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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第十三章 预判时局,关注卢家动向

一、秋风起

宣统三年,八月初七。白露。

周村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,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,簌簌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。街上的行人缩了缩脖子,脚步比夏天快了几分。

小六子站在宏巨染坊门口,看着街上的光景,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
昨夜他又失眠了。躺在那张窄炕上,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那些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记忆——武昌、新军、枪声、起义、革命、流血……这些词汇像水般涌来,又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。

宣统三年。公元1911年。

如果历史没有改变,再过一个月,武昌起义就要爆发。然后是两个多月后,宣统退位,清朝灭亡。再然后,是袁世凯、是军阀混战、是无数人流血牺牲的漫长岁月。

他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这些事会发生,但他不能改变这些大事的进程——至少现在不能。他能做的,是在大来临之前,为自己、为宏巨、为将来可能支持的那些人,做好最充分的准备。

“小六子,想什么呢?”周掌柜从账房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。

“老爷,我想跟您商量个事。”小六子转过身,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,“我想去一趟济南。”

周掌柜愣了一下:“去济南?做什么?”

“打听点事。”小六子没有细说,“另外,我想见见孙老板,跟他谈谈明年的。顺便看看济南的市场,为以后做打算。”

周掌柜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你去吧。带上老孙头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
“不用,我一个人就行。”小六子笑了笑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周掌柜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八岁的孩子,说自己不是小孩子,这话听着有点好笑。但他也知道,这个孩子确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他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他:“路上用,别省着。”

小六子接过银子,心里一暖。周掌柜对他,是真的好。

二、济南之行

八月初十,小六子独自一人去了济南。

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出远门。从周村到济南,坐马车要大半天。他天不亮就出发,到济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

济南比周村大了不知多少倍。街道宽阔,楼房林立,洋行、饭庄、戏院、茶馆,鳞次栉比。街上不时有汽车开过,喇叭声刺耳。小六子站在街口,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上辈子他来过济南,但那已经是百年之后的事了。现在的济南,虽然有几分近代城市的模样,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老旧的、正在风雨中飘摇的旧中国。

他没有急着去找孙老板,而是先在城里转了一圈。

他去了布匹市场,看了济南本地染坊的布——质量参差不齐,好的比宏巨略差,差的本不值一提。价格也比宏巨贵一两成。他去了洋货行,看了洋布的品质和价格——洋布确实细密,但颜色单调,不如宏巨的鲜亮。价格倒是便宜,但那是本人的布,他心里有数。

他还去了几家书局,买了几份报纸——《申报》《新闻报》《大公报》,还有济南本地的《山东官报》。他找了个茶馆坐下来,一边喝茶一边看报。

报纸上的消息让他心惊。

四川保路运动愈演愈烈,铁路风席卷全川。朝廷调湖北新军入川镇压,武汉防务空虚。革命党人蠢蠢欲动,各地起义的消息此起彼伏。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鼓吹立宪,有人主张革命,有人还在做着君主立宪的美梦。

小六子放下报纸,闭上眼睛。他知道,桶已经堆好了,只差一引线。

这引线,很快就会点燃。

他把报纸收好,起身去找孙老板。

孙老板的铺子在估衣市街,叫“瑞丰祥布庄”,门面不大,但生意不错。他看见小六子来了,热情地迎上来:“小师傅,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去接你。”

“孙老板客气了。”小六子笑着说,“我顺道来济南办点事,顺便看看您。”

两个人寒暄了几句,孙老板把他领到后堂坐下,让人沏了茶。

“小师傅,你来得正好。”孙老板压低声音,“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青岛的朋友,前两天又来信了。他说对你们的布很感兴趣,想请你过去详谈。你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
小六子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问:“孙老板,您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?在青岛做什么生意?”

“姓卢,卢家驹。”孙老板说,“他家里在青岛有产业,他爹卢老爷早年做洋布生意,攒了不少家底。卢家驹刚从德国留学回来,想在青岛开一家染厂。现在正在找伙伴。”

小六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卢家驹——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在原剧中,这是他一生的伙伴,也是他在青岛立足的关键人物。但他没想到,卢家驹现在才刚刚从德国回来,还在找伙伴的阶段。

“卢家驹……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装作好奇地问,“他在德国学的什么?”

