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走了大半夜,终于在一条溪流边上停下来。不是走不动了,是实在看不清路了。月亮被云层遮住,山路上黑漆漆的,脚下踩到什么都不知道。他摸黑走到溪边,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,把被子和布包放在旁边。溪水哗哗地流着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他弯下腰,捧了一把水,洗了洗脸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又捧了一把,喝了几口。溪水有股淡淡的土腥味,但不难喝。
他把脚上的草鞋脱了,把脚泡在溪水里。走了大半天,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,泡在凉水里又疼又痒。他忍着,没有去挠。
靠着石头,仰起头,看天。云层很厚,月亮只露出一小半,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。星星也看不见几颗,稀稀拉拉的,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简。灰白色的,安安静静的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凉的。
“老白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在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老白?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,凉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闭上眼睛,把意念沉进玉简里。那扇门还在,门后面还是空的。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意念收回来,睁开眼睛,把玉简重新挂在腰间。
“你救了我就跑了?”他自言自语,“也不说一声谢谢。”
没有人理他。溪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笑他。
他靠着石头,闭上眼睛。不睡了,只是闭着。耳朵竖着,听周围的动静。老周说过,有人在盯着他。他离开了落云宗,但那些人不会离开他。他们会追上来。他要在他们追上来之前,把体力恢复好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到了一声鸟叫。不是普通的鸟叫,是那种被踩了尾巴的鸟叫,短促的,尖锐的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有人来了。
他把脚从溪水里抽出来,穿上草鞋,把被子和布包背在背上。他没有往林子里跑——林子里太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,跑进去只会撞树。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,水声能盖住他的脚步声。
走了几十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人声。
“这里有脚印。”
“刚走不久。”
“追。”
至少三个人。听声音都是年轻男人,脚步很轻,是练过的。
顾长安加快了脚步。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,河道变窄了,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。他钻进去,灌木的枝条刮在脸上,生疼。但他顾不上,弯着腰,在灌木丛里往前挤。枝条勾住了他的布包,他用力一扯,布包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衣服从里面掉出来。他没有回头捡,继续往前挤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在那边!灌木丛在动!”
他跑起来了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跑。灌木丛越来越密,枝条抽在脸上、手上、胳膊上,辣的疼。他的草鞋跑掉了一只,他没有回头捡,光着一只脚踩在石头上、树枝上、泥巴里,硌得脚底板疼,但他不敢停。
然后他听到了水声。不是溪流的那种哗哗声,是瀑布的那种轰鸣声。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。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,近到他能听到他们的喘气声。
他冲出灌木丛,脚下一空——
下面是瀑布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到水在下面砸出巨大的轰鸣声。
他没有犹豫。纵身往下跳。
坠落的感觉很奇怪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水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。他在黑暗中往下掉,不知道下面有多深,不知道下面是水还是石头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不能落在他们手里。
他入水的时候,左肩先着的水。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他的鼻子、耳朵、嘴巴里。他被水呛得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,只知道拼命地往上蹬。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,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水从鼻子里喷出来,又呛又疼。
瀑布在身后,巨大的水流砸下来,激起漫天的水雾。他在水雾里看不清岸在哪里,只能顺着水流往下游漂。水很凉,凉得他浑身发抖。左肩又开始疼了——老白给他治好的伤口,被这一跳又震裂了。他能感觉到血从肩膀那里渗出来,被水冲走。
他漂了很久。久到手脚都冻麻了,久到天边开始发白。最后他被水冲到了一片浅滩上,脸朝下趴在泥沙里,半天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浑身都僵了,像一被冻住的木头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才慢慢地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有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去,叫了几声,消失在林子那边。
他躺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把他的衣服晒了,把他的脸晒得发烫。他坐起来,浑身都疼。左肩又裂开了,血已经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左脚光着,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,脚底板上有好几道口子,被水泡得发白。布包还在,但里面的衣服丢了大半。被子没了,不知道是掉在灌木丛里还是被水冲走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简。还在。
他把玉简握在手心里。
“老白,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你要是再不出来,我就真的死了。”
沉默。
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。凉的。但他没有放下来。他就那么坐着,把玉简贴在额头上,闭着眼睛,等着。
也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……吵死了……”
顾长安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老白!”
“……嗯……”那个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刚睡醒的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“……让我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“不行!”顾长安把玉简攥紧,“你要是不起来,我就把你扔到河里!”
“……你试试……”
顾长安站起来,走到河边,举起手,做出要扔的姿势。
“……行了行了……”老白的声音终于清醒了一些,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,“……你小子……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……”
顾长安把手放下来,把玉简贴在口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“……醒什么醒……”老白嘟囔着,“……差点被你折腾死……知不知道救你一次要了我多少魂力……我这把老骨头……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……全让你败光了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顾长安说。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行了……别说这些没用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,“……你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从落云宗出来,往东走,掉进了一个瀑布里,被水冲到了这里。”
“……你被人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三个。”
“……什么修为?”
