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学者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接到陈浩电话的。那天西安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,锦业路的排水系统一如既往地不给力,写字楼下面的马路变成了一条浅黄色的河。他站在十七楼的窗边,看着楼下有人卷起裤腿蹚水过马路,有人举着公文包顶在头上跑,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,打电话跟客户说“实在过不去,您取消订单吧”。
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。
“孙工,好久不见。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、让孙学者本能反感的热情。陈浩,他在上一家公司的产品总监,那个说他的代码“太复杂”、让他“先上线再迭代”、最后让他摔门而去的人。
孙学者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,听不出我的声音了?”陈浩笑了,那种在会议室里经常出现的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笑,“我是陈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学者说,“什么事?”
“这么直接?”陈浩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,“那我也直接一点。我现在在灵山集团,负责一个叫‘真经’的。短视频,优质内容方向。跟你现在做的——唐音,应该差不多。”
孙学者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。
“孙工,我知道你在唐音。”陈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也知道他们给你的待遇。月薪多少?两万?三万?”
孙学者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你来我这儿。月薪八万,十三薪,期权另算。技术负责人,全权负责算法架构。没有人会跟你说‘太复杂’。”
窗外,雨小了一些。楼下那个外卖骑手还在打电话,语气已经从焦急变成了无奈。
“陈总,”孙学者开口了,“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?”
“这个圈子就这么大,找个人不难。”陈浩笑了,“而且——我想跟你聊聊。不是为了挖你,是为了——”
“你是为了挖我。”孙学者打断了他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吧,是。”陈浩说,“但你不觉得,这是一个机会吗?八万月薪,是你现在的——”
“四倍。”孙学者说,“你现在给的是我现在的四倍。”
“对。四倍。”陈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,“孙工,你在唐音做什么?七十平米的办公室,三百万的天使轮,连个像样的服务器都买不起。你写出来的代码,跑在什么上面?云服务最便宜的套餐?”
孙学者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来我这儿。”陈浩说,“我给你最好的服务器,最大的团队,最多的预算。你想做什么样的算法,就做什么样的算法。没有人拦着你。”
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一片一片地反着光。那个外卖骑手终于放弃了,骑上车,掉头走了。
“陈总,”孙学者说,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说的‘最好的算法’——是用来做什么的?”
“当然是用来做产品的。”
“什么产品?”
“真经。优质内容推荐平台。”陈浩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掌控感,“跟唐音一样,但更大、更快、更强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孙学者说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方向不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孙工,”陈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,“你以为唐音能做起来吗?一个大学老师,一个被裁员的商务,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业务员——加上你。你们能做出来什么?”
孙学者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来我这儿。”陈浩说,“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技术。你想要的技术自由,我给不了你?”
孙学者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锦业路。雨后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唐音面试的时候,L唐对他说的话——“在这个团队里,我不会让你做你觉得不对的事。”
“陈总,”他说,“你给不了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技术自由。”孙学者说,“你给不了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孙工,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孙学者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。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,穿着灰色卫衣,头发有点长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他看起来跟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。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一个月前,他在出租屋里躺着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路走的人。现在,他拒绝了四倍的薪水。不是因为他不在乎钱。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要走哪条路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L唐。
“孙工,你下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楼下有个人找你。”
孙学者愣了一下,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。写字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,车旁边站着一个人,灰色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陈浩。
孙学者挂了电话,走进电梯。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个人,追到这儿来了。
大堂里很安静,只有前台小姑娘在低头刷手机。陈浩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看到孙学者出来,笑了。
“孙工,好久不见。”
“我们刚才通电话了。”孙学者说。
“电话是电话,见面是见面。”陈浩喝了一口咖啡,“我正好在西安出差,顺路过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陈浩环顾了一下大堂,“你们就在这栋楼里?几楼?”
“十七楼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七十平。”
陈浩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嘲笑,是一种……怜悯。像一个人看到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说“你飞不出去的”。
“孙工,”他把咖啡放在前台桌上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“这是我的新名片。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微信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找我。”
孙学者没有接。
陈浩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看着孙学者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……困惑。像一个人明明出了一手好牌,对方却不跟。
“孙工,你不接?”
