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辛德拉从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。她的脸永远是冷的，声音永远是平的，但她的尾巴会说话。紧张的时候敲得快，满意的时候敲得慢，愤怒的时候绷直，放松的时候环住身体。辰渊从蛋里就开始听那个声音，那是他最早学会解读的语言。辛德拉不需要说“我担心你”，她的尾巴替他敲了。）
辰渊在空地上站了三天。
不是不吃不喝地站，是每天太阳出来就蹲到那块被他的电弧炸出坑的岩壁前面，一直练到太阳落山。赤焰第一天还来看，第二天就不来了——辰渊练得太无聊了。不喷火，不放电，就是蹲着，闭着眼，偶尔伸出爪子在空中划一下。像一只在发呆的石头龙。
但辰渊不是在发呆。他在算。
前世他教学生算电流，用公式，用计算器，用电脑模拟。现在他没有公式，没有计算器，没有电脑。他有图鉴，有身体，有一块被他吸了又充、充了又吸的品质2雷晶。他把雷晶握在左爪里，闭上眼，感受里面的电荷往外渗。渗出来的电荷顺着他的爪子往上走，经过腕骨、肘部、肩膀，流进口的龙息腺。龙息腺像一个水库，电荷流进来，存住。他右爪按在岩壁上，把龙息腺里的电荷引出来，顺着右爪流进岩石。岩石里面的原子被电荷挤着，电子跳来跳去，发出微弱的蓝光。他松开右爪，蓝光灭了。
他算的不是电荷有多少，是电荷在身体里跑一圈要多久。从左爪到口，三息。从口到右爪，三息。从左爪到口再到右爪，六息。六息太长了。他前世教学生，电流的速度接近光速，每秒三十万公里。他的身体才多大？从爪尖到口，不过一尺。一尺的距离，电荷要跑三息。这不是电荷跑得慢，是他的路不对。电荷不是沿着直线跑的，是绕来绕去的，像沙丘下面的暗河，被岩石挡住就拐弯，遇到裂缝就钻进去。他的血脉、肌肉、鳞片，对电荷来说不是平坦的路，是迷宫。
他把雷晶放下，闭上眼，不引导电荷，只是感受。电荷从雷晶里渗出来，没有走他之前走的那条路——从爪子到腕骨到肘部到肩膀到口。它们自己找了另一条路。从爪子直接跳到腕骨内侧，从腕骨内侧沿着一条细小的血管跳到前臂，从前臂绕过肘部的骨头，从肌肉的缝隙里钻过去，直接到了腋下，从腋下进了口。这条路比他自己走的那条短了一半。他睁开眼，低头看自己的前腿。内侧有一条细细的线在发蓝光，从爪子一直延伸到腋下。那是血管。他前世给学生讲血液循环，动脉、静脉、毛细血管。血液是红色的，因为里面有红细胞。红细胞里有血红蛋白，血红蛋白里有铁。铁能导电。他的血里有铁。他的血管是电线。
他把右爪按在岩壁上，从左爪的雷晶里引电荷，让它们走那条新路。电荷从雷晶里渗出来，跳进左爪内侧的血管，沿着血管往上跑，跑到腋下，钻进口。快了一息。从左爪到口，两息。他把雷晶换到右爪，从左爪按岩壁。还是两息。他把雷晶叼在嘴里，用两只爪子按岩壁。从嘴到口，一息。从口到两只爪子，两息。加起来三息。比六息快了一倍。
他蹲在岩壁前面，嘴里叼着雷晶，两只爪子按在岩石上，闭上眼。电荷从雷晶里渗出来，从舌头上的血管钻进喉咙，从喉咙下到口，存进龙息腺。龙息腺满了，他把电荷引出来，分两路，一路走右臂，一路走左臂，同时到达两只爪子的爪尖。他把爪子从岩壁上移开，爪尖上的电弧跳到岩石上，炸出两个小坑，一样大，一样深。他张开嘴，雷晶从嘴里掉下来，落在沙地上。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两个坑，看了很久。
【雷电龙息控制精度提升。左右爪同步释放，误差小于一成。】
他捡起雷晶，握在左爪里，站起来。这一次他不按岩壁了。他对着空地张开嘴，引导龙息腺里的电荷往喉咙走。电荷从口涌上来，经过气管，经过声带，聚在舌。他把它们压在舌下面，压了一息，两息，三息。舌发麻了，他才松开。电弧从舌尖窜出来。不是以前那种细的、弱的、闪一下就灭的电弧。是粗的、亮的、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电弧。有小指那么粗，从舌尖一直延伸到十步开外，打在沙地上，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。坑边的沙土被烧化了，变成玻璃一样的东西，亮晶晶的，在阳光下反光。电弧没有灭。他压着舌，让电荷继续往外涌。电弧持续了一息，两息，三息。他松开舌，电弧灭了。
【雷电龙息·等级提升。射程：从五六步到十步。威力：能在沙地上炸出拳头大的坑，边缘玻璃化。持续时间：从半息到三息。消耗：从喷一口就空到能连喷三口。】
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个玻璃化的坑。坑底是黑色的，光滑的，像被烧化的陶器。他用爪子敲了一下，硬的，敲不碎。他又敲了一下，还是敲不碎。他站起来，对着空地又喷了一口。这次他让电弧在空气中跳了一下。从舌尖跳出去，打在左边的石头上，从左边跳到右边，从右边跳回舌尖。电弧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三角形，三个角都是亮的，边是蓝白色的。他收回电弧，舌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蓝光。
