出活动”的时间。每天入夜之后,她会从狗洞钻出去,摸到后花园的小厨房偷食物。三天下来,她已经摸清了小厨房的规律——每天晚上戌时三刻(大约八点四十五分),负责小厨房的婆子会最后一次来检查灶火,然后锁门离开。她只需要等到亥时(晚上十点)之后,就可以安全地进去。
她每次只拿最少的东西——半个馒头、一把米、几咸菜。不多拿,不贪心,不留痕迹。她还顺手拿了一小包盐和一个小瓦罐,开始在院子里偷偷煮粥。瓦罐藏在老槐树后面的一个土坑里,用捡来的树枝生火,每次只煮一小把米,够她喝一顿稀粥。
到了第三天,她已经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慢慢地“活过来”。虽然还是很瘦,虽然手臂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,但至少走路不再气喘吁吁,脑子也清醒了很多。
这天傍晚,她正在院子里做深蹲,忽然听到院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个人的——一个沉重,一个轻快。
沈蘅芜立刻停下来,猫着腰迅速回到屋子里,躺到床上,盖上那床发霉的被子,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病恹恹的样子。
门外的锁响了。
门被推开,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沈蘅芜从睫毛缝隙里看出去——走在前面的是周嬷嬷,后面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书生长袍,眉目清秀,皮肤白净,唇红齿白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。
沈明昭。
原主的胞弟。
沈蘅芜的心里猛地涌上一股情绪——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,而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。那种见到至亲之人的激动、委屈、思念,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上来,几乎要把她的理智淹没。
她咬了一下舌尖,用疼痛把那股情绪压下去。
不能露馅。她现在不是原主,不能表现得太激动,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漠。她需要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反应——一个被关了三年、受尽委屈的女孩,见到久别重逢的弟弟时,该有的反应。
周嬷嬷先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地尖利:“二公子,您看到了吧?大小姐好好的,吃得好住得好,夫人可没有亏待她。老奴就跟您说了,您非不信,非要亲自来看——这地方腌臜,仔细脏了您的鞋。”
沈明昭没有理她,快步走到床边,蹲下来,看着床上的沈蘅芜。
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姐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姐,你睁开眼看看我,我是明昭。”
沈蘅芜“艰难”地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这张少年的脸。她用了三秒钟来调整表情——从茫然,到认出,到震惊,再到泪水涌出。这个表情变化的节奏,她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。
“明昭?”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像是一快要断掉的琴弦,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沈明昭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一把抓住沈蘅芜的手,然后整个人愣住了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手腕细得像是一截枯枝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。手指上有好几处伤口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
沈明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,看到沈蘅芜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——有新有旧,有长有短,有的是被掐的,有的是被拧的,有的是被什么东西抽的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从震惊变成了愤怒,从愤怒变成了暴怒。
他猛地站起来,转过身,一把揪住周嬷嬷的衣领,把那婆子拽了个趔趄。
“这叫好好的?!”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!她的手是怎么回事?!你给我解释清楚!”
周嬷嬷被吓了一跳,但很快就镇定下来。她毕竟是王氏的心腹,见过世面,不至于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吓住。
“二公子息怒,”她扯了扯被揪乱的衣领,不紧不慢地说,“大小姐身子弱,在家庙里清修,难免磕着碰着。那些伤,八成是大小姐自己不小心弄的。再说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蘅芜一眼,“大小姐在佛前清修,吃些苦头也是为侯爷祈福,这是她的福分。”
沈明昭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虽然只有十四岁,但不傻。他听得出周嬷嬷话里的威胁——你要是敢闹,我就说大小姐的伤是自己弄的,是她“自愿”吃苦祈福,到时候传出去,丢人的是你姐,是你沈家的名声。
他咬着牙,拳头握得咯咯响,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这时候,沈蘅芜开口了。
“明昭,”她的声音依然微弱,但出奇地平静,“别为难周嬷嬷。母亲待我很好,这些伤……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沈明昭,但目光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周嬷嬷的反应。
周嬷嬷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——很淡,但沈蘅芜捕捉到了。
同时,她也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:沈明昭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,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,低着头,看似老实巴交,但眼神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这个人,不是沈明昭的人。
沈蘅芜在心里记下了这张脸。
沈明昭听到沈蘅芜的话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心疼——他以为姐姐是被人欺负怕了,不敢说实话。
“姐……”他重新蹲下来,握住沈蘅芜的手,压低声音说,“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有人欺负你?你告诉我,我去找父亲,我去找族里的长辈,我不信没有人管——”
“明昭。”沈蘅芜打断了他,声音依然很轻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听姐姐的话,不要闹。”
她的目光平静地与沈明昭对视,在那一瞬间,她让沈明昭看到了自己眼底深处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懦弱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极深的、极冷的、被精心掩盖的……算计。
沈明昭打了个寒噤。
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,但他本能地觉得,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姐姐,看他的时候眼神是软的、暖的,像是一汪温水。但现在,那双眼睛里有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层薄冰,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水,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。
“姐……”他迟疑地叫了一声。
沈蘅芜微微摇头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
然后她转头看向周嬷嬷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虚弱的、讨好的笑容——至少在周嬷嬷看来是这样的。
“周嬷嬷,明昭难得来看我,能不能让我们姐弟单独说几句话?”
