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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宸寰九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顾长安是在老白说完那句话之后,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究竟有多疼。
突破凝枢境的那一刻,他所有心神都死死钉在丹田的封印之墙上。墙碎、灵力奔涌、气枢凝成的瞬间,周身感官尽数麻木,伤痛被彻底抛在脑后。可麻意褪去之后,剧痛便如水般席卷而来,从四肢百骸、从骨缝深处、从每一寸被撕裂的经脉里,疯狂翻涌。
左肩的伤口突突直跳,像是有人在皮肉里点了一簇烛火,火苗随着心跳一明一灭;左肋的刀伤灼烧不止,整个左半边身子滚烫发烫,衣物黏在皮肤上,分不清浸透的是血还是汗。左臂虽已复位,骨缝里依旧传来劈裂般的疼,仿佛被人从中生生折断。就连丹田内刚成形的气枢,也像一颗强行塞进腔的心脏,每一次搏动都撞得周围酸胀难忍。
他靠在土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冷汗顺着额角滚落,流进眼眶,蜇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想抬手擦去汗水,可手臂刚抬到半空,左肋的伤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,眼前骤然发黑,手臂无力垂落,重重砸在碎床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小子,”老白的声音从玉简中传出,混杂着心疼与不耐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?”
顾长安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左肩的伤口已经感染,左肋的刀伤也在发炎,左臂骨头虽已复位,韧带却严重受损,再不好生将养,后连筷子都握不住。”老白顿了顿,语气愈发凝重,“还有你的丹田,强行突破导致经脉崩裂至少三处,你现在还能喘气,纯粹是命硬。”
顾长安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絮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低头看向左肋,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,还在不断往外渗血。他伸手想按住伤口,指尖刚一触碰,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别动。”老白沉声呵斥,“你现在动一分,血便多流一分,等血流,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顾长安收回手,静静靠在墙上,闭上双眼。温热的血依旧顺着腰腹不断淌落,滴在床板上,又坠向地面,一滴、一滴、又一滴。他数着这细微的声响,数到十几声时,耳鸣骤起,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他的意识开始飘离。
不是沉睡的恍惚,而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将他的魂魄从躯壳中生生扯出。身体还靠在墙上,他的意识却不断上升,飘向屋顶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:面色惨白枯瘦,双唇毫无血色,左肋的布条猩红刺目,血珠顺着床板缝隙在地上积成一小摊。腰间的玉简灰白朴素,安安静静,如同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顽石。
“小子!”老白的声音陡然拔高,褪去了往的慵懒散漫,满是顾长安从未听过的急切,“别睡!你听到没有,不准睡!”
顾长安想回应,可身躯却不受半点控制。他早已失去了对口舌、手脚乃至整个身躯的感知,只剩一缕飘忽的意识,悬在半空,望着那具苍白流血的躯壳。
“该死。”老白低骂一声。
玉简骤然亮起。
不是此前微弱试探的光晕,而是猛地炸开一团炽烈白光。光芒从玉简中汹涌而出,仿佛在这枚小小的石片里点燃了一轮小太阳,整间破屋瞬间被照亮,连飘在半空的意识都觉得刺眼。
白光之中,有一道人影缓缓凝聚。那是半透明的、如烟似雾的人形虚影,从玉简中飘出,停在顾长安的躯壳前。
虚影伸出手,轻轻按在顾长安的左肋伤口上。
钻心的剧痛瞬间消散。
一股清凉柔和的力量从那只透明手掌中渗出,渗入皮肤、伤口与血肉之中。凉意所及之处,火烧般的疼尽数褪去,如同烈火被冷水浇灭。
左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裂开的皮肉重新粘合,渗血的血管缓缓闭合,发炎的创口恢复洁净,不过几息功夫,便只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。
那只手又移向左肩,同样的清凉蔓延开来,伤口迅速愈合结痂。随后按在他的左臂上,凉意直透筋骨与韧带,被撕裂的纤维重新接合生长,恢复完整。顾长安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咔”响,是臂间筋骨彻底归位的声音。
最后,那只手按在他的丹田之上。
这一次,凉意不再从皮肤渗入,而是直接穿透皮肉、筋膜与骨骼,直达丹田深处。那颗刚成形的气枢依旧躁动跳动,凉意将它轻轻包裹,如同一只手稳稳托住一枚鸡蛋。气枢的搏动渐渐平稳,不再急促剧烈,崩裂的经脉也在凉意中慢慢缝合,如同缝补一件破损的衣衫。
做完这一切,虚影微微晃动,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,光芒愈发淡薄,缓缓缩回玉简之中,如同流水被海绵吸尽。
白光彻底熄灭。
屋内重归昏暗,只有月光从破损的门缝洒入,落在顾长安的脸上。
飘离的意识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拽回躯壳,顾长安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息,膛剧烈起伏,如同一条被抛上岸又重回水中的鱼。
他低头看向左肋,布条还在,却已不再渗血。拆开布条,一道淡红的疤痕已然结痂,痂边微翘,露出底下的新肉。左肩亦是如此,活动左臂,灵活如常,再无半分痛感。
他抬手按在丹田上,气枢平稳有力地跳动,经脉通畅,不酸不胀,再无半点不适。
他活过来了。
“老白?”他开口呼喊。
无人应答。
“老白!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张。
依旧一片死寂。
他解下腰间的玉简,握在掌心。玉简灰白冰凉,再无往的温热,与寻常石头毫无二致。可方才,它曾亮如烈,里面的虚影飘出,救了他的性命。
“老白,你在吗?”
