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,天光微亮。
沈蘅芜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半夏刚刚帮她梳好妆——发髻高挽,露出修长的脖颈;头上着那支白玉簪,簪头的蘅芜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;耳坠是两粒小小的珍珠,不大,但极圆极亮,是李氏嫁妆里的一件。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,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,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,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如霜,不沾半点烟火气。
这是她特意选的。不张扬,不寒酸,不站队——既不是太子党喜欢的富贵华丽,也不是晋王党偏好的张扬热烈。她只是一个来赴宴的客人,仅此而已。
“大小姐,马车准备好了。”半夏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“早上天凉,多穿一件。”
沈蘅芜接过披风,搭在臂弯里。“容昭来了吗?”
“来了。在门口等着。殿下说,他在安国公府门口等大小姐。”
沈蘅芜点了点头,走出了东厢房。晨光熹微,院子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,海棠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,在微风中轻轻颤动。她穿过回廊,走过前厅,出了侯府大门。
容昭站在马车旁边,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短刀,面无表情。“大小姐,殿下让属下来接您。”
“走吧。”
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行驶。天还没有完全亮,街上的行人很少,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营业,蒸笼里冒着白气,混着包子和粥的香气。沈蘅芜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——到了安国公府,先给安国公夫人贺寿,然后入席。席上会遇到太子的人、晋王的人、中立派的人。她不需要跟任何人深交,只需要保持微笑,保持距离,保持——不站队。
但她也知道,保持不站队,本身就是一种站队。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。
马车在安国公府门口停下来。沈蘅芜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安国公府比镇北侯府气派得多。朱红色的大门,门口立着两只汉白玉的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,写着“安国公府”四个大字。门口已经停了很多马车——有太子府的,有晋王府的,有各部的官员,有京城的勋贵。车水马龙,热闹非凡。
沈蘅芜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。她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在等。等一个人。
“沈大小姐。”
她转过身。萧玄夜站在她身后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墨发高束,面容俊美,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。他今天穿得很正式——不是那种闲散王爷的随意,而是真正的、出席正式场合的庄重。但那种庄重穿在他身上,并不显得拘谨,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“殿下。”沈蘅芜行了个礼,“来得真准时。”
“你说让我陪你,我敢不准时吗?”萧玄夜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看她头上的白玉簪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,“这簪子,你还戴着。”
“懒得换。”
萧玄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走吧。进去看看,安国公到底要演什么戏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了安国公府。门口的管事看到靖安王来了,连忙迎上来,满脸堆笑。“殿下大驾光临,国公爷特意吩咐了,让小的好好招待——”
“不用招待。”萧玄夜的声音淡淡的,“本王是陪沈大小姐来的。你带她去见安国公夫人就行。”
管事看了沈蘅芜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似乎在掂量她的分量。“这位就是镇北侯府的沈大小姐?”
“是。”沈蘅芜的声音平静。
“大小姐请随小的来。夫人在后花园等着呢。”
沈蘅芜跟着管事往里走,萧玄夜跟在旁边。两人穿过前厅、回廊、一个月洞门,到了后花园。安国公府的后花园比靖安王府的大得多——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奇花异草,应有尽有。花园里已经摆了几十桌宴席,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,摆着银质的餐具和瓷器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聊天寒暄。
沈蘅芜扫了一眼——太子府的长史夫人坐在主桌旁边,穿着一身大红,头上戴着赤金步摇,笑得满脸褶子。晋王侧妃的娘家人坐在另一桌,穿得也不差,但明显比太子党那边低调一些。中立派的夫人们坐在中间,既不靠左也不靠右,安安静静地喝茶聊天。
安国公夫人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紫红色的袍子,头上戴着全套的赤金头面,整个人富贵人。她五十出头,保养得宜,皮肤白净,五官端正,但眉宇间有一种天生的傲气——太子是她外甥,皇后是她妹妹,她有资格傲。
“沈大小姐。”安国公夫人站起来,笑着迎上来,“可算把你盼来了。上次及笄礼你没来,我还念叨了好久呢。”
沈蘅芜行了个礼。“夫人恕罪。上次身体不适,不能来观礼,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这次夫人寿辰,特意来给夫人贺寿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安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长得真好看。像你母亲。”
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。“夫人认识家母?”