“好像是学纺织的。”孙老板说,“我也不太懂,反正是跟布匹有关的。他这个人有学问、有见识,就是有点傲气,一般人看不上。但他看了你的布之后,说这是他在山东见过的最好的手工染布,所以才想见你。”

小六子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卢家驹的性格——留过洋,见过世面,眼高于顶。要想让他折服,光靠几匹布是不够的,得拿出真本事。

“孙老板,麻烦您帮我约一下。”他说,“不过不是现在。等我把周村的事安排妥当,亲自去青岛拜访他。”

“行,我帮你传话。”孙老板痛快地答应了。

从孙老板那里出来,小六子没有急着回周村,而是在济南住了一晚。他找了家客栈,关上门,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和在报纸上看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。

他在那块破布上写下了几行字:

“宣统三年八月,四川保路运动,湖北新军调离。武昌空虚,革命一触即发。清朝将亡,民国将立。”

“卢家驹,青岛,留德归国,欲办染厂。此人将是重要伙伴。需尽快准备方案,争取技术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把破布折好,塞进怀里。躺在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
辛亥革命就在眼前。乱世即将来临。他必须在乱世之前,把宏巨的基打牢,把青岛的布局铺开,把该储备的物资储备好。

而卢家驹,就是他打开青岛市场的钥匙。

三、苗瀚东的回信

回到周村之后,小六子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苗瀚东写了一封信。

他请周掌柜代笔——他自己的字实在拿不出手,虽然这几个月一直在练,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。信的内容很简单:一是汇报宏巨染坊的近况,二是打听卢家在青岛的情况,三是请教当下的时局。

信寄出去之后,他等了五天。
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苗瀚东的回信到了。

信是苗瀚东的亲笔,字迹刚劲有力。他在信里说:

“小六子,来信收悉。宏巨染坊能有今,足见你之才。卢家的事,我略知一二。卢老爷名讳卢鹤绂,早年在青岛做洋布生意,为人正派,在商界颇有声望。其子家驹,留学德国,专攻纺织印染,学成归国,有志于实业。你若能与卢家,对你对卢家都是好事。”

“至于时局,天下将变,你我心知肚明。乱世之中,实业是立身之本,也是救国之路。望你沉心静气,做好本分之事。他若有机会,我当为你引荐卢老爷。”

信的末尾,苗瀚东还附了一句话:“听闻你对天下大势颇有见解,不妨直言。我虽在天津,亦愿闻其详。”

小六子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在褥子底下。

苗瀚东的回复,比他预期的还要好。不仅肯定了卢家的价值,还愿意为他引荐。这等于给他铺好了路。

但真正让他感慨的,是苗瀚东那句“天下将变,你我心知肚明”。这个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,显然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。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个天下要变了。

小六子想了想,决定给苗瀚东回一封信。这一次,他决定说一些“不该说”的话。

他让周掌柜代笔,自己口述:

“苗老爷,您让我直言,我就不藏着掖着了。依我看,朝廷的气数尽了。保路运动只是一个引子,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。不出三个月,南方必有大变。山东虽然不是风暴中心,但也难免受到波及。我的想法是: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趁着现在还算安稳,多存点粮食、布匹、药品,以备不时之需。另外,与洋人做生意要小心,尤其是本人,他们表面上和气,心里头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加了几句:“我知道这些话有些唐突,但我觉得应该告诉您。您见多识广,自然知道轻重。”

信写完之后,他让周掌柜看了看。周掌柜看完,脸色都变了:“小六子,你这些话,太出格了!要是让官府看到,是要掉脑袋的!”

“所以这封信只能给苗老爷看。”小六子说,“老爷,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
周掌柜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把信寄了出去。他越来越觉得,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
四、卢老爷

九月十二,重阳节刚过,苗瀚东的信又来了。

这一次,他不仅回了信,还附了一封给卢老爷的引荐信。

“小六子,你的话我记下了。你之所见,与我相合。我已给卢老爷去了信,介绍了你的情况。你若有暇,可去青岛一趟,当面与卢老爷谈谈。此人虽年长,但思想开明,与你当有共同语言。”

信的末尾,苗瀚东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你说的话,我信。但有些话,不可对人言。切记。”

小六子把信收好,心里对苗瀚东的敬佩又多了几分。这个人不仅精明,而且稳重。他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;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静。这种分寸感,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。

他决定去青岛一趟。

但在去之前,他需要做好几件事。

第一,把宏巨染坊的事安排好。他不在的时候,周掌柜管账,老孙头管生产,锁子叔管信息。三个人各司其职,应该不会出大乱子。

第二,准备一份像样的方案。他不能空着手去卢家,得拿出点真东西来。

第三,打听卢老爷的喜好和性格。苗瀚东在信里简单说了一些,但还不够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
锁子叔又派上了用场。

