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堆旁边的那摞书被翻得起了毛边。辰渊把《元素理论入门》翻开又合上，合上又翻开，翻到书脊都快散了。书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其实不用看也能背出来——电荷的定向移动，分子的快速运动，分子结构的改变，分子运动的减缓。但他还是翻。不是在看字，是在想。
法拉第看不见电荷，但他相信电荷存在。他用铁屑展示磁力线，用蜡块记录电场分布，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电是力，是场，是空间本身的性质。辰渊前世读过这些，在实验室里，在灯光下，在深夜。那时候他觉得法拉第是个天才，一个没上过学的装订工，发现了电磁感应，发明了发电机，把人类带进了电气时代。现在他蹲在草堆上，爪子里攥着一块品质2的雷晶，他想的不是这些。他想的是法拉第做实验的时候，手会不会疼。那些线圈、磁铁、电池，都是他自己绕的、自己磨的、自己配的。他的手指被铜线割破过，被酸液烧伤过，被电击麻过。他不是在脑子里推公式，他是用手摸，用鼻子闻，用舌头尝。电是什么味道？法拉第知道。辰渊不知道。他前世只知道电是220伏，50赫兹，从墙上的座里来。
他把雷晶举到眼前。淡蓝色的，有裂纹的，不值钱的。他握紧，闭上眼。电荷在雷晶里面，不动。他前世学过，原子核带正电，电子带负电，电子被原子核束缚着，不导电的时候就不动。现在他手里的这块雷晶，里面的电子被原子核绑得死死的，动不了。他要把它们弄出来。怎么弄？前世他教学生，用光电效应，用热激发，用场致发射。用光照射金属表面，光子把能量传给电子，电子跑出来。把金属加热，电子获得热能，跑出来。加一个强电场，把电子从原子核旁边拉出来。他现在没有光，没有热，没有强电场。他有爪子。他把雷晶放在沙地上，伸出右前爪，按上去。爪尖上有电荷在跳，细的，弱的，像蛛丝。他让电荷从爪尖流进雷晶。外面的电荷涌进去，里面的电荷被挤出来。雷晶亮了。淡蓝色变成蓝色，蓝色变成深蓝色，深蓝色变成蓝紫色。里面的裂纹还在，但裂纹的边缘开始发光，像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。
他松开爪子。雷晶暗了。他再按上去，再亮。再松开，再暗。他反复试了十几次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亮一点。雷晶里面的电子被他从原子核旁边推开了，它们在他爪尖电荷的挤压下跳到了更高的能级，在能级之间跳来跳去，每跳一次就放出一个光子。光子的颜色取决于跳了多远。跳得远，光就紫。跳得近，光就蓝。他爪下的这块雷晶从淡蓝色变成蓝紫色，电子跳得越来越远了。
他停下来，喘着气。爪尖上的电荷没了，龙息腺里的电荷也没了。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块雷晶。蓝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像一小片星空。他想起了什么。前世他看过一篇论文，关于雷暴中的核反应。雷暴时，闪电通道里的等离子体温度高达三万度，高到能把原子核撞碎，产生中子，中子被空气中的氮原子捕获，生成碳-14。碳-14是放射性的，会衰变，会发光。那光不是电子从高能级跳回低能级时放出的可见光，是原子核衰变时放出的伽马射线。伽马射线看不见，但能穿透身体，打碎DNA，死细胞。他打了个寒颤。三万度。闪电通道里的温度。他现在喷出的电弧，就是一个小闪电。里面的温度有多少？他不知道。但肯定没有三万度。三万度的闪电能把他烧成灰。
他把雷晶收起来，趴在草堆上。辛德拉的洞里传来她尾巴敲地面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慢的，稳的，像钟摆。他数着那声音，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，闭上眼睛。
电荷从口涌出来。不是他引导的，是自己涌的。它们沿着血脉往爪尖走，走到爪尖，聚成一团，不走。他睁开眼，爪尖上有蓝光。他翻了个身，把爪子压在草堆下面。蓝光透过草的缝隙漏出来，一丝一丝的，像被压扁的星星。他盯着那些光丝，盯了很久。风从洞口灌进来，把草吹得沙沙响。他把爪子从草堆下面抽出来，蓝光灭了。他翻了个身。
天亮了。
第十六章 龙息突破
辰渊是被赤焰的火焰喷醒的。不是故意的。赤焰蹲在坑边练火焰，喷一口，歇一会儿，又喷一口。喷到第三口的时候，火焰拐了个弯，擦着辰渊的尾巴尖过去，把他尾巴尖上的几片鳞片烤得发卷。辰渊弹起来，尾巴抽了一下地面，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你故意的？”他转头看赤焰。赤焰的嘴巴张着，火焰还在喉咙里咕噜，橙色的竖瞳里全是无辜。“我没——我不是——火焰自己拐的。”辰渊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尖。鳞片卷了，焦了，一碰就掉。他盯着那几片掉下来的鳞片，薄薄的，灰蓝色的，边缘烧成黑色。
他想起昨天在书里看到的。火焰是分子的快速运动。分子跑得快，就热。跑得慢，就冷。赤焰的火焰拐弯，不是风把它吹歪的，是它自己在找东西烧。他的尾巴尖上有电荷，电荷在跳，分子被电荷吸引，跑过来，撞在一起，烧起来。他的尾巴尖不是被火焰烧焦的，是被自己的电荷点着的。
他蹲下来，把掉下来的鳞片捡起来，放在爪心里。灰蓝色的，薄得透光。他握紧爪子，鳞片碎了，粉末从爪缝里漏下去，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空地中央。