周嬷嬷犹豫了一下。她看了看沈明昭,又看了看沈蘅芜,心想这两个孩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,便点了点头:“那老奴在外面等着。二公子,您快些说,别耽搁太久,夫人还等着您回去用晚膳呢。”
说完,她带着那个灰色短打的小厮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沈蘅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她坐起来——动作净利落,完全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——一把抓住沈明昭的手腕,把他拉到床边坐下,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你听着,我只说一遍。”
沈明昭被她的转变吓了一跳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“第一,我身上的伤是王氏和她的人打的。第二,三天前,周嬷嬷给我灌了一碗毒药,我差点死了。第三,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,不要去找父亲,不要去找族里的长辈,不要去找任何人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塞进沈明昭的手里。
“把这个带出去,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。不要给任何人看,包括你最信任的人。”
沈明昭的手在发抖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想要展开,被沈蘅芜按住了。
“现在别看。”
“姐……”沈明昭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、你说的都是真的?她真的给你下毒?”
“你觉得这些伤是假的?”沈蘅芜抬起手臂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。
沈明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他今年十四岁,虽然在书院读书,但本质上还是个没经历过风浪的少年。他无法想象,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姐姐,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折磨了三年,而他竟然一无所知。
“我……我去找父亲!”他猛地站起来,“父亲这次回京述职,现在就在府里!我去跟他说——”
“站住。”
沈蘅芜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冷得像一把刀。
沈明昭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。
“你去找父亲,然后呢?”沈蘅芜看着他,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“你有证据吗?王氏会说那些伤是我自己弄的,毒药的事她会一口否认,周嬷嬷是她的人,不会替你作证。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空口白牙去告继母虐待嫡女——你觉得父亲会信谁?”
沈明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他会觉得你被挑拨了,会觉得你不懂事,会觉得姐姐在利用你的同情心离间他们夫妻感情。”沈蘅芜一字一句地说,“到时候,王氏会变本加厉地对付我,而你会被送回书院,连来看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沈明昭沉默了。
他咬着嘴唇,拳头握得死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欺负你?”
“你帮我做几件事。”沈蘅芜重新躺下来,恢复成那副病恹恹的样子——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在靠近,“第一,查一下王氏身边那个灰色短打的小厮叫什么名字,是谁的人。第二,想办法弄到王氏的账本——她管着府里的中馈,账目上一定有手脚。第三,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谢云谏。”
沈明昭愣了一下:“谢太医?你找他做什么?”
“我身上的毒虽然清了大部分,但不知道有没有残留。我需要他帮我看看。”沈蘅芜顿了顿,“另外,我需要一个在府外能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谢太医是太医院的人,他跟咱们家没什么交情啊。”
“你跟他说,蘅芜姐姐请他帮忙,他会来的。”
沈明昭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。
门被推开了,周嬷嬷探头进来:“二公子,时候不早了,该回去了。”
沈明昭站起身,低头看了沈蘅芜一眼,眼眶还是红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把那几张纸贴身藏好,转身跟着周嬷嬷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用一种沈蘅芜从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、认真到近乎凶狠的表情说了一句:
“姐,等我。”
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沈蘅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慢慢收起了脸上的表情。
她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开始复盘刚才的整个过程。
沈明昭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姐姐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但他毕竟只有十四岁,太嫩了,情绪全写在脸上,容易被利用。她给他的那张纸,上面写的不是别的,是一份“计划”——一份关于如何收集王氏罪证、如何争取沈崇支持、如何在府中逐步建立自己势力的详细计划。
她把这计划写得非常隐晦,用的是只有姐弟俩小时候一起玩过的“暗语”——一种他们自创的、用诗词典故代替具体含义的密码。就算纸被人搜出来,旁人也看不懂。
但沈明昭能看懂。
她相信他。
不为别的,只因为原主的记忆里,这个弟弟是唯一一个从未让她失望过的人。
接下来,她需要见谢云谏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,谢云谏是京城太医院院正谢怀安的儿子,年轻有为的御医,曾经在沈蘅芜十岁那年跟随父亲到侯府给沈崇看诊,偶然见到了在后院偷偷哭泣的小女孩。从那以后,他每次来侯府,都会想办法给沈蘅芜带一些小东西——糖果、点心、话本子。东西不值钱,但对于一个在继母阴影下长大的孩子来说,那点善意足以让她记一辈子。
原主对谢云谏的感情很复杂——有感激,有依赖,也有一点点少女的懵懂情愫。但谢云谏从来没有逾矩过,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沈蘅芜从原主的记忆里提取了所有关于谢云谏的信息,得出了一个结论:这个人可以信任,但不能完全依赖。
信任,是因为他有医者的仁心和十年的善意积累。
不能完全依赖,是因为他是个男人,而且是个对原主有好感的男人。感情用事的人在关键时刻最容易掉链子。
她需要的是盟友,不是爱慕者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
沈蘅芜照例等到亥时,从狗洞钻出去,摸到小厨房偷了今天的食物。但今天她多拿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生锈的剪刀。
不是为了伤人,是为了。
她回到院子里,把剪刀藏在了老槐树后面的土坑里,然后喝了一碗自己煮的粥,躺回床上。
夜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,带着暮春特有的湿气息。她盯着头顶的星空,开始思考下一步。