“不需要。”孙学者说,“我不会去的。”
陈浩把手收回去,把名片放在前台桌上。“那你留着。万一呢。”
孙学者看着那张名片。白底黑字,烫金logo,“灵山集团——陈浩,产品总监”。
“陈总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我来你这儿,是为了技术自由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忘了。”孙学者看着他,“技术自由,不是想写什么代码就写什么代码。是不用写不想写的代码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。
“在上一家公司,你让我写注定会塌的代码。在灵山,你会让我写让用户上瘾的代码。本质是一样的——都是我不想写的。”
陈浩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不是嘲讽,不是怜悯,是一种……认了。
“孙工,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太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学者说。
陈浩转身走了。奔驰的引擎声在门口响了一下,然后汇入锦业路的车流,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。
孙学者站在大堂里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前台小姑娘抬起头来,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是谁啊?”她问。
“以前的一个领导。”孙学者说。
“他来挖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拒绝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姑娘的眼睛里全是好奇,“他看起来很有钱。”
孙学者想了想。“因为——我想写自己想写的代码。”
他转身走进电梯,按了十七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手机。L唐发了一条消息:没事吧?
他回:没事。
然后又加了一句:他不会来了。
L唐秒回:好。
只有一个字。但孙学者觉得,这个字比陈浩所有的承诺加起来都重。
回到办公室,L唐正站在白板前写什么东西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“陈浩来了?”他问。
“来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让我去灵山。月薪八万,十三薪,期权另算。”
猪学尽从椅子上弹起来。“八万?”
“四倍。”沙学成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攥着保温杯,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答应了?”猪学尽问。
“没有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“为什么?”猪学尽的语气变得认真了,跟平时那种科打诨完全不一样,“孙工,八万块——不是小数目。”
孙学者看着他。“你希望我去?”
“不是。”猪学尽说,“我是想知道——你为什么不去。”
孙学者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L唐、猪学尽、沙学成——这三个人,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。现在,他们是他的团队。一个大学老师,一个被裁员的商务,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业务员。加上他,一个跟领导拍桌子的技术。四个人,七十平米,三百万。
“因为在这里,”他说,“我写的代码不会塌。”
猪学尽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“孙工,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别煽情。”孙学者打断了他,“我就是不想写烂代码。”
猪学尽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很真诚。“行。不煽情。那你今天晚上得请我吃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拒绝了一个月薪八万的工作。说明你不差钱。”
“我差钱。”孙学者说,“但没差到那个份上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笑声在七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回荡,穿过白板上的架构图和那句“让好内容被看见”,穿过窗外的锦业路和五月的阳光,一直飘到很远的地方。
沙学成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保温杯。他没有笑。他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有一天,也有人来找他,开出四倍的薪水,他会怎么选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现在欠着八十七万,每个月要还将近五万。四倍的薪水,对他来说,意味着可以少还两年。意味着可以早两年从那个黑洞里爬出来。
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——在唐音,有人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他一把。那个人没有问他欠了多少钱,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能还清,没有问他值不值这个价。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:“不会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这句话,值多少钱?他算不出来。但他知道,不止四倍。
那天晚上,猪学尽果然让孙学者请了饭。还是那家烤肉店,还是靠窗的桌子,还是老板亲自烤的肉。
“来,”猪学尽举起杯子,“敬孙工。敬他拒绝了八万月薪。”
“敬孙工。”所有人都举起杯子。
孙学者举着冰峰,碰了一下。“别敬了。我又没死。”
“比死还难。”猪学尽说,“拒绝钱,比拒绝死还难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歪理?”
“不是歪理,是真理。”猪学尽喝了一口酒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唐音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上一家公司,被开了。”猪学尽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背锅。一个出了问题,需要有人负责。我是商务总监,又是供应商的介绍人,这个锅我不背谁背?”
孙学者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跟你不一样。”猪学尽看着他,“你是有得选,选了不去的。我是没得选,才来的。”
“你不是没得选。”L唐忽然开口了。
猪学尽转过头来。“什么?”