沉默依旧。
顾长安将玉简贴在额头,冰凉一片,毫无回应。他凝神将意念沉入玉简,那扇熟悉的门还在,可门后空空荡荡,如同一间被搬空家具的空屋,再无半点生机。
他把玉简捧在掌心,轻声道:“谢谢你。”
无人回应,可他知道老白听见了。或许是耗力过巨,老白陷入了沉睡,需要时间恢复。或许明天,或许后天,或许再过几,他便会再次开口。
他愿意等。
床已经被砸坏,只剩几块破木板。他把被子铺在木板上,枕着碎木,将玉简贴在口。
月光从破门洒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闭上眼,回想方才的一幕:炽烈的白光、半透明的虚影、治愈伤痛的手掌,还有老白那句——“你爹希望你能活着。活得比他久,走得比他远。”
活着。
从前他从未觉得活着有多珍贵,被人唤作废物、被当众退婚、被发配枯井、被人围堵殴打时,他都未曾贪恋过生。可方才,当意识悬在半空,望着自己濒死的躯壳时,他忽然不想死。
他想活着。
活得比父亲更久,走得比父亲更远。
他紧紧攥着玉简,贴在口。玉简冰凉,可他毫不在意。他知道,等老白醒来,它便会重新温热。
他闭上眼,沉入了无梦的睡眠。
次清晨,老周来送饭时,看见被踹烂的房门、砸碎的床榻与地上的血迹,脚步顿在门口。
顾长安抬眸看向他:“我没事。”
老周没有多问,放下食盒,蹲下身打开盖子。里面除了粥、馒头与咸菜,还多了一块咸鱼。
“吃吧。”
顾长安接过,慢慢进食。吃完后,他将碗放回食盒,平静开口:“老周,我突破了。”
老周的手猛地一顿,上下打量他片刻,沉声道:“凝枢境?”
“嗯。”
老周沉默许久,从怀中掏出烟斗,填烟点火,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。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遮住了苍老的面容。
“你爹若是知道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定会高兴的。”
他没有追问突破的缘由,没有询问伤势痊愈的蹊跷,更没有提及玉简的异常,只是坐在枯井边,抽着烟,望着远处的群山。
烟尽之后,他在鞋底磕掉烟灰,站起身:“长安,你要小心。突破凝枢的灵力波动,瞒不过那些人。”
顾长安看着他:“谁?”
