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太监离开之后,灶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虾仁依然靠在柴垛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阳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,从额头移到鼻梁,又从鼻梁移到下巴。他的影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缩短,又一点一点地拉长。
灶房里的动静渐渐恢复了。锅铲声、碗碟声、脚步声,一样一样地响起来,像一首被中断的曲子,从中间某个小节重新开始。
虾仁睁开眼,站起来,朝灶房走去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灶房里几个小太监同时抬起了头。目光落在他身上,和昨天截然不同——不再是漠视,不再是鄙夷,而是一种带着好奇的、小心翼翼的打量,像是在看一个忽然露出真容的陌生人。
高瘦小太监——就是之前管调味那个——正站在灶台前面切姜丝。看见虾仁进来,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矮胖小太监蹲在灶台后面烧火,抬头看了虾仁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只有圆脸小太监——那个烧火的、眼睛大大的孩子——冲虾仁咧嘴笑了一下。
虾仁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。他走到水缸旁边,拿起刷子,开始刷锅。这是他今天的活,没有人替他安排,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。
刷到第二口锅的时候,一只手伸过来,把刷子从他手里拿走了。
虾仁抬头,看见高瘦小太监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刷子,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——像是在做一件自己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。
“我来吧。”高瘦小太监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……你去歇会儿。”
虾仁看了他一眼。
高瘦小太监的脸微微红了,移开目光,蹲下身开始刷锅。刷子刮在锅底上的声音很响,他的动作有些用力过猛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不自在。
虾仁没有拒绝。他退到一边,靠在灶台边上,沉默地看着。
矮胖小太监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,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:“那个……你那个调料,是用什么做的?”
虾仁的目光移到他脸上。
矮胖小太监立刻缩了缩脖子,连连摆手:“我就随便问问,随便问问。不说也没事。”
虾仁没有回答,也没有生气。他只是移开了目光,看向灶房外面。院子里阳光正好,几个小太监在搬柴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但没有人抱怨。
“马皇后……”虾仁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的病,怎么样了?”
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高瘦小太监刷锅的动作停了。矮胖小太监往灶里添柴的手僵在半空中。圆脸小太监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高瘦小太监的声音绷紧了。
虾仁没有看他,目光依然落在院子外面。“听人说,她最近吃不下东西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矮胖小太监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谈论的秘密:“可不是嘛……御膳房那边天天往坤宁宫送膳,顿顿都是原样端回来。听说皇后娘娘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”
“太子殿下急得不行,”高瘦小太监接话,声音也压得很低,“昨天还发了一通脾气,说御膳房的人都是废物。”
虾仁没有说话,但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字。
“那也不能全怪御膳房,”矮胖小太监摇了摇头,“皇后娘娘那个病……我听人说,是胃气不和,吃什么都没胃口。不是厨子的问题,是病的问题。”
“可太子殿下不管这个啊。他只管皇后娘娘吃没吃饭。”
灶房里又安静了。
虾仁垂下眼帘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脑子里在转。马皇后病重,食欲不振,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。朱标着急,御膳房束手无策。而他——一个尚食局的杂役,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乞丐——手里有一碗红烧肉的方子,有一包提鲜料,还有一个倒计时。
29天。
不,从穿越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好几天。倒计时还剩多少?他不知道。系统没有在他耳边报数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数字在跳——一秒一秒地,像一把看不见的刀,悬在他的头顶。
他必须见到马皇后。
不是通过朱标,不是通过任何中间人。他必须亲自站在马皇后面前,搞清楚她的病情,然后想办法救她。
但怎么见?
