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利找到那支部队的时候,是第三天傍晚。
他开的那辆卡车在第二个白天就彻底报废了——引擎烧了,冒了一路白烟,最后停在法国北部一条泥泞的乡间小路中间。他下来看了一眼,把能用的东西从车上拿下来,一把冲锋枪,两个弹夹,一瓶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三十个小时。中间他睡过一次,在一间被炸塌的谷仓里,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闭上眼,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他的身体不需要太多睡眠,血清让他保持清醒的能力比以前强了很多,但他的脑子需要休息,那些被注入骨骼的金属也需要时间稳定。
他走在路上,偶尔能看到坦克碾过的痕迹,履带的印子很深,里面蓄着浑浊的水。还有弹坑,一个接一个,大的直径有十几米,小的也能躺进去一个人。空气中残留着的味道,很淡,但他闻得到。
他穿着一件从九头蛇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外套,袖子长了一截,他卷了两道。裤子也是他们的,太肥,他用绳子在腰上系了一圈。脚上是那双大了点的靴子,走了三十个小时之后,脚后跟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但血清让伤口愈合得很快,他走的时候疼一阵,停下来就不疼了。
他没有刻意去找美军的驻地。他只是往西走,往有炮声的方向走。炮声在第二天下午停了,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,但第三天早上,他在路边看到了一个路牌,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个部队的番号。
他认识那个番号。史蒂夫的部队。
他站在路牌下面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—
傍晚的时候,他看到了营地的轮廓。
一片帐篷搭在树林边上,外围堆着沙袋,沙袋上架着机枪。营地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坦克,坦克的炮管上挂着一面湿透了的美国国旗,正在风里慢慢展开。
莱利站在离营地大概两百米的地方,看着那片帐篷。他的手在口袋里,手指摸到了那烟——还在,从布鲁克林带出来的,一直没抽。烟纸已经皱了,里面的烟丝掉了一半,但他没有扔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被哨兵发现了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莱利举起双手,动作很慢,手掌张开,让他们看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自己人。”他说。
哨兵是一个很年轻的士兵,脸上全是泥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他端着枪,枪口对着莱利的口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——不合身的衣服,大了两号的靴子,没有军衔,没有部队标识。
“你是哪个部队的?”
莱利想了想,他不知道史蒂夫的部队番号是多少。
“我找史蒂夫·罗杰斯。”他说。
哨兵的枪口没有放下来,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那种变不是放松,是一种莱利看不太懂的东西,像是意外,又像是在确认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他朋友。”
哨兵看了他几秒,然后转头朝营地里喊了一声什么。
莱利站在外面等。太阳正在落山,光线从橘红变成深紫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营地门口的沙袋上。他看着那片沙袋,沙袋上有弹孔,好几个,有一个特别大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。
大概过了三分钟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
然后他看到了史蒂夫。
史蒂夫从两顶帐篷之间走出来,步子很快,比平时快。他的外套没扣,里面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肩膀上缠着绷带,白色的,在暮色里很显眼。他的脸上有伤,左颧骨上贴着一块胶布,嘴角破了一道口子,已经结痂了。
他看到莱利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慢慢停下来的停,是突然的,像是脚被钉在了地上。
莱利站在营地外面,举着双手,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脚上的靴子大了一号,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了一百个小时。他看着史蒂夫,笑了一下。
“兄弟,你这营地还挺难找。”
史蒂夫没有笑。他走过来,步子还是很快,走到莱利面前,上下看了他一遍。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子上,从脖子上移到口,从口移到手臂上,最后又回到脸上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史蒂夫说。
莱利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哪儿?”
“脖子。”
莱利伸手摸了一下脖子,指尖碰到了一道疤,很细,大概两寸长,在脖子左侧,靠近动脉的位置。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了。
“哦,这个,”他说,“刮胡子刮的。”
史蒂夫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莱利把手放下来,看着史蒂夫肩膀上的绷带,“你也没好到哪儿去。”
史蒂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,“皮外伤。”
“皮外伤缠这么多绷带?”
史蒂夫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不是握手,是抓住莱利的胳膊,手指收紧,捏了一下。那一捏很有力,莱利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——比以前大了很多,血清让史蒂夫的力量也提升了不少。
“你跑出来的?”史蒂夫问。
莱利想了想,“算是吧。”
“怎么跑的?”
“走着出来的。”
史蒂夫的手松开了一点,但没有放开,还是抓着他的胳膊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“那些九头蛇的人呢?”
