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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莱利是被疼醒的。

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疼,是一瞬间的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摁在他的脊椎上。他的身体弹了一下,后背弓起来,又被什么东西拽回去,手腕和脚腕被金属环箍着,动不了。

他睁开眼睛,花了几秒才对上焦。

头顶是一盏灯,很亮,亮得他眼睛发酸。灯的外面有一圈金属罩,边缘锈了,锈迹往下淌,像是涸的血。他盯着那圈锈迹看了很久,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台子上,金属的,冰的,贴着他后背的地方凉得像是在冰窖里。

空气里有一股味道,不是血腥味,是那种医院里才有的消毒水的味道,但比医院里的浓,浓得呛鼻子。他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,得发疼。

“醒了。”

声音从他左边传来,很平,没什么感情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莱利转过头,脖子有点僵,转的时候脊椎里有什么东西咯噔响了一下,疼得他咬紧了牙。

说话的人站在台子旁边,穿着一件白大褂,戴着眼镜,眼镜片很厚,后面的眼睛很小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标本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夹子,夹子上夹着几张纸,纸上的字莱利看不清,但他看到了纸最上面的那个标志——骷髅头,章鱼触手。

九头蛇。

莱利把目光从那个标志上移开,环顾了一圈。房间不大,四周的墙是灰色的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门,铁的,很厚,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把手,转盘式的,像是潜艇上那种。墙角立着几台机器,有屏幕,有仪表盘,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。其中一台机器的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,有节奏地跳,跟他的心跳同步。

他的口贴着几线,线连在那台机器上。

“你们这地方挺难找的吧?”莱利说,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,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

白大褂没有回答,低头在夹子上写了什么。

莱利等了几秒,又说:“我渴了,有水吗?”

白大褂还是没理他。

“你们九头蛇的待客之道不太行啊,”莱利说,舔了舔裂的嘴唇,“把人绑在台子上,连杯水都不给,传出去多丢人。”

白大褂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不耐烦,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漠不关心,像是在看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,只需要确认它的参数是否正常。

“你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。”白大褂说,声音很平,“血清的代谢速度比我们预期的快。”

“那当然,”莱利说,“我这体质,打哪指哪。”

白大褂没有接话,转身走到墙角那台机器旁边,调了几个旋钮。屏幕上的波形变了一下,频率慢了,幅度大了。

“剂的残留还在,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“需要再等十五分钟。”

“等什么?”莱利问。

白大褂没有回答,拿着夹子走出去了。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沉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——门锁上了。

莱利躺在台子上,盯着头顶那盏灯。灯管有点歪,左边的比右边的低了一截,大概是安装的时候没对齐。他看着那歪了的灯管,忽然想起征兵处门口那盏路灯,也是歪的,他在那盏路灯下面站了三天,排队,被拒绝,排队,又被拒绝。

史蒂夫也在那盏灯下面站过,站了六天。

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有点疼,大概是昏迷的时候磕到了什么地方。

“六次。”他嘟囔了一声,“这个闷葫芦。”

他开始数灯管上的锈斑,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,门开了。

这次进来的人不一样。

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装,肩章上的标志莱利没见过——不是德军的,也不是美军的,是一个骷髅头,跟纸上的那个一样。他的脸很红,不是晒红的那种,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,像是皮下血管全都在发炎。

莱利看着那张脸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这红脑袋跟个西红柿似的,”他说,“审美绝了。”

那个男人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蓝色的,很浅的蓝,浅得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,洗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颜色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被冒犯的迹象,只是一种很淡的审视,像是在看一件新到手的工具,检查它的成色。

“莱利·科尔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,“厄斯金的实验体。”

“你是哪个?”莱利问,“西红柿将军?”

“你可以叫我红骷髅。”

莱利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,又笑了,“这名字起得还挺贴切,你自己取的?还是手下人拍马屁取的?”

红骷髅没有回答,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。那个人穿着白大褂,比刚才那个矮一点,胖一点,眼镜片也更厚,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“准备开始。”红骷髅说。

“是。”胖子答应了一声,走到台子旁边,开始调试那些机器。

莱利看着他在那些按钮和旋钮之间忙活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清醒的认知,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,知道下面是深的,但已经来不及退了。

“开始什么?”他问,声音比他预期的稳。

红骷髅转过身,看着他,“厄斯金没有告诉你吗?你的血清兼容性,是我见过最高的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,你值得更好的材料。”红骷髅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。盒子里面垫着一层黑色的绒布,绒布上面放着一个小瓶子,瓶子里是一种银白色的液体,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,像水银,但比水银亮,亮得像是里面有光在流动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莱利问。

“艾德曼合金。”红骷髅说,“目前已知最坚硬的金属。它会被注入你的骨骼,与你的血清体质融合。”

莱利看着那瓶银白色的液体,喉咙动了一下,“你要往我骨头里打这个?”