四月初八的家祭,还有九天。
她需要在这九天里,把自己的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——至少不能是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。同时,她需要在家祭上做一件小事,一件能让沈崇注意到她、能让王氏措手不及的小事。
她已经想好了。
—
与此同时,靖安王府。
萧玄夜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密报。
密报上的字迹很小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。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,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。
“……镇北侯嫡女沈蘅芜,家庙清修三载,近有消息称其身体每况愈下,继母王氏克扣衣食,府中多有微词,但无人敢言……”
他看完了整张密报,目光重新回到这一行上,停留了比看其他内容更长的时间。
“容昭。”
容昭无声地出现在门口:“王爷。”
“沈崇这次回京述职,待多久?”
“回王爷,据兵部的消息,镇北侯此次回京,至少要待到四月中旬。西北边关入春后相对平静,朝廷也有意让他多留些时——太子和晋王都想趁这个机会拉拢他。”
萧玄夜点了点头,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沈崇的家祭,是什么时候?”
“四月初八。”
“帮我安排一下。”萧玄夜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四月初八那天,我要去镇北侯府。”
容昭愣了一下。
靖安王和镇北侯素无交情,突然要去参加人家的家祭,这不太合规矩。
“王爷要以什么名义去?”
“随便。”萧玄夜翻了一页文书,漫不经心地说,“就说本王仰慕镇北侯的赫赫战功,特来拜访。顺便——赶上了人家的家祭,总不好把人往外赶。”
容昭沉默了。
他跟在萧玄夜身边十几年,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了。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,从来不会“顺便”做什么。
“王爷是想……”容昭试探着开口。
“没什么。”萧玄夜打断了他,“只是好奇。”
好奇什么?他没有说。
容昭也不敢再问,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萧玄夜放下手里的文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又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梦——那个跪在缺耳观音像前的瘦弱背影。
“沈蘅芜。”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舌尖轻轻抵住上颚,感受着这三个字的音节在口腔里回荡。
蘅芜。
一种香草的名字,屈原在《离》里写过:“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杜衡与芳芷。”
杜衡,蘅芜。
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孩,取了这么个风雅的名字,倒像是某种讽刺。
他睁开眼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书——那是一本手抄的《大周世家谱》,记录了京城各大世家的族系脉络。他翻到镇北侯府的那一页,找到“沈蘅芜”三个字。
旁边有一行小字:“建安元年生,母李氏,建安六年母卒,建安十四年入家庙清修,为父祈福。”
短短一行字,就是一个人十六年的人生。
萧玄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书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
他不承认自己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有什么特别的兴趣。他只是……需要多了解一些关于镇北侯府的信息。沈崇是朝中重要的棋子,他的家人自然也在棋盘的范畴之内。
仅此而已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那天晚上,他又做了同样的梦。
梦里,那个女孩转过身来,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瘦削的、苍白的、憔悴的——但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。
不甘。
和他在暗室里度过的七天七夜里,眼睛里燃着的东西,一模一样。
萧玄夜在梦中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,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个女孩的眼睛,像两颗星星一样悬在半空,冷冷地、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双眼睛。
手穿过了虚空,什么都没有碰到。
“你是谁?”他在梦里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从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,而心口处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“容昭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沙哑而低沉。
容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王爷。”
“点灯。”
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,驱散了所有的阴影。萧玄夜坐在床边,看着那盏灯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深呼吸,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丑时。”
萧玄夜点了点头,重新躺下来,面朝那盏灯的方向,闭上了眼睛。
在重新陷入睡眠之前,他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——
四月初八,还有九天。
—
接下来的几天,沈蘅芜的子过得单调而充实。
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作息:锻炼、偷食、学习、休息。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自己的“康复计划”,不允许任何偏差。
第四天,她发现了第一个好消息:手臂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了。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比她想象的要好——也许是因为年轻,也许是因为某种穿越带来的“副作用”。
第五天,她发现了第二个好消息:小厨房里多了一袋米和一罐腌肉。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但对她来说,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她多偷了一把米和几片腌肉,在院子里煮了一顿真正的“粥”——有米的香味,有肉的咸味,热乎乎地喝下去,整个胃都在欢呼。
第六天,周嬷嬷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有带食盒,而是带了一个账本和一支笔。
“大小姐,”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夫人说了,家祭的时候您要出来见人,得收拾收拾。这是府里这些年给您置办衣裳首饰的账目,您看看,有没有什么缺的?”