【新技能解锁：电弧跳跃。可在多个目标间跳跃，每次跳跃威力减三成，消耗相当于喷一口龙息的三分之一。】
赤焰的坑里传来一声闷响。辰渊转头，看见赤焰从坑里弹出来，爪子按在沙地上，喉咙里的火焰在咕噜咕噜地响。他的眼睛盯着辰渊舌尖上那丝还没灭掉的蓝光，盯了很久。
“你练了三天。”赤焰说。不是问，是陈述。
辰渊点头。
“三天前你还没这么厉害。”
辰渊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从沙地上捡起那块品质2的雷晶。雷晶的颜色变了，从淡蓝色变成灰白色，里面的能量没了，被他吸了。他把雷晶放在坑边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，握在爪子里。赤焰蹲在他旁边，看着他握雷晶的姿势——左爪握着，右爪按在地上，闭着眼，口一起一伏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什么？”赤焰问。
“存电。”
“怎么存？”
辰渊睁开眼，把雷晶递给赤焰。“握在爪子里，闭上眼，感受里面的东西往你身体里走。”
赤焰接过去，握在爪子里，闭上眼。他的爪子开始抖。不是冷，是里面的电荷在动。他握了一息，两息，三息，爪子不抖了。他睁开眼，把雷晶举到眼前。雷晶的颜色没变，还是淡蓝色的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握得太紧了。”辰渊说，“松一点。让它自己往里走。”
赤焰又闭上眼，爪子松了一点。雷晶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他睁开眼，雷晶还是淡蓝色的。
“它不走。”
“不是它不走，是你的路没通。”辰渊伸出爪子，点在赤焰的口上。“这里。你的龙息腺。电荷要存到这里。从爪子到口，有一条路。你找不到路，电荷就进不去。”
赤焰低头看自己的口。鳞片是红色的，厚厚的，硬的。他看不见里面。
“怎么找路？”
辰渊想了想。他前世教学生找电路，用万用表，测通断，测电阻。现在他没有万用表。他伸出爪子，按在赤焰的爪子上。“你闭上眼。我把电荷送进去。你跟着它走。”
赤焰闭上眼。辰渊从自己的龙息腺里引出一丝电荷，极细的，比头发丝还细，从爪尖送进赤焰的爪子。电荷从赤焰的爪子往里走，走到腕骨，停了一下。赤焰的爪子抖了一下。
“感觉到了吗？”辰渊问。
“有东西在爬。”
“跟着它。”
电荷从腕骨跳到前臂，沿着一条细小的血管往上走。赤焰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痒。”
“别动。跟着它。”
电荷从前臂绕过肘部，从肌肉的缝隙里钻过去，到了上臂。赤焰的眉头松开了。“它拐弯了。”
“嗯。让它拐。”
电荷从上臂钻进腋下，从腋下进了口。赤焰的口亮了一下，透过鳞片能看见一丝蓝光。他睁开眼，低头看自己的口。蓝光灭了。
“进去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，但很亮。
辰渊收回爪子。赤焰握着那块雷晶，闭上眼。这一次雷晶亮了。淡蓝色变成蓝色，蓝色变成深蓝色，深蓝色变成蓝紫色。里面的电荷在往外走，从他的爪子进去，沿着辰渊刚才带他走过的那条路，一路往上，走到腕骨，走到前臂，绕过肘部，走到上臂，钻进腋下，进了口。他的口亮了，蓝紫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来，像揣了一团火。他睁开眼，把雷晶放下，张开嘴，火焰从喉咙里涌出来。橘红色的，粗的，亮的，射程十步，打在岩壁上，炸出一个坑。坑边的岩石被烧化了，变成玻璃一样的东西。他收了火焰，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坑。
“你昨天还只能打出一个白印。”辰渊说。
赤焰没有回答。他蹲在坑边，爪子按在玻璃化的岩石上，摸了一下。烫的。他没有缩回来。
“这条路是你找到的？”赤焰问。
“不是。是它自己走的。”
赤焰看着他。“它自己走的？”
辰渊点头。“你让它自己走。你的身体知道路。你脑子不知道，但你身体知道。你要做的不是想，是感受。”
赤焰沉默了很久。他蹲在坑边，爪子按在玻璃化的岩石上，闭着眼。他的口亮了一下，又暗了，又亮了一下。他张开嘴，火焰又喷出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对着岩壁，是对着空地。火焰在空气中烧了一息，两息，三息，灭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坑，蹲下来。从怀里掏出那几块品质3的雷晶，一块一块地摆在面前。他拿起一块，握在爪子里，闭上眼。雷晶亮了。他把它放下，拿起另一块，又亮了。他把三块都试了一遍，都亮了。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三块雷晶，看了很久。