他一个杂役,连尚食局的门都出不去,更别说进坤宁宫了。他需要一个理由——一个名正言顺的、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理由。
虾仁的目光落在灶台角落的边角料上——几芹菜,半块豆腐,一小把山楂,还有几片茯苓。那是昨天做菜剩下的,本来要倒进泔水桶的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帮个忙。”虾仁开口了。
高瘦小太监抬起头,手里还拿着刷子。
虾仁走到灶台边上,把那几芹菜捡起来,放在砧板上。然后拿起刀——刀很沉,刀刃有些钝,但能用。他把芹菜的筋撕掉,只留下最嫩的芯,切成细丝。丝很细,比牙签还细,在砧板上摊开,像一簇嫩绿色的绒毛。
矮胖小太监从灶台后面站起来,凑过来看。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
虾仁没有回答。他把山楂放进一个小碗里,倒上温水,泡着。然后拿起茯苓片,放在一个小石臼里,开始捣。
咚、咚、咚。
石杵砸在茯苓片上,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音。茯苓很硬,砸了好几下才碎成小块。虾仁的额头沁出了汗珠,手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,但他没有停。
砸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茯苓变成了细细的粉末。他用手捻了捻,不够细,又砸了一会儿。
圆脸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。“你在做药吗?”他小声问。
“不是。”虾仁说,“吃的。”
他把茯苓粉倒进一个小碗里,又从灶台下面翻出一点面粉——那是昨天剩下的,不多,但够用。他把面粉和茯苓粉掺在一起,加了一点水,揉成一个小小的面团。
面团很黏,沾了他一手。他用指腹把面团压扁,压成一张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小饼,然后放在灶台边上,让余温慢慢把它烘。
泡山楂的水变成了淡红色。他把山楂捞出来,用刀背碾碎,碾成泥。山楂泥酸酸的,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,在灶房里弥漫开来。
矮胖小太监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“好酸……”
虾仁把山楂泥倒进一个小碗里,加了一点蜂蜜——那是灶台角落里半罐被人遗忘的蜂蜜,结晶了,硬得像石头。他用勺子挖了一块,放在灶台边上烤了烤,等它软化,然后搅进山楂泥里。
酸甜的味道立刻变得柔和了,不再那么尖锐,而是圆润的、温暖的,像冬天的阳光。
茯苓饼已经半了,边缘微微翘起来。虾仁把它翻了个面,继续烘。饼很薄,透过饼面能看见灶台的黑色铁皮。
烘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,饼好了。虾仁把它从灶台上揭下来,放在手心——饼是白色的,温热的,散发着茯苓特有的、淡淡的药香。
他把茯苓饼放在一个小碟子里,旁边码上山楂泥,再把切好的芹菜丝撒在山楂泥上面,像一座小小的、翠绿色的山丘。
做完这一切,虾仁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作品。
碟子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茯苓饼薄如蝉翼,山楂泥红得像玛瑙,芹菜丝绿得像春天的新叶。三种颜色摆在一起,简简单单的,不张扬,不华丽,但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拿的、朴素的诱惑。
“这……”高瘦小太监凑过来,盯着碟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这是什么?”
“开胃的小食。”虾仁说。
“给谁的?”
虾仁沉默了一瞬。“太子殿下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。
三个小太监面面相觑,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惊讶、困惑,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。
“你疯了?”高瘦小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里面的紧张,“你一个杂役,给太子殿下送吃的?”
“上次的汤,”虾仁说,“太子殿下尝了,觉得不错。”
“那是太子殿下自己尝的!不是你送的!”高瘦小太监急了,“你知道私自给东宫送膳食是什么罪吗?”
虾仁没有回答。他当然知道。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——朱标尝过他的红烧肉,朱标亲手把他从城门口带进皇宫,朱标在他跨过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好奇,但更多的,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决定多站一会儿。
那不是同情。同情是俯视的。那是一种更平等的、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兴趣。
“帮我个忙,”虾仁看着高瘦小太监,“你认识传膳的人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他之前在太监们的闲谈中听见过——高瘦小太监有个同乡,在坤宁宫和东宫之间跑腿传膳。
高瘦小太监的脸白了。“你——”
“你就说,”虾仁打断了他,“尚食局新来了个杂役,以前是个伙夫,做了一道小食,想孝敬太子殿下。如果殿下觉得合用,可以转呈皇后娘娘一试。”
高瘦小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皇后娘娘?”
“娘娘胃口不好,”虾仁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这道小食开胃健脾,或许有用。”
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矮胖小太监第一个开口了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觉得……可以试试。”
高瘦小太监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你想啊,”矮胖小太监舔了舔嘴唇,“皇后娘娘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太子殿下急得头发都要白了。这时候要是有人能送一道娘娘能吃得下的菜——”他顿了顿,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,“那可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万一把事情搞砸了呢?”高瘦小太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搞砸了,”矮胖小太监看了虾仁一眼,“那也是他的事。”
虾仁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个小碟子,目光平静地看着高瘦小太监。
高瘦小太监和他对视了大约三秒。
然后他咬了咬牙,一把从虾仁手里夺过碟子。“等着。”他丢下这两个字,转身出了灶房,脚步又快又急,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虾仁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院子门口。
矮胖小太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拍了拍口。“吓死我了。”
圆脸小太监从灶台后面钻出来,凑到虾仁身边,仰着头看他。“你真的不怕吗?”
虾仁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小太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天真的、毫不掩饰的崇拜。
“怕。”虾仁说。
圆脸小太监愣了一下。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虾仁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水缸旁边,弯下腰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他的手指一缩,但他没有抽出来。他把手上的面粉和山楂泥一点一点地洗掉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。
他怕。
他怕掌事太监发现他在搞小动作,怕朱标本不吃那道小食,怕马皇后连看都不看一眼,怕倒计时走到零的时候他还是一事无成。
但他更怕什么都不做。
什么都不做,他就还是一个在尚食局刷锅倒泔水的杂役。掌事太监迟早会找到借口把他赶出去。然后呢?回到乱葬岗,等着系统抹?