“那些盯着你的人。”老周说道,“他们一直在等,等你突破、等你体内的封印松动、等你爹留下的东西现世。如今你突破了,封印松了,你爹留下的东西——”他看向顾长安腰间的玉简,“也藏不住了。”
顾长安握紧掌心的玉简:“他们不知道玉简在我身上。”
“他们虽不知,却猜得到。”老周摇头,“你爹绝不会什么都不留给你。他们还会再来,下次来的,会是更多、更厉害的人。”
顾长安沉默不语。
“所以你必须走。”老周郑重道,“离开落云宗,离开枯井,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老周沉默片刻:“你爹当年说过,若是你无路可走,便去东域。那里有他追寻的东西,也有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顾长安望着眼前的老人,他满脸皱纹如裂河床,眼睛虽小,却亮如擦净的石子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顾长安问道。
老周笑了笑,笑容里藏着太多顾长安读不懂的沧桑:“我就是个送饭的老头子。”
他拎起食盒转身离去,走了几步又驻足回头。
“长安,你爹当年在枯井边坐了一夜,临走时跟我说,若我儿有朝一突破凝枢,便告诉他——往东走,别回头。”
说完,老周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顾长安坐在枯井边,反复默念着那句嘱托。他低头看向腰间的玉简,依旧冰凉,可他的心却无比坚定。
他起身回屋收拾行囊,不过一身换洗衣物、一床薄被、一只破碗、一双草鞋。叠好衣物塞进布包,卷好被子用绳捆紧,破碗扣在包上,挂好玉简,背上布包,夹起被子。
他站在屋中,环顾四周。
这间屋子他住了不足一月,一月前他被发配至此,以为这便是人生尽头。如今他要走了,离开枯井,离开落云宗,离开这个他待了六年的地方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房门,艳阳高悬,光线刺眼。他蹲在枯井边,透过缝隙向内望去,依旧一片漆黑,可井底的水声,却比往更加清晰。
井底有水。玉简有门。墙已倒。父亲说过的话,一一应验。父亲还说,往东走,别回头。
他转身,毅然向东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枯井依旧,破木板盖着井口,青苔丛生;小屋依旧,破门歪扭,布遮窗棂。一切都未曾改变,可他知道,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前行。
山路蜿蜒漫长,两旁枯草遍地。他走得缓慢,左肋的伤口虽已愈合,仍有隐隐痛感。被子夹在腋下,布包背在身后,玉简悬在腰间。
行至外门边界,他遇上了王浩。
王浩带着刘元、赵虎拦在路口,嗑着瓜子,眼神戏谑地打量着顾长安。
“哟,顾大天才,这是要跑路啊?”
顾长安目不斜视,径直前行。
“哎,我跟你说话呢!”王浩伸手拦住他,“你一个废物,跑什么?枯井那种地方,不正好配你吗?”
顾长安驻足,抬眸看向他。
王浩微微一怔,他从未被顾长安这样注视过。那双眼睛平静无波,没有愤怒,没有屈辱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坚硬,如同枯井底浸泡千年的顽石。
“让开。”顾长安开口。
王浩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忽然发觉,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任他欺辱、沉默不语的废物。那个被他踢翻柴垛不吭声、被他嘲讽不回嘴、被退婚也绝不落泪的人,早已不是眼前的模样。
他下意识地挪开了脚步。
顾长安从他身侧走过,步伐沉稳,不快不慢。脊背挺直,头颅微昂,目光平视前方。
一如六年前初入落云宗。
亦如今决然离开落云宗。
他走出落云宗山门,站在山路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宗门隐在山谷之中,屋宇层叠,最高处是议事殿的飞檐。他在这里待了六年,被唤了六年废物,被嘲笑六年,被欺辱六年,也劈了六年柴,修了六年炼,等了六年人。
如今,他走了。
他转过身,向东而行。
山路狭窄,两旁林木茂密。头顶艳阳高照,暖意融融。他把被子换到另一只腋下,提了提布包,继续赶路。
走到夕阳西斜时,他停在路边青石上歇息,放下被子,将布包放在膝头。他拿出那只破碗看了看,又放回包中,不饿,只是满身疲惫。
他低头看向腰间的玉简,安静灰白,冰凉依旧。
“老白,你还在吗?”
无人回应。
他握紧玉简,靠在石头上,望着天边流云。云朵洁白柔软,缓缓自东向西飘去,他想起了儿时的时光。那时父母尚在,每到傍晚,父亲便会带他爬上屋顶看云,指着天上的云说,这像奔马,那像青山,那像腾龙。
“长安,你知道龙是什么吗?”父亲曾问他。
“知道,龙是天上最厉害的神兽。”他答道。
“不对。”父亲笑着摇头,“龙不是神兽,是一种精神,是永远向上、永不低头的精神。你记住,无论后遇到什么,都绝不低头。”
他始终没有低头。
被人唤作废物时,他没有低头;被当众退婚时,他没有低头;被发配枯井时,他没有低头;被人围堵殴打时,他依旧没有低头。
如今,他离开了。
往东走,别回头。
他挂好玉简,站起身,夹起被子,背上布包,继续前行。
太阳落山,天边晚霞如火,染红了整片天际。他走在山路上,身影被拉得修长,拖在身后,如同一条尾巴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,落云宗早已隐没在群山之后,不见踪影。
他转过身,继续向东,再也没有回头。
玉简在腰间轻轻晃动,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。灰白冰凉,可在夕阳余晖里,却泛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光,如同枯井底暗藏的水光。
它一直都在。
在所有人以为早已枯竭的地方,仍有流水暗涌;在所有人以为早已废弃的身躯里,仍有心火燃烧。
火苗很小。
却始终燃烧,从未熄灭。
第十二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