沈蘅芜接过账本,翻了几页。
账目做得很漂亮——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年份、物品、价格,一应俱全。光是“衣裳”一项,过去三年就记了三十多套,每一套都标着“上等绸缎”、“苏绣”、“杭罗”之类的字样,价格加起来有几百两银子。
但实际上,原主这三年穿的是什么?
洗得发白的粗布褙子,打满补丁的旧衣裳,冬天连一件棉袄都没有。
王氏这是在“做账”——用虚假的账目来证明她“善待”了嫡女,万一有人问起来,这本账就是她的“证据”。
沈蘅芜看着那些虚假的数字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母亲费心了。”她合上账本,递还给周嬷嬷,声音依然温顺,“这些衣裳首饰,蘅芜都没有见过,想必是母亲帮我收着了。家祭那天,母亲会给我穿戴的吧?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沈蘅芜会哭诉、会争辩、会质问为什么账上有衣裳她却没收到——那样的话,她就可以顺势发作,再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大小姐一点教训。
但沈蘅芜没有。
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“母亲帮我收着了”,既没有质问,也没有哭闹,语气平静得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这让周嬷嬷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落了空。
“……当然,”周嬷嬷巴巴地说,“夫人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蘅芜笑了笑,那笑容温顺而乖巧,“替我谢谢母亲。”
周嬷嬷带着账本走了,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沈蘅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她走到老槐树后面,从土坑里翻出那把生锈的剪刀,开始磨。
磨刀石是她从院子里捡的一块平整的石头,虽然粗糙,但勉强能用。她一下一下地磨着剪刀的刃口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剪刀的刃口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。
她举起剪刀,对着月光看了看,然后把它重新藏好。
不是为了伤人。
但如果有必要,她也不会犹豫。
—
第八天的夜里,沈蘅芜照例从小厨房偷完食物回来,发现院门外面多了一个人。
不是周嬷嬷,也不是那个灰色短打的小厮——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她都已经能分辨出来了。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,轻到她差点没有听到。
她立刻蹲下来,躲到老槐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
院门外的锁响了一下——不是用钥匙打开的,而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拨开的。手法很熟练,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,身材颀长,动作敏捷。他进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,而是直奔屋子——显然对这里很熟悉。
沈蘅芜的心跳加速了。
她本能地握住了藏在树后的剪刀,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在屋子门口停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——当然什么也听不到,因为沈蘅芜不在里面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沈蘅芜等了三秒,然后猫着腰,无声无息地跟到了屋子门口,从门帘的缝隙往里看。
那个人在屋子里点了一盏小灯——用的是他自己带来的火折子。灯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大约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利落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护腕。
沈蘅芜不认识这张脸。
但她的身体——或者说,原主的身体——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,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应。不是恐惧,也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……安心的感觉。
这说明原主认识这个人。
沈蘅芜在脑子里飞速检索原主的记忆,花了大约十秒钟,找到了对应的信息。
谢云谏。
太医院院正谢怀安之子。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是偷偷给她带糖果的温柔少年。
但记忆里的谢云谏是个温润如玉的书生,不是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夜行衣、能徒手拨开铁锁的……高手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沈蘅芜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继续观察。
谢云谏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,看到了那张空荡荡的木板床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又看了看墙角那个破木盆、那床发霉的被子、那尊缺了耳朵的观音像——每看一样东西,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。
最后,他在床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被褥——是凉的,说明人已经离开很久了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这时候,沈蘅芜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
“谢公子。”
谢云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到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孩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,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
不是原主记忆里那种怯生生的、惹人怜爱的柔弱,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。
“你……”谢云谏愣住了。
他认识沈蘅芜十年,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蘅芜把剪刀放在桌上,走到床边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。”
谢云谏没有坐。
他走到沈蘅芜面前,蹲下来,伸手搭上了她的脉搏。
他的手指微凉,搭在沈蘅芜纤细的手腕上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中了毒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砒霜,剂量不大,但足以致命。你……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命大。”沈蘅芜没有解释,也没有必要解释,“能解吗?”