“你是选了这里。”L唐说,“你被开了之后,找你的不止我一个。燕姐跟我说过,至少有三家公司找过你。”
猪学尽愣了一下。“燕姐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她说你都拒绝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想找一个不用装的地方。”L唐说,“你跟我说过。”
猪学尽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这次的笑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油滑的、让人放松的笑,是一种……被看穿之后的笑。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一点释然,一点“原来你知道啊”。
“L总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太会说话了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。”L唐说,“是记得。你说过的话,我都记得。”
猪学尽低下头,假装去夹菜。但孙学者看到,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。
沙学成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默默地吃着烤肉,喝着白酒,听着他们聊天。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——那个问题,从他听到“八万月薪”的那一刻就开始转了。
“孙工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拒绝陈浩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万一唐音做不起来怎么办?”
热闹闹的一桌人安静了几秒。
“想过。”孙学者说。
“那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孙学者说,“但我更怕写自己不想写的代码。”
沙学成看着他。这个人的眼睛很平静,没有犹豫,没有逞强,只是一种……认了。认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认了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。
“孙工,”沙学成说,“你比我勇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比我勇敢。”沙学成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,“我被骗了八十七万。因为我不敢说‘不’。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‘这是骗子’。但我没敢挂。我怕万一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你——”
“所以我输了。”沙学成的声音很低,“八十七万。不是因为我蠢,是因为我不敢。”
孙学者沉默了几秒。
“沙哥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敢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老实了。”孙学者说,“你相信人。这没有错。错的是那些利用你相信的人。”
沙学成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在唐音,”孙学者说,“你不用怕。因为这里的人,不会利用你的相信。”
沙学成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酒顺着喉咙烧下去,烧得他眼睛发酸。但他忍住了。
“孙工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孙学者说,“这是L总说的。我只是重复一遍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L唐。L唐端着茶杯,脸有点红——他喝了两口啤酒,已经有点上头了。
“我说的?”他想了想,“我说过什么?”
“你说——‘不会让你一个人扛’。”孙学者说。
“哦。”L唐笑了,“那是我说的。但我忘了。”
“你忘了?”
“嗯。”L唐说,“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什么特别的话。就是——应该做的事。”
猪学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L总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当老板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觉得应该做的事,别人觉得是恩情。”
L唐愣了一下。“是吗?”
“是。”猪学尽说,“所以你才是唐僧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笑声在烤肉店的嘈杂里,像一声小小的钟鸣,清脆,响亮,在这个五月的夜里,传得很远很远。
那天晚上,沙学成最后一个走。
他站在烤肉店门口,看着其他三个人各自散去。L唐叫了一辆网约车,猪学尽说要散步回去,孙学者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的催收短信。今天,又是安静的一天。
他打开通讯录,翻到那个存了三个月、从来没拨过的号码——老家的母亲的电话。他想打一个电话,想说“妈,我找到工作了,挺好的,不用担心”。但他没有打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打了,他会哭。而他不想让母亲听到他哭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走进夜色里。五月的晚风带着槐花的甜香,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可以再撑一天。
明天,他还要审核新的内容。还要给每一条视频打分。还要在三千条视频里,找到那些“不火但挺好的”。还要让它们被看见。
这就够了。
——第十章完——
【创业笔记·第四十五天】
二零二六年六月一,西安,晴。
陈浩来了。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,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,带着一个月薪八万的offer。
他走了。带着孙学者的拒绝。
猪学尽说,拒绝钱比拒绝死还难。他说得对。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沙学成问孙学者:“你就不怕唐音做不起来?”
孙学者说:“怕。但我更怕写自己不想写的代码。”
这句话,我想了很久。
一个人怕什么,决定了他是什么样的人。
陈浩怕失败,所以他选择做“大概率会成功”的事——用预算砸、用数据堆、用算法让用户上瘾。
孙学者怕写烂代码,所以他选择做“对”的事——哪怕这件事可能失败。
我呢?我怕什么?
我怕——有一天,我的学生问我:“老师,你说的那些道理,你自己做到了吗?”然后我答不上来。
所以我来创业了。
不是因为我不怕失败。是因为我更怕答不上来。
——L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