“认识。当年你母亲在京城的时候,我们经常一起喝茶赏花。”安国公夫人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,“你母亲是真正的才女。琴棋书画,样样精通。可惜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夫人,沈大小姐坐哪里?”管事在旁边问。
安国公夫人想了想。“就坐主桌吧。挨着我。”
沈蘅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主桌。那是太子府长史夫人坐的地方。让她坐主桌,就是把她推到太子党那边。她正要开口拒绝,萧玄夜先说话了。
“安国公夫人,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沈大小姐是本王带来的。让她坐主桌,本王是不是也该坐主桌?”
安国公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靖安王是太后的养子,虽然是个闲散王爷,但毕竟是皇室的人。让他坐主桌,就等于把太后的人也拉进来了。太子和太后现在的关系微妙——太后要废后,太子要保后,两个人正在暗地里较劲。把太后的人请到主桌上,不合适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安国公夫人笑着打了个圆场,“是我考虑不周。沈大小姐,你坐那边吧——中间那桌,挨着永昌伯夫人。”
沈蘅芜行了个礼,走到中间那桌坐下来。萧玄夜在她旁边坐下。永昌伯夫人坐在对面,看到沈蘅芜,笑着点了点头。“沈大小姐,久仰大名。”
“夫人客气了。”
永昌伯夫人是中立派的代表人物,丈夫在兵部任职,跟沈崇有几分交情。她看起来四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,头上只戴了两支银簪,朴素得不像一个伯夫人。但她的眼神很锐利,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,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
“你父亲回西北了?”永昌伯夫人问。
“是。昨天走的。”
“北狄那边的情况,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沈蘅芜的声音平静,“父亲说,战场上的事,不该让家里担心。”
永昌伯夫人点了点头。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就是太老实了。”她的目光扫了一眼主桌那边,“老实人在朝堂上,吃亏。”
沈蘅芜没有说话。她知道永昌伯夫人在暗示什么——沈崇不站队,两边都不讨好。太子觉得他是晋王的人,晋王觉得他是太子的人,太后觉得他是障碍。他夹在中间,谁都不得罪,但也谁都得罪了。
“沈大小姐,”永昌伯夫人的声音压低了,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夫人请说。”
“小心太子府的人。”永昌伯夫人的目光落在主桌那边,“他们今天请你来,不是给你面子,是给你父亲看的。你父亲在西北手握兵权,他们想拉拢你,好让你父亲站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蘅芜的声音平静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永昌伯夫人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太后的人今天也来了。”
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在哪里?”
“那边。”永昌伯夫人的下巴朝花园的角落扬了扬,“穿灰色衣裳的那个。”
沈蘅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花园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褙子,头上没有任何首饰,看起来像是某个官员的夫人。但她的站姿不对——普通人站着的时候,重心在两脚之间;她站着的时候,重心在右脚上,左脚微微踮起,像是随时准备移动。这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站姿。
“她是太后的人?”
“对。姓孙,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嬷嬷。她不会在宴会上做什么,只是来看着的。”永昌伯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太后想知道,你今天来安国公府,是不是意味着沈家要站到太子那边。”
沈蘅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那夫人觉得,我应该怎么办?”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永昌伯夫人的目光平静,“你只需要坐在这里,喝喝茶,聊聊天,什么都不做。太后的人看到了,就知道你没有站队。太子的人看到了,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拉拢的。”
沈蘅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夫人果然是聪明人。”
“不是聪明,是活得久了。”永昌伯夫人放下茶杯,“在这个朝堂上,活得久的人,不是最聪明的,而是最会等的。”
沈蘅芜点了点头。最会等的。她最擅长的就是等。
宴席开始了。安国公夫人先说了几句场面话——感谢各位赏光、祝大家吃好喝好之类的。然后就是敬酒。太子府的长史夫人第一个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安国公夫人面前。“夫人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安国公夫人笑着接了酒。“多谢。替我向太子殿下问好。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
然后是晋王侧妃的娘家人——一个姓刘的夫人。她端着酒杯,笑得比长史夫人还灿烂。“夫人,祝您年年有今,岁岁有今朝。”
“多谢。替我向晋王殿下问好。”
“一定。”
然后是中立派的夫人们。永昌伯夫人也去敬了一杯酒,但只说了“恭喜夫人”,没有提任何人。沈蘅芜是最后一个。她端着酒杯走到安国公夫人面前,行了个礼。“夫人,祝您身体康健,万事如意。”
安国公夫人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“沈大小姐,你就不替你父亲说几句?”