“不是打。”红骷髅说,把盒子递给胖子,“是融合。它会取代你骨骼中的钙质,一层一层地替换,直到你的整个骨架都变成艾德曼合金。”

莱利沉默了两秒。

“那得多疼?”他问。

红骷髅看着他,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——不是同情,是一种好奇,像是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,想知道它死之前会做什么。
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
他们给他注射的时候,莱利才明白“你会知道的”是什么意思。

第一针打在脊椎上。

针头刺进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,但那点疼跟他接下来要承受的东西比起来,什么都不算。银白色的液体从他的脊椎往里渗,不是流,是渗,像是水渗进沙子里,一点一点的,很慢。

然后那种感觉来了。

不是疼,是酸,一种从骨头最里面往外翻的酸,像是有人拿一把很细的锉刀,从他的脊椎里面一点一点地往外锉。他的后背弓起来,又被金属环拽回去,手腕上的箍勒进了肉里,勒出一道红印。

“——”他骂了一声,咬紧了牙。

第二针打在颈椎上。

这次不是酸了,是疼。那种疼跟他以前受过的所有伤都不一样。骨折的时候是钝的,刀子割的时候是锐的,但这个不是钝也不是锐,是散的,像是有无数针从他的骨头里面往外扎,每一都很细,很尖,扎到肉里,扎到血管里,扎到神经里。
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肌肉自己在抖,不受他控制。他的手指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,但那种疼跟骨头里的比起来,什么都不算。

“这感觉——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但他还是在说,“这感觉像是有人在拿锉刀锉我的骨头——”

胖子在记录着什么,头也没抬。

第三针打在腰椎上。

莱利觉得自己可能喊出来了,但他不确定。他的耳朵里面嗡嗡响,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震动,声带被扯得很紧,像是要断掉。

银白色的液体在他的骨头里扩散,他能感觉到它在走,从脊椎往上,走到肩胛骨,往下,走到胯骨。每到一个地方,那里的骨头就开始烧,不是火烧的那种烧,是骨头自己在烧,从里面烧到外面,烧得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他的后背湿透了,汗从台子上淌下来,滴在地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他的头发也是湿的,贴在额头上,挡住了一只眼睛,他没有力气去拨开。

“这点疼还没我小时候摔断腿疼,”他说,声音已经不像他的了,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,“垃圾实验——”

胖子停下笔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了一点惊讶,很淡,但确实有。

红骷髅站在墙角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他。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果的表演,只是确认一下过程是否符合预期。

第四针。

莱利的意识开始模糊了。他看不到灯管了,也看不到那圈锈迹了,眼前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颜色,亮的,暗的,混在一起,像是一杯被人搅浑的水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,快得那台机器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上面密密麻麻的尖峰,像是地震的纪录图。

但他的心脏没有停。它只是跳得更快,更用力,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口撞开。
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

“心率一百八十。”

“血压——”

“血清代谢加速——”

“艾德曼合金融合率——”

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,一会儿清楚,一会儿模糊。他努力去听,但那些词他大部分都听不懂,他只听懂了一个——

“融合率百分之四十。”

百分之四十。

才百分之四十。

他想骂人,但嘴巴张不开,上下牙咬在一起,咬得太紧了,牙床都在疼。他的舌头抵着上颚,舌尖尝到了一股铁锈味——他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。

第五针。

这次打在他的肋骨上。

针头穿过皮肤,穿过肌肉,顶到骨头上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声脆响,不是骨头裂了,是针头碰到了骨头,金属碰金属的声音。他的肋骨已经变了,不再是骨头了,是金属。

银白色的液体从针管里推进去,渗进肋骨的缝隙里,填满,替换,烧灼。

他的身体弓起来,弓得很高,只有后脑勺和脚后跟还贴着台面。金属环勒进了他的手腕,他能感觉到金属环在变形,被他往外撑,撑得快要断了。

“固定住他!”胖子的声音,带着一丝紧张。

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,有人按住了他的腿。那些手很用力,但他感觉不到,因为他骨头里面的疼已经盖过了一切。

他的嘴巴张开了,喊了什么,他自己不知道。可能是骂人的话,可能是喊疼,可能是叫了谁的名字。

他不知道自己叫了谁的名字。

第六针。

他以为自己会晕过去。但他没有。

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晕过去。血清在维持他的意识,不管他有多疼,他的大脑都是清醒的,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针头刺入的角度,液体渗入的速度,骨头被替换时的声音,还有那种从脊椎蔓延到四肢、从四肢汇聚到口的烧灼感。

他全都记得。

“融合率百分之七十。”

“生命体征稳定。”

“怎么可能?”胖子的声音,带着难以置信,“这个剂量,普通人已经——”

“他不是普通人。”红骷髅的声音,很平静。

莱利听到了这句话。他想笑,但他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,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
“我当然不是普通人,”他嘟囔了一声,声音小得大概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是要打十个的人。”