谢云谏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递给她。
“这是解毒丹,我师父的秘方。先吃一粒,剩下的留着,每天一粒,连吃七天。七天后,我再来看你。”
沈蘅芜接过药丸,没有犹豫,直接塞进嘴里咽了下去。
药丸很苦,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但她没有喝水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谢云谏看着她这个动作,眼神复杂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人都会变。”沈蘅芜淡淡地说。
“不是那种变。”谢云谏摇了摇头,“是……你以前不会这么脆地吃药。你总是怕苦,每次吃药都要我哄半天。”
沈蘅芜沉默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原主和谢云谏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互动,但她知道,她不能表现得和原主完全一样——她不是原主,也不可能永远扮演原主。与其小心翼翼地伪装,不如让对方慢慢接受“她变了”这个事实。
“三年家庙,”她说,“够一个人变很多了。”
谢云谏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蘅芜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明昭来找我了。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他把你的话带到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蘅芜姐姐请你帮忙。”谢云谏重复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微微发哑,“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吗?”
沈蘅芜没有接话。
“十年来,你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。”谢云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每次都是我来看你,给你带东西,你收下,说谢谢,然后我就走了。我以为你不需要我——或者说,你不想麻烦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蘅芜的眼睛。
“所以当明昭说‘蘅芜姐姐请你帮忙’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是害怕。因为我知道,你一定出了什么事,才会主动开口。”
沈蘅芜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“三天前,王氏让周嬷嬷给我灌了一碗砒霜水。我没死,但差一点。明昭来看我,发现了端倪。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谢云谏的拳头握紧了。
他咬着牙,太阳上的青筋暴起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颤,“我应该早点来的。我应该——”
“你来了。”沈蘅芜打断了他,“现在来,不晚。”
谢云谏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三件事。”沈蘅芜竖起三手指,“第一,帮我调理身体。我需要在家祭之前恢复到能见人的状态。第二,帮我查一个人——王氏身边有个灰色短打的小厮,大概十五六岁,我想知道他是谁的人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三,帮我留意靖安王府的动向。”
谢云谏愣了一下:“靖安王?你跟他有交集?”
“没有。”沈蘅芜摇了摇头,“但我需要知道,朝中的风会不会吹到侯府来。父亲这次回京,太子和晋王都在拉拢他。靖安王虽然是闲散王爷,但他是太后的养子,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。我需要知道,这盘棋上有多少颗棋子。”
谢云谏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
如果说刚才他还在怀疑“沈蘅芜变了”这件事,那么现在,他已经完全确定了。
面前的这个女孩,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蘅芜了。
那个沈蘅芜不会关心朝堂,不会在意棋局,不会用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分析局势。
但她还是沈蘅芜。
她的眉眼、她的声音、她微微上挑的眼尾、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抿一下嘴唇的小动作——都是他记了十年的模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,没有多问一个字,“我帮你。”
沈蘅芜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变了?”
谢云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。
“不管你怎么变,”他说,“你都是沈蘅芜。”
这句话让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感动——她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打动的人。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:
谢云谏对原主的感情,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这既是一件好事,也是一件危险的事。
好事是因为,这份感情意味着他会全力以赴地帮她。
危险是因为,感情用事的人,最容易在关键时刻出岔子。
她需要控制好这个度——既利用他的感情,又不让他因为感情而做出蠢事。
这是她在职场里学会的:永远不要让感性压过理性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语气真诚但不煽情,“谢云谏,谢谢你。”
谢云谏站起身,把那瓶解毒丹留在了桌上。
“七天后再来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我给你带一些补气血的药。家祭之前,你需要至少能站得住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蘅芜,”他叫了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受苦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蘅芜坐在床边,看着那瓶解毒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丹药,又吃了一粒。
苦。
真苦。
但她已经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