“不知道。天黑,看不清。”
老白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活下来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爹要是知道了,会高兴的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把玉简放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色的,一层一层的,像折叠起来的绸缎。
“老白,”他说,“我爹到底在找什么?”
老白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知道你是什么体质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什么体质?”
“……你不知道。”老白的声音很轻,“你爹把你封得太死了。他不想让你知道。他想让你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,当个普通人。”
“但我不是普通人。”顾长安说。
老白没有回答。
“我是什么体质?”顾长安又问了一遍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顾长安以为老白又睡着了。
“……星辰之体。”老白终于说。
顾长安愣住了。
“上古最强体质之一。万年未曾出现。一旦觉醒,可吞噬星辰之力,战力远超同境。”老白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,“但你爹在你体内种了封印,把你的体质封得死死的。他不想让你觉醒。因为一旦觉醒,你会被某些存在盯上。那些存在,连你爹都对付不了。”
顾长安把玉简握在手心里。
“我爹……是什么修为?”
“……铸真。”老白说,“铸真境巅峰。离蕴道只差一步。”
铸真。顾长安的心里震了一下。落云宗宗主周明远是蕴道境中期,在这宸州东南已经算是一方强者了。铸真境巅峰,比他高了整整三个大境界。他父亲是铸真境巅峰的强者,而他,一个连凝枢都突破不了的废物。
“我爹那么强,还要躲?”
“……因为那些存在更强。”老白的声音有些苦涩,“强到整个落云宗加起来,都不够他们一手指头。你爹把你送到落云宗,不是为了让你修炼,是为了把你藏起来。落云宗太小了,小到那些人不屑于看一眼。你在这里当个废物,反而最安全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。
废物。最安全。他想起在落云宗的每一天。被人叫废物,被人嘲笑,被人踢翻柴垛,被人堵在屋子里用铁棍砸。原来这些,都是“安全”的代价。
“那我现在出来了,是不是不安全了?”
“……是。”老白说,“你突破了凝枢,封印松动了。那些人会感应到。他们会来找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修炼。”他说,“你爹在玉简里留了一套功法,叫《混沌诀》。这套功法不是为了让你变强,是为了让你活下去。它能帮你解开封印,也能帮你隐藏气息。你练好了,那些人就找不到你。”
“怎么练?”
“……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老白的声音又开始变得含含糊糊的,“……我现在太弱了……说几句话就累……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……等我恢复一点……再教你……”
“老白?老白!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玉简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,灰白色的,凉凉的。但这一次,顾长安没有觉得它冷。他知道它在。老白在。只是累了,需要休息。和之前一样。
他把玉简挂在腰间,站起来。左脚光着,踩在石头上硌得疼。他从布包里翻出一件衣服,撕下一块布条,把脚包上。布条太薄,走几步就磨破了。他又撕了一块,包厚一些,再用布条绑紧。勉强能走了。
他把布包背在背上,顺着溪流往下游走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他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在溪流边上发现了一个山洞。洞口不大,被藤蔓遮着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他扒开藤蔓往里看,里面不深,大约两丈,洞壁是的,地上有些碎石和枯叶,但没有野兽的痕迹。
他钻进去,把布包放在地上,坐下来。洞口朝着东边,能看到外面的溪流和远处的山。他把藤蔓重新拉好,遮住洞口。然后他靠着洞壁,把玉简握在手心里。
“老白,”他轻声说,“我找到地方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玉简是温的。不是凉的,是温的。很微弱,但他感觉到了。
他闭上眼睛,把玉简贴在口。
窗外,太阳慢慢落山了。天边有一片红彤彤的晚霞,像着了火一样。光从藤蔓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
他睡着了。没有梦。只有玉简的温度,在手心里,暖暖的。像母亲的手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落云宗的外门杂役。不再是枯井旁边的废物。他有了名字,有了来处,有了要去的地方。他是顾长安。他父亲是顾长渊,铸真境巅峰的强者。他的体质是星辰之体,上古最强体质之一。他体内有他父亲种下的封印,也有他父亲留下的功法。
他要修炼。他要变强。他要找到他父亲。他要回家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很圆,很大,挂在东边的天上。月光穿过藤蔓的缝隙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腰间的玉简上。玉简安安静静地挂着,灰白色的,温温的。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,带着井底的凉意,也带着掌心的温度。
他睡得很沉。
明天,他要开始修炼了。练那套他父亲留下的功法,练那套能让他活下去的功法。他不知道自己能练成什么样,不知道要练多久,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父亲。但没关系。他等得起。他已经等了六年了。
再等一等,也没什么。
第十三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