莱利沉默了一秒。
“在基地里。”他说。
史蒂夫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底发红,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。但他看莱利的时候很专注,那种专注不是审视,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莱利,确认他还活着,确认他的眼睛还在眨,嘴巴还在动,还会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。
“你饿不饿?”史蒂夫忽然问。
莱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饿。”
史蒂夫松开他的胳膊,转身往营地里走,“走,吃饭。”
—
营地的食堂是一顶很大的帐篷,里面摆着几排折叠桌和长条凳。吃饭的人不多,大部分士兵还在外面执行任务。帐篷里点着煤油灯,光线昏黄,照在那些粗糙的桌面上,木纹清晰得像是一张地图。
莱利坐在长条凳上,面前摆着一个铁盘子,盘子里是土豆泥和豆子罐头,还有一块面包,面包硬得像是能砸死人。他用叉子戳了一下面包,面包没动,叉子弯了。
“这面包能当砖头用。”他说,把叉子掰直。
史蒂夫坐在他对面,面前也摆着一个盘子,但他没怎么动。他一直在看莱利,看他吃东西的样子——很快,很急,叉子戳起土豆泥就往嘴里塞,嚼两下就咽,像是怕有人抢。
“慢点吃。”史蒂夫说。
“饿。”莱利含糊不清地说,嘴里塞满了面包。面包确实硬,他嚼得腮帮子疼,但他没停。
史蒂夫把自己的面包推到他面前。莱利看了一眼,伸手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
“你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莱利说,嘴里还在嚼,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骗人了?”
史蒂夫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莱利把那块面包也塞进嘴里。吃完之后,莱利舔了舔手指,把盘子里的豆子罐头也吃净了,连汤汁都没剩。
他放下叉子,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。
史蒂夫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很短,但还是动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史蒂夫问。
“走着走着就找到了。”莱利说,把手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烟,但没有拿出来,“路上看到了你们的牌子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多久?”
莱利想了想,“一天多吧。”
史蒂夫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慢慢攥紧了,又松开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莱利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沉默有什么问题,他跟史蒂夫在一起的时候,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,史蒂夫在听。但现在这个沉默不一样,它很重,压在两个人中间,像是一块搬不动的石头。
“博士呢?”莱利问。
史蒂夫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松开,攥紧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莱利看着他,等着他说更多。
“你被带走之后,九头蛇的人冲进了仓库。”史蒂夫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,“我拦不住他们。博士——”
他停下来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博士没了。”他说。
莱利坐在那里,手在口袋里,手指捏着那烟,捏得很紧,烟纸碎了,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,掉在裤子上,他没有去捡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不是你的错”,想说“你已经尽力了”,想说“博士不会怪你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
他就坐在那里,手指在口袋里捏着碎了的烟,捏了很久。
“那你的肩膀,”莱利开口了,声音比他预期的哑,“怎么伤的?”
史蒂夫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绷带,“追他们的时候,中了一枪。”
“追上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史蒂夫说,声音还是很平,“车太快了,我跑不过车。”
莱利看着他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痂,看着他肩膀上的绷带,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——那双手以前很白,很瘦,骨节分明,现在还是瘦,但骨节上多了几个茧,指节有些发红,像是刚打过什么东西。
“下次,”莱利说,“下次我帮你追。”
史蒂夫转过头,看着他。
莱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,手掌朝上。他伸出手指,慢慢地,把爪子伸出来,一一的。爪子从指缝里滑出来的时候,带着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,很轻,在安静的食堂里却很清晰。
三银白色的爪子完全伸出来之后,他举着手,让史蒂夫看。
史蒂夫看着那三爪子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伸手去摸,也没有问这是怎么来的。他只是看着,目光从爪尖看到爪,从爪看到莱利的手指,从手指看到他的眼睛。
“九头蛇送我的新武器,”莱利说,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“比你的盾牌好用多了。”
史蒂夫没有说话,他伸出手,握住了莱利的手腕,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。他的手指很凉,指腹有茧,粗糙的,那种长期握枪磨出来的茧。
他感受着莱利的脉搏,跳得很快,但很稳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。
“疼吗?”史蒂夫问。
莱利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这个。”史蒂夫的目光落在爪子上。
莱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,银白色的,在煤油灯下泛着暖色的光。
“不疼,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凉。”
史蒂夫松开他的手腕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莱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别一个人冲了。”
莱利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在史蒂夫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后怕,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退了回来。
“行。”莱利说,把爪子缩回去,手指活动了一下,“以后你冲前面,我跟后面。”
史蒂夫看着他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,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?”