“父亲不在京城。”沈蘅芜的声音平静,“他让我转告夫人——他在西北,遥祝夫人寿辰。”
安国公夫人的笑容淡了一些。她在等沈蘅芜说“太子殿下”或者“晋王殿下”或者“太后”,但沈蘅芜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说了“父亲”,只是说了“西北”,只是说了“遥祝”。不站队。不给任何人面子。也不得罪任何人。
“好。”安国公夫人接过酒,一口了,“替我谢谢你父亲。”
“一定。”
沈蘅芜回到座位上。萧玄夜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。“饿了吧?吃点东西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夹菜——这个人,是故意的。让所有人看到靖安王和镇北侯府的大小姐关系不一般。让所有人以为沈家站到了靖安王那边。但靖安王是闲散王爷,没有实权,站到他那边等于谁都没站。这一招,高。
她夹起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“殿下,你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故意的?”萧玄夜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白兔。
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萧玄夜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。“我只是给你夹了一块糕。你想多了。”
沈蘅芜没有接话。她继续吃那块桂花糕。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,确实好吃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太子府的长史夫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“沈大小姐,”她笑得很亲切,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沈蘅芜站起来,端起茶杯。“夫人客气了。我不胜酒力,以茶代酒,望夫人见谅。”
长史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——以茶代酒,在正式场合是一种委婉的拒绝。但沈蘅芜说得客气,她也不好发作。“好好好,茶也行。”她了杯里的酒,然后凑近了沈蘅芜,压低声音,“沈大小姐,太子殿下很欣赏你父亲。西北那边的事,太子殿下一直在帮衬。你父亲能有今天,少不了太子殿下的支持。”
沈蘅芜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。“家父能有今天,靠的是圣上的恩典和西北将士的拼死敌。太子殿下的关心,家父心领了。”
长史夫人的笑容彻底僵了。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沈崇不靠太子。他的功劳是皇帝给的,是士兵拿命换的,跟太子没有关系。
“沈大小姐真是会说话。”长史夫人笑了两声,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沈蘅芜坐下来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萧玄夜在旁边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。“你刚才那句话,够她气三天的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沈蘅芜的声音平静。
“实话最伤人。”
沈蘅芜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在夸我,还是在损我?”
“夸你。”萧玄夜给她倒了杯茶,“你刚才的表现,满分。”
沈蘅芜没有说话。她端起茶杯,继续喝茶。宴席继续进行。歌舞、敬酒、寒暄、客套。沈蘅芜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喝茶、吃菜、听旁边的人聊天。她不需要做什么,只需要坐在那里,让所有人看到她——镇北侯府的嫡女,不卑不亢,不站队,不得罪任何人。这就够了。
宴席快结束的时候,一个人走到她面前。是一个年轻的女子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,头上戴着几朵绢花,面容清秀,气质温婉。她不像是来赴宴的客人,倒像是——安国公府的人。
“沈大小姐,”她行了个礼,“我是安国公府的大小姐,姓崔,叫崔婉。”
沈蘅芜站起来,回了个礼。“崔大小姐。”
崔婉笑了笑。“我娘让我来请大小姐去后堂坐坐。有几个夫人想见见你。”
沈蘅芜看了萧玄夜一眼。萧玄夜微微点了点头——去吧,没事。
“好。”沈蘅芜跟着崔婉走了。
后堂比前厅安静得多。几个夫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——安国公夫人、永昌伯夫人、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。安国公夫人看到她进来,笑着招手。“来来来,坐这边。”
沈蘅芜坐下来。安国公夫人给她倒了杯茶。“沈大小姐,今天人多,怠慢了。”
“夫人客气了。”
“有件事,我想问你。”安国公夫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,“你父亲的病,真的好了?”
“好了。谢太医亲自诊治的,毒已经清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安国公夫人点了点头,“你父亲是西北的屏障。他要是倒了,北狄的铁骑就挡不住了。”
沈蘅芜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安国公夫人不是在关心沈崇,而是在关心西北的兵权。西北的兵权,关系到太子和晋王的胜负。
“沈大小姐,”安国公夫人的声音压低了,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夫人请说。”
“你父亲不站队,两边都不讨好。太子殿下那边,我可以帮你递话。只要你父亲愿意——”
“夫人。”沈蘅芜打断了她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家父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夫人如果有什么话,可以直接跟家父说。”
安国公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。是我唐突了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
沈蘅芜坐了一会儿,找了个借口告辞了。走出后堂的时候,崔婉跟在她后面。“沈大小姐,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我娘不是坏人。她只是——太想帮太子殿下了。”
沈蘅芜停下来,看着崔婉。这个年轻的女子,眼睛里没有她母亲那种算计和野心,只有一种单纯的、不知道该不该说是“善良”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蘅芜的声音平静,“你替我谢谢夫人。今天的宴席,很丰盛。”
崔婉笑了笑。“沈大小姐,你跟我见过的其他贵女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她们来赴宴,都是为了结交人脉、攀附权贵。你不一样。你好像——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沈蘅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不是不在乎。是在乎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崔婉愣了一下。“你在乎什么?”