风从北面灌过来，冷的。沙地上有薄薄一层霜，是霜爪昨晚练冰霜时留下的，太阳一照就化了，化成水，渗进沙里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印。他站在湿印上，爪子下面是凉的。他闭上眼睛。口那团电荷在跳，和心跳一起。他引导它们往喉咙走。电荷动了，从口涌向肩膀，从肩膀涌向喉咙。不快不慢，像沙丘下面的暗河。前世他用公式计算电流，I = dQ/dt，单位时间内通过截面的电荷量。他教学生用安培表测电流，用伏特表测电压，用欧姆定律算电阻。现在他不需要这些了。他能感觉到电流。在他的血脉里，在他的肌肉里，在他的鳞片下面。电流大了，肌肉会胀。电流小了，肌肉会酸。电流的方向对了，喉咙会痒。电流的方向错了，口会闷。他调整方向。电荷从口往喉咙走的时候，不是直线，是螺旋。它们绕着他的气管转圈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密，像雷晶矿脉里的能量，像沙尘暴里的沙粒，像星空里的星系。他张开嘴。
电弧从牙尖窜出来。不是以前那种细的、弱的、闪一下就灭的电弧。是粗的、亮的、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电弧。蓝白色，有小指那么粗，从牙尖一直延伸到十步开外的岩壁上，打在岩石上，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。坑边的岩石被烧化了，变成玻璃一样的东西，亮晶晶的，在阳光下反光。电弧持续了整整三息才灭。
【雷电龙息·升级。射程：从四五步到十步。威力：能在岩石上炸出拳头大的坑，边缘玻璃化。消耗：比之前少，喷完一口口还有余电。】
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坑。坑底的岩石是黑色的，光滑的，像被烧化的陶器。他把爪子伸进去，碰了一下。烫的。他缩回来，爪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，是烧化的岩石碎屑。他搓了搓，粉末从爪缝里漏下去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赤焰蹲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个坑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巴张着，火焰在喉咙里咕噜，但没有喷出来。
“你昨天还没这么厉害。”赤焰说。不是夸奖，是陈述，像在说“天黑了”“风大了”一样。
辰渊没有回答。他张开嘴，又喷了一次。这次他没有对着岩壁，是对着空地。电弧从牙尖窜出来，在空气中跳了一下，从左边跳到右边，又从右边跳回左边，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圈。电弧走过的地方，空气在发亮，像被刀切开的水面，过了一息才合上。
【新技能解锁：电弧跳跃。可在两个目标间跳跃，每次跳跃威力减三成，消耗的电荷相当于喷一口龙息的三分之一。】
赤焰的尾巴翘起来了。“你教我。”
辰渊看着他。赤焰的爪子上全是昨天练火焰时磨出的伤口，鳞片掉了好几片，露着粉红色的嫩肉。他的嘴角有了的血痂，是昨天咬石头崩的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不是累，是急。
“你昨天喷了多少口？”辰渊问。
“数不清了。”
“口疼不疼？”
“疼。”
“喉咙呢？”
“。”
“龙息腺呢？”
赤焰愣了一下。“龙息腺？”
“喉咙两侧，喷火的地方。疼不疼？”
赤焰伸出爪子，摸了摸喉咙。“胀。”
辰渊点头。“胀就对了。龙息腺是肌肉，练多了会胀。胀了还练，会伤。伤了就不能练了。歇一天。”
赤焰的尾巴不翘了。“歇一天？”
“歇一天。让龙息腺长好。明天再练。”
赤焰蹲在那里，爪子按在喉咙上，摸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坑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块品质3的雷晶，握在爪子里，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练，只是握。
毒牙从角落里站起来。他走到空地中央，张开嘴，喷出一股毒液。绿色的，细的，射程七八步，打在沙地上，腐蚀出一个小坑。坑边的沙土在冒烟，嘶嘶地响。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坑。坑比昨天深了一寸，烟比昨天粗了。他站起来，又喷了一次。这次毒液在空中拐了个弯，不是直线，是弧线，绕过一块石头，打在石头后面的沙地上。石头被毒液擦过的地方，表面变黑了，像被烧过。
辰渊看着他。“你练了一夜？”
毒牙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品质2的雷晶，放在坑边。雷晶的颜色变了，从淡蓝色变成灰白色，里面的能量没了，被他吸了。
“你用了多少块？”
“三块。”毒牙的声音很轻，像蛇在沙地上爬，“练了一夜。”
辰渊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毒牙面前，蹲下来。“龙息腺疼不疼？”
毒牙的爪子动了一下。“不疼。”
“喉咙呢？”
“不。”
“口呢？”