“锁子叔,您认识青岛那边的人吗?”小六子问。

锁子叔想了想:“我以前在青岛待过几年,认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。虽然多年没联系了,但打听点事应该还行。”

“那您帮我打听打听卢老爷这个人。他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脾气怎么样,有什么讲究。越细越好。”

锁子叔点了点头,第二天就托人带信去了青岛。过了几天,消息传回来了。

卢老爷,名鹤绂,祖籍山东诸城,早年在青岛做洋布生意,后来开了自己的布庄。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——正直。做生意童叟无欺,从不弄虚作假。在青岛商界,他的口碑极好。但他也有个缺点——固执。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他的儿子卢家驹,从小聪明,被送到德国留学,学了六年纺织印染,今年刚回来。卢老爷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,打算出钱给他开一家染厂。但卢家驹这个人眼光高,一般的伙伴看不上,所以这事一直没定下来。

“卢老爷喜欢什么?”小六子问。

锁子叔说:“他喜欢读书,尤其是经史子集。还喜欢喝茶,对茶道很有研究。另外,他特别看重一个人的品性。你要是想跟他,首先得让他觉得你是个正派人。”

小六子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。正直、固执、爱读书、懂茶道、重品性——这个人设,跟他印象中的卢老爷差不多。

他想了想,决定在方案之外,再准备一样东西——一包好茶。

周村的茶叶虽然不是顶级的,但他知道有一家老字号“瑞蚨祥”茶庄,老板跟锁子叔是老相识,能买到不错的龙井。他花了二两银子,买了一包上好的明前龙井,用红纸包好,准备带去青岛。

五、方案

九月十五,小六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,写那份“方案”。

他让周掌柜代笔,自己口述。内容分几个部分:

第一部分,宏巨染坊的现状。包括产量、质量、成本、利润、市场份额等数据。他把这些数字列得清清楚楚,让人一看就知道宏巨的实力。

第二部分,宏巨的工艺优势。他写了三点:一是精确配料,用天平代替勺子,保证颜色一致;二是温度控制,用温度计代替经验判断,保证质量稳定;三是染液重复利用,降低成本三成以上。这些技术细节,他写得既专业又不晦涩,让人一看就明白。

第三部分,青岛市场的分析。他据自己从报纸上和孙老板那里了解到的信息,对青岛的印染市场做了一个粗略的分析——市场规模、主要竞争对手、洋布与国布的竞争格局、消费者的偏好等。这些分析虽然不够精细,但在当时已经算是很有见地了。

第四部分,方案。他提出了两种方式:一是技术,他出技术和管理,卢家出资金和设备,利润按比例分成;二是合资办厂,双方共同出资,共同管理,共担风险。他倾向于第一种,因为他现在没有足够的资金,但技术和管理是他的强项。

第五部分,他的个人承诺。他承诺,如果成功,他一定全力以赴,把染厂做成青岛最好、山东最好、甚至全国最好的印染厂。这话说得有点大,但他有信心。

方案写完之后,周掌柜看了半天,忍不住说:“小六子,你这方案,比我在生意场上见过的东西都强。”

小六子笑了笑:“老爷,不是我强,是我想得仔细。”

他没有说的是——这份方案,其实是他借鉴了现代商业计划书的写法。在这个时代,这样的东西还很少见。拿到卢老爷面前,应该能让他眼前一亮。

六、进步学生

九月十八,小六子正准备出发去青岛,锁子叔带来了一个意外的人。

那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面容清瘦,但眼神很亮。他站在染坊门口,有些拘谨,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。

“小六子,这位是……”锁子叔有些不好意思,“他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,姓林,叫林文远。在济南读书,因为……因为一些事,不能在济南待了,想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
小六子打量了林文远一眼,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。这个时代,一个在济南读书的年轻人,因为“一些事”不能在济南待了,多半是跟革命党或者进步学生有关。

“林先生,请进。”他没有多问,把人领进了堂屋,倒了杯茶。

林文远坐下来,有些局促。他看了看小六子,显然没想到自己要找的人是个孩子。

“你就是……小六子?”他试探着问。

“是我。”小六子笑了笑,“林先生,你有什么事,直说无妨。”