沈蘅芜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
回到花园的时候,宴席已经散了。宾客们陆续离开,丫鬟们在收拾桌椅。萧玄夜站在花园的门口,背着手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。
“走吧。”沈蘅芜走到他身边。
“好。”两人并肩走出了安国公府。
马车在门口等着。沈蘅芜上了车,萧玄夜也上了车——不是他自己的马车,是她的。
“殿下不坐自己的马车?”
“懒得坐。”萧玄夜靠在车壁上,看着她,“今天的宴席,感觉怎么样?”
沈蘅芜想了想。“像打仗。”
“像打仗?”
“对。每一句话都是武器,每一个笑容都是陷阱。稍不留神,就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萧玄夜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。“但你一枪都没被人使。你今天的表现——完美。”
“不是完美。”沈蘅芜摇了摇头,“是运气。如果安国公夫人再我一步,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”
“你不会的。”萧玄夜的声音平静,“你永远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沈蘅芜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。”
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行驶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咕噜声。
“萧玄夜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陪我来?”
“因为你想让我来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沈蘅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不怕别人说闲话?说靖安王和镇北侯府的大小姐走得太近?”
“不怕。”萧玄夜的声音很轻,“怕就不会来了。”
沈蘅芜没有说话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马车摇摇晃晃的,像是摇篮。她忽然觉得很累——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的累。今天在宴席上,她说了很多话,笑了很多次,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笑容都是精心计算的。她累了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萧玄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到了我叫你。”
“不睡。快到了。”
“还有一炷香。够睡一会儿了。”
沈蘅芜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靠在车壁上。马车摇摇晃晃的,她的意识渐渐模糊。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她又回到了现代。站在自己公司的写字楼前,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西装裤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抬起头,看到萧玄夜站在她面前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,头发剪短了,露出棱角分明的脸。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“沈蘅芜,”他叫她的名字,“你又睡着了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口停下来。萧玄夜坐在对面,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到了。”
沈蘅芜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“我睡着了?”
“睡了。打呼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我不打呼。”
“骗你的。”萧玄夜笑了,“你没打呼。你睡得很安静。”
沈蘅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“谢谢你,萧玄夜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她下了车,走进了侯府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萧玄夜站在马车旁边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玉。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走进了侯府。月光照在她身后,照在她头上那支白玉簪上,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。
回到东厢房的时候,半夏正在门口等着。“大小姐,您回来了!安国公府的宴席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沈蘅芜走进屋子,“就是吃了一顿饭。”
“就吃了一顿饭?太子府的人没有为难您?”
“没有。”沈蘅芜坐下来,“他们想拉拢我,我没接招。”
半夏松了一口气。“那就好。奴婢担心了一整天。”
沈蘅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你担心什么?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奴婢知道大小姐不是小孩子。但安国公府那个地方,龙潭虎一样。奴婢怕大小姐吃亏。”
“不会吃亏的。”沈蘅芜站起身,“帮我倒杯水。渴了。”
半夏连忙去倒了杯水。沈蘅芜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丝甜味。
“半夏,你放了什么?”
“蜂蜜。奴婢听谢太医说,大小姐最近太累了,喝点蜂蜜水对身体好。”
沈蘅芜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让人想哭的暖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安安静静的、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。
“谢谢你,半夏。”
半夏愣了一下。“大小姐,您说什么呢?奴婢伺候您是应该的。”
“不是应该的。”沈蘅芜的声音平静,“你对我好,不是应该的。我谢谢你。”
半夏的眼眶红了。“大小姐,您再说这种话,奴婢要哭了。”
“那就别哭。”沈蘅芜笑了,“帮我铺床。我要睡觉了。”
“好嘞!”
沈蘅芜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——温润的,暖的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起。
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