虾仁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,在衣服上擦。
他靠在灶台边上,闭上了眼睛。
等待。
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等。
午后的阳光从灶房的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慢慢移动,从灶台移到水缸,又从水缸移到墙角。
虾仁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,背靠着门框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空地上。他的手掌搁在膝盖上,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圆脸小太监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画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虾仁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“你以前真的是伙夫吗?”圆脸小太监忽然问。
虾仁没有回答。
“伙夫不是都在厨房里做饭吗?你怎么会……变成那样?”小太监的声音很小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虾仁沉默了一瞬。“商队遭了劫。”
“哦……”圆脸小太监点了点头,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。他又画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“那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?”
虾仁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家里?他不记得了。穿越之前的家,穿越之前的父母,穿越之前的名字——全都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能看见轮廓,但看不清细节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圆脸小太监的嘴抿了抿,低下头,不再问了。
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虾仁的耳朵竖了起来—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两个人的。一个急促,一个沉稳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高瘦小太监从院子门口快步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恍惚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的茫然。他的脚步很快,但走到虾仁面前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,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怎么了?”矮胖小太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。
高瘦小太监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:“太子殿下……收了。”
虾仁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高瘦小太监咽了一口口水。“殿下看了那道小食,问是谁做的。传膳的人说是尚食局新来的杂役。殿下想了一会儿,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每一个字,“说‘知道了’。”
“知道了?”矮胖小太监从灶房里冲出来,“就三个字?”
高瘦小太监点了点头。
矮胖小太监的脸垮了。“完了完了,太子殿下肯定不高兴了。私自送膳,这是犯忌讳的事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高瘦小太监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然后又迅速压下去,“传膳的人说,殿下把那道小食留下了。没有扔掉。留在了东宫的小厨房里。”
灶房门口安静了一瞬。
“留着是什么意思?”圆脸小太监小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虾仁靠在门框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留着,就说明朱标没有拒绝。没有拒绝,就说明有机会。机会不大,但有机会。
他垂下眼帘,把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兴奋压下去。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朱标收了,不代表马皇后会吃。马皇后吃了,不代表她会喜欢。她喜欢了,也不代表她会见一个尚食局的杂役。
这中间隔着一道又一道的门,一道又一道的人。任何一道门打不开,任何一个人不点头,他就还是那个刷锅倒泔水的乞丐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他问。
高瘦小太监摇了摇头。“传膳的人就说了这些。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虾仁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灶房。
矮胖小太监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活。”虾仁头也不回。
他拿起刷子,走到灶台前面,开始刷那口还没刷完的锅。刷子刮在锅底上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他的动作很有力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把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砸进这口锅里。
圆脸小太监跟进来,蹲在灶台后面,开始烧火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虾仁的背影,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、不声不响的陪伴。
天渐渐暗了。
院子里的灯笼亮了。灶房里的炭火被重新点燃,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晚膳的备餐开始了,小太监们进进出出,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窝忙碌的蜜蜂。
虾仁站在水缸旁边洗菜,手指冻得发红,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知道东宫里发生了什么。他不知道朱标有没有把那道小食端到马皇后面前,不知道马皇后有没有看一眼,不知道她有没有动筷子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能等。
洗完了最后一棵菜,虾仁直起腰,把菜放进筐里。他转过身,准备去搬柴,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高瘦小太监站在院子门口。
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太监,三十来岁,面白无须,腰间挂着一块铜牌。那铜牌在灯笼的光里晃了一下,虾仁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
坤宁宫。
虾仁的手顿住了。
灰袍太监站在院子门口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虾仁身上。他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,像一潭死水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谁是虾仁?”他问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空气像是被冻住了,连灯笼的火苗都停止了摇晃。
虾仁从水缸旁边走出来,站在院子中央。“我是。”
灰袍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从他身上的烂布条移到脚上的伤口,又从伤口移回脸上。打量了大约三秒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“皇后娘娘口谕:传尚食局杂役虾仁,坤宁宫觐见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所有人都看着虾仁。矮胖小太监的嘴巴张着,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圆脸小太监的眼睛瞪得像两盏灯笼。高瘦小太监站在灰袍太监身后,脸上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狂喜的、想要尖叫但又不敢出声的激动。
虾仁站在原地,沉默了三秒。
他的心跳很快。快到他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。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没有惊喜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意外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阵风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很稳。
灰袍太监点了点头,转身朝院子外面走。
虾仁跟在他后面,一步一步地,穿过院子,穿过夹道,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。他的脚步很稳,呼吸很匀,但他的手掌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甲嵌进伤口里,疼得钻心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身后那些小太监们在用什么目光看他——是羡慕,是嫉妒,还是担心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
他等到了。
院子里的灯笼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,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,最后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。灶房里的热气、锅铲声、说话声,全都远了,淡了,被高墙和夜色吞没。
虾仁走在宫道上,前面是灰袍太监的背影,头顶是灰蒙蒙的、没有星星的天空。他不知道坤宁宫在哪个方向,不知道马皇后长什么样子,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见他,不知道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倒计时,还没有走到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