毒牙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坑，蹲下来，把剩下的雷晶收好。他的尾巴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辰渊看见他的口在起伏，很快，很浅，像跑了很多路。
霜爪从坑里探出头。“我、我也练了一夜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但很亮。她从坑里爬出来，走到空地中央。她张开嘴，喷出一股白雾。白色的，浓的，射程三步，打在地上，结了一层冰。冰不厚，但很硬，她用爪子敲了一下，没敲碎。又敲了一下，裂了一条缝。她蹲下来，看着那条缝。
“我、我能冻住沙地了。”她说。
辰渊点头。霜爪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是笑。她跑回自己的坑，钻进草堆里，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。尾巴尖在抖，不是冷，是在笑。
辰渊蹲在空地中央，看着自己的爪子。爪尖上还有电弧在跳，细的，蓝白色的，像蛛丝。他把电弧引到爪子上，让它在爪面上爬。从爪尖爬到爪背，从爪背爬到腕骨，从腕骨爬到肘部。他的鳞片在发光，蓝色的，很淡，像快要灭掉的炭。他把电弧收回来，爪尖上的光灭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窝。草堆旁边的那摞书还在，他把《元素理论入门》翻开，翻到第六页。元素融合。雷电与火焰融合，产生雷火。他盯着那页书，盯了很久。他的雷电太弱了，弱到只能电离几寸空气。赤焰的火焰也太弱了，弱到只能烧焦岩石表面。但他会变强。赤焰也会。毒牙也会。霜爪也会。他合上书，把书摞好，放在草堆旁边。
洞口外面，辛德拉站在空地上。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辰渊的窝边。她的尾巴垂在身后，像一深蓝色的铁棍。
“都出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只幼崽都听见了。
赤焰从坑里跳出来，毒牙从角落里站起来，霜爪从草堆里爬出来，雷恩从最后面跑过来。五只幼崽蹲在空地上，排成一排。辛德拉蹲在他们面前，金色的竖瞳扫过每一只幼崽。她的目光在辰渊身上停了一下，在赤焰身上停了一下，在毒牙身上停了一下，在霜爪身上停了一下，在雷恩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三天后，去雷晶荒漠深处历练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谁去？”
赤焰的尾巴翘起来。“我去！”
毒牙没有说话，但前爪并拢了。霜爪从爪子里抬起头。“我、我也去。”雷恩站在最后面，爪子攥着一块品质2的雷晶。“我去。”
辛德拉看着辰渊。辰渊蹲在那里，爪尖上还有一丝电弧在跳。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，看了看赤焰翘起的尾巴，看了看毒牙并拢的前爪，看了看霜爪抬起的头，看了看雷恩攥紧的爪子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辛德拉的尾巴尖敲了一下地面。一下。然后她转身走回巢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
“三天后。太阳出来的时候。迟了不等。”
她走进巢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赤焰第一个跳起来，尾巴摇得像旗杆。“雷晶荒漠！我听说那里有品质5的雷晶！还有沙虫！还有雷暴！”他跑回自己的坑，开始翻草堆，把雷晶一块一块地翻出来，数了又数。毒牙蹲在角落里，从怀里掏出那几块品质2的雷晶，一块一块地看。他把裂纹最多的那块放在一边，把没有裂纹的那块揣进怀里。霜爪蹲在坑边，把冰层敲碎，把碎冰捧在爪子里，看着它化成水。雷恩站在洞口，看着北方的天际。那里有一道紫色的线，是雷晶荒漠的方向。
辰渊蹲在自己的窝边，把那本《元素理论入门》翻开，翻到第一页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书，放在草堆旁边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空地中央，张开嘴，喷出一股电弧。蓝白色的，粗的，亮的，打在岩壁上，炸出一个坑。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坑。坑底的岩石是黑色的，光滑的，像被烧化的陶器。他伸出爪子，碰了一下。烫的。他缩回来，爪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窝，趴在草堆上。他闭上眼睛。电荷从口涌出来，沿着血脉往爪尖走。他让它们走得很慢，很慢，像沙丘下面的暗河。爪尖上亮起一点蓝光。他没有喷出去，就让它亮着。蓝光在爪尖上跳了一下，灭了。又亮起来，又灭了。像心跳。
辛德拉的洞里传来她尾巴敲地面的声音。一下，一下，慢的，稳的，像钟摆。辰渊数着那声音，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，蓝光还在跳。他没有数第一百零一下。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