第七针。

最后一针打在他的头骨上。

针头从后脑勺刺进去的时候,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停了。不是疼,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面炸开了,但不是爆炸,是开花,一朵一朵的,从中心往外扩散,每开一朵,他的意识就清晰一分。

他看到了光,不是头顶那盏灯的光,是从他眼睛里面往外冒的光,银白色的,跟那瓶液体一样的颜色。

他听到了声音,不是外面的声音,是他自己身体里面的声音——血液流动的声音,肌肉收缩的声音,还有骨头在变化的声音,嘎吱嘎吱的,像是老房子在风里摇。

他看到了史蒂夫。

不是真的看到,是脑子里面出现的画面。史蒂夫站在征兵处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被捏皱的宣传单,背挺得很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画面很清楚,清楚得他能看到史蒂夫外套领口上那松了的线头。

然后画面变了。

史蒂夫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破木板,肩膀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红了。他看着莱利,嘴巴在动,在说什么,但莱利听不到。

莱利张了张嘴,想喊他,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

画面碎了。

银白色的光消失了,脑袋里面的花也谢了,剩下的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,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。

他躺在台子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头顶那盏歪了的灯。灯管还是歪的,左边的比右边的低一截,锈斑还是那十七块,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
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
“融合率百分之百。”胖子的声音,在发抖,“他活下来了。”

莱利听到了这句话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废话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纸片,“我当然活下来了。”
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攥紧。他感觉到了,手指里面的骨头已经不是骨头了,是金属。很沉的金属,但他的肌肉能撑住,血清让他的肌肉适应了这种重量。

他又攥了一下,这次更用力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,但这次他没有感觉到疼。

不是因为麻木,是因为掌心的皮肤在愈合,指甲刚掐进去,伤口就开始长,等他松开的时候,掌心上只剩下几道红印,红印也在消退,几秒钟就没了。

他看着自己的手掌,看了很久。

“自愈。”胖子的声音,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情绪,像是震惊,又像是兴奋,“他不仅融合了艾德曼合金,还觉醒了自愈能力——伤口在快速愈合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”

莱利把目光从手掌上移开,看着胖子。胖子站在台子旁边,手里的夹子掉在了地上,他没有去捡,只是盯着莱利的手掌,嘴巴张着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
“实验体拥有不死之躯。”胖子说,声音像是在做梦。

红骷髅走到台子旁边,低头看着莱利。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——不是震惊,是满意,一种很冷的满意,像是工匠终于打出了一把满意的刀。
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
莱利看着那张红色的脸,笑了。这次他确定自己笑了,因为他感觉到了脸颊的肌肉在动,扯着嘴角往上翘。

“西红柿将军,”他说,“你这实验还挺带劲的,就是针太多了,下次能不能少打几针?”

红骷髅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
铁门打开,又关上。

胖子捡起地上的夹子,跟着出去了。房间里只剩下莱利一个人,躺在台子上,手腕和脚腕还被金属环箍着。

他盯着那盏歪了的灯,又数了一遍锈斑。
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十七块。

他停下来,因为他的手指又开始动了。这次不是攥拳,是往外伸,手指绷得很直,指甲盖泛白。

他感觉到了什么。在他的手指里面,在那些被替换成金属的骨头里面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。不是疼,是一种很胀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,被他的皮肤挡住了,在下面拱。

他盯着自己的手指,看着它们。

先是中指。

他的指骨中间裂开了一条缝,不是骨头裂了,是皮肤裂了。三银白色的爪子从裂缝里伸出来,很慢,像是刚出生的动物在试探这个世界。爪子很亮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边缘锋利得像是能切开空气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然后无名指也裂开了,又是一银白色的爪子。

食指也裂开了。

三爪子从他的指缝间伸出来,每一都有三寸长,锋利得像刀片。他的手上全是血,但血只流了一秒就停了,伤口开始愈合,皮肤重新长好,紧紧地贴着爪子的部,严丝合缝,像是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。

莱利举着手,看着那三爪子。

他动了一下手腕,爪子跟着动了一下,很灵活,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
他把手指弯了一下,爪子缩回去了一半,再伸开,又出来了。

他又试了一次,这次更快,爪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刀出鞘。

“这爪子挺锋利,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还很沙哑,但比刚才好多了,“能削苹果不?”

他转过头,看着箍住他手腕的那个金属环。环是钢的,大概有一寸厚,表面磨得发亮。

他把手翻过来,爪子的尖端抵着金属环的表面,轻轻一划。

金属环裂了。

不是断了,是裂了,像是一块玻璃被刀划过,沿着那条线整整齐齐地分开。切口很平整,平整得能照出他的脸。

他看着切口上自己的倒影,那张脸瘦得跟鬼一样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裂,下巴上全是血——不是别人的,是他自己的,咬舌头的时候流的。

但他笑了。

他看着切口上自己的倒影,笑了。

“九头蛇送我的新武器,”他说,“比什么都好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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