林文远犹豫了一下,从皮箱里拿出几本书,放在桌上。小六子看了一眼——是《民报》《革命军》和一些宣传革命的小册子。这些东西,在清政府眼里就是禁书,抓住了是要头的。

“我在济南参加了一些……活动。”林文远的声音很低,“现在风声紧了,官府在抓人。我不能再待在济南了。锁子叔是我远房表叔,他说你能帮忙……”

小六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,收留这个人是有风险的。如果被官府发现,宏巨染坊就会惹上烦。但他也知道,这个人是什么的——他是那些在黑暗中摸索、试图给这个国家找一条出路的人。上辈子他在历史课本里读过他们的故事,觉得他们伟大又遥远。现在,一个活生生的这样的人就站在他面前,带着一箱禁书,一脸惶恐地求他帮忙。

他能拒绝吗?

他不能。

“林先生,你暂时先住在我这里。”小六子说,“染坊后面有一间空屋子,平时没人去,你住那里比较安全。吃的用的,我会让人给你送。你暂时不要出门,等风声过了再说。”

林文远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你!谢谢你!”

小六子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林先生,我能问一句吗——你在济南,都做了些什么?”

林文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他在济南师范学堂读书,参加了学校的进步社团,秘密传阅革命刊物,宣传反清反帝的思想。前几天,他们的一个同志被抓了,供出了几个名字。他得到消息,连夜逃了出来,辗转找到了锁子叔。

“现在学校里人心惶惶,很多人都跑了。”林文远叹了口气,“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。”

小六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先生,你先安心住下。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
他把林文远安顿在后院的空屋子里,让锁子叔每天给他送饭,又叮嘱老孙头不要声张。

晚上,他躺在炕上,想着这件事。

在原剧中,小六子也接触过进步学生,但那是在很久以后的事。现在,因为他的出现,这条线索提前了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但他知道,这是他应该做的事。

他起身,从褥子底下掏出那块破布,在上面加了一行字:

“九月十八,收留进步学生林文远,济南师范学堂,参加革命活动,官府追捕。此人可信任,后续或可发展为援共联络人。”

写完之后,他又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。晾晒场上的布匹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。
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
七、准备出发

九月二十,小六子决定出发去青岛。

他把染坊的事交代给了周掌柜和老孙头。周掌柜管账,老孙头管生产,锁子叔管信息。三个人各司其职,应该不会出大乱子。

他还特意叮嘱了锁子叔,照顾好林文远。

“锁子叔,这个人很重要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吃的用的,你从库房里拿,别省着。有什么事,马上给我捎信。”

锁子叔点了点头:“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
小六子又去见了林文远一面。林文远这几天住在后院的空屋子里,精神好了不少,但还是很警惕,不敢出门。

“林先生,我要去青岛一趟,大概半个月回来。”小六子说,“这段时间,你安心住着,别出门。有什么需要,跟锁子叔说。”

林文远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,从皮箱里拿出几本小册子,递给小六子:“这些……你看看。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
小六子接过来,看了一眼——《革命军》《猛回头》《警世钟》。这些书他在现代读过,但原版的还是第一次见。

“谢谢林先生。”他把书收好,“我会看的。”

出了门,他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青岛,他来了。

他背上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几匹样品布、一包茶叶、一份方案,还有苗瀚东的引荐信。包袱不重,但分量不轻——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出行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宏巨染坊的招牌,黑漆金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然后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村口。

马车已经在等了。车夫是个老熟人,姓马,周村本地人,赶了二十年的车,路熟得很。

“马叔,去青岛。”

“好嘞!”马叔一甩鞭子,马车“咯吱咯吱”地驶出了周村。

小六子坐在车上,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在眼前缓缓后退。高粱红了,玉米黄了,又是一个丰收年。但他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,却让人高兴不起来——湖南、广东、四川,到处都在闹事。朝廷的兵到处调,老百姓人心惶惶。

他不知道青岛会是什么样子,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
马车驶出了周村,上了官道,朝东边去了。

小六子靠在车板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想着卢家驹、卢老爷、青岛的染厂、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他想起了苗瀚东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天下将变,你我心知肚明。”

是的,他知道。

但他也知道,不管天下怎么变,他都要往前走。
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黄土,扬起一路灰尘。小六子睁开眼睛,看着天边的云彩——秋天的云,又高又远,白得像棉花,飘在蓝得像洗过的天空上。

他笑了笑,又闭上了眼睛。

青岛,等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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