“明天我就能追上你。”他说。不是挑衅，是陈述，像在说“天黑了”“风大了”一样。
辰渊没有回答。他走回自己的窝，把那本《元素理论入门》翻开，翻到第六页。元素融合。雷电与火焰融合，产生雷火。他盯着那页书，盯了很久。然后合上书，放在草堆旁边。
洞口外面，辛德拉站在空地上。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辰渊的窝边。她的尾巴垂在身后，像一深蓝色的铁棍。
“都出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只幼崽都听见了。
赤焰从坑里跳出来，爪子里还攥着一块品质3的雷晶。毒牙从角落里站起来，前爪并拢。霜爪从草堆里爬出来，爪子上还沾着没化完的霜。雷恩从最后面跑过来，爪子里攥着一块品质2的雷晶。五只幼崽蹲在空地上，排成一排。辛德拉蹲在他们面前，金色的竖瞳扫过每一只幼崽。她的目光在辰渊身上停了一下，在赤焰身上停了一下，在毒牙身上停了一下，在霜爪身上停了一下，在雷恩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，去雷晶荒漠深处历练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谁去？”
赤焰的尾巴翘起来。“我去！”
毒牙没有说话，但前爪并拢了。霜爪从爪子里抬起头。“我、我也去。”雷恩站在最后面，爪子攥着那块品质2的雷晶。“我去。”
辛德拉看着辰渊。辰渊蹲在那里，爪尖上还有一丝电弧在跳。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，看了看赤焰翘起的尾巴，看了看毒牙并拢的前爪，看了看霜爪抬起的头，看了看雷恩攥紧的爪子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辛德拉的尾巴尖敲了一下地面。一下。很慢，很重，像锤子砸在铁砧上。然后她转身走回巢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
“明天。太阳出来的时候。迟了不等。”
她走进巢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赤焰第一个跳起来，尾巴摇得像旗杆。“雷晶荒漠！我听说那里有品质5的雷晶！还有沙虫！还有雷暴！”他跑回自己的坑，开始翻草堆，把雷晶一块一块地翻出来，数了又数。毒牙蹲在角落里，从怀里掏出那几块品质2的雷晶，一块一块地看。他把裂纹最多的那块放在一边，把没有裂纹的那块揣进怀里。霜爪蹲在坑边，把冰层敲碎，把碎冰捧在爪子里，看着它化成水。雷恩站在洞口，看着北方的天际。那里有一道紫色的线，是雷晶荒漠的方向。
辰渊蹲在自己的窝边，把那本《元素理论入门》翻开，翻到第一页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书，放在草堆旁边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空地中央，张开嘴，喷出一股电弧。蓝白色的，粗的，亮的，打在岩壁上，炸出一个坑。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坑。坑底的岩石是黑色的，光滑的，像被烧化的陶器。他伸出爪子，碰了一下。烫的。他缩回来，爪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窝，趴在草堆上。他闭上眼睛。电荷从口涌出来，沿着血脉往爪尖走。他让它们走得很慢，很慢，像沙丘下面的暗河。爪尖上亮起一点蓝光。他没有喷出去，就让它亮着。蓝光在爪尖上跳了一下，灭了。又亮起来，又灭了。像心跳。远处，辛德拉洞里的敲击声停了。辰渊数到九十九下的时候，那声音就没再响过。他等了一会儿，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响。他把爪子收回来，蓝光灭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看着洞口。天已经黑了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北边的天际，那道紫色的线在星光下显得更深了，像一道被刀切开的伤口。他盯着那道线，盯了很久。
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