“我一直都听话,”莱利说,“只是你以前没听出来。”
—
第二天早上,莱利被炮声吵醒了。
他睡在史蒂夫的帐篷里,地上铺着一张毯子,毯子很薄,但比硬地面好多了。他坐起来的时候,脖子有点僵,转了一下,脊椎里咯噔响了一声——那是艾德曼合金的声音,他已经习惯了。
史蒂夫不在帐篷里。他的毯子叠得很整齐,放在角落里,上面压着一把匕首。
莱利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营地里已经忙开了。士兵们在往车上搬弹药箱,有人在检查武器,有人在往口袋里塞绷带。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史蒂夫站在营地门口,手里拿着一面盾牌——不是星形的,是普通的圆形钢盾,边缘磨得很亮。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,但他已经把外套穿上了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遮住了绷带的白色。
他看到莱利,走过来。
“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,”莱利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就是地上太硬,硌得慌。”
史蒂夫没有接话,他把盾牌递给莱利。
莱利接过来,掂了掂。盾牌大概二十磅,不算重,但也不轻。
“给我嘛?”
“你会需要的。”史蒂夫说。
莱利看了看盾牌,又看了看史蒂夫,“你不用了?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史蒂夫从腰后拔出一把,检查了一下弹夹,又回去。
莱利看着他那把枪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盾牌,笑了一下,“行吧,那我就拿这个。”
他把盾牌挂在手臂上,跟在史蒂夫后面,往营地外面走。
他们走到一辆吉普车旁边,车旁边站着几个人。莱利扫了一眼——四个,加上他和史蒂夫,六个人。他们都穿着美军的作战服,脸上涂着迷彩,眼神很沉,是那种打过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这是杜姆·杜。”史蒂夫指着一个个子很高、肩膀很宽的男人说。
杜看了莱利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,疤很旧,颜色跟周围的皮肤差不多,但形状很狰狞。
“这是莱利·科尔。”史蒂夫说,“我朋友。”
杜伸出手,跟莱利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大,很有力,握的时候莱利感觉到他手掌上的茧——很厚,很硬,是那种长期握枪和挥拳磨出来的。
“你就是史蒂夫说的那个朋友?”杜问,声音很低,像是砂纸在磨铁。
“我就是。”莱利说,“哪个朋友?”
杜没有回答,只是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转开了。
史蒂夫又介绍了其他几个人,莱利没记住名字,只记得他们都是老兵,脸上的表情都很沉,看他的眼神都差不多——审视,带着一点不信任,但没有恶意。
“今天的任务是突袭九头蛇的一个据点,”史蒂夫摊开一张地图,铺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,“情报显示,那里储存着大量的武器和弹药,还有一个通讯中心。我们需要摧毁它。”
莱利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,上面画着红线、蓝线和各种符号,他看不懂。
“我负责什么?”他问。
史蒂夫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。”他说,“前锋。”
—
突袭是在中午开始的。
他们坐吉普车到了据点外围,然后下车步行。据点建在一座小山上,周围是树林,只有一条路通上去。路上有路障,路障后面有沙袋和机枪。
史蒂夫带着他们从侧面绕上去,穿过树林,踩着落叶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莱利走在史蒂夫旁边,手里拿着那面盾牌,爪子缩在手指里,随时准备弹出来。
他们在树林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然后看到了据点的围墙。围墙是砖砌的,大概两米高,上面拉着铁丝网。
史蒂夫蹲在一棵树后面,用手势比划了一下。杜带着两个人往左边去了,另外两个人往右边去了,莱利和史蒂夫留在原地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史蒂夫低声问。
莱利活动了一下手指,“准备好了。”
史蒂夫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来,朝围墙冲过去。
他的速度很快,比以前快了很多。血清让他的爆发力提升了不少,十几米的距离,他用了不到两秒就冲到了。他跃起来,一只手搭在围墙顶端,撑了一下,翻过去了。
莱利跟在后面。他没有翻墙,他用爪子。
他冲到围墙前面,伸出爪子,进砖缝里,往上爬。爪子在砖头上留下深深的划痕,碎屑掉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爬了三步,就翻过去了。
围墙里面是一个院子,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,卡车旁边站着几个九头蛇的士兵。他们看到史蒂夫和莱利翻墙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去够枪。
史蒂夫没有给他们机会。他冲上去,一拳打在第一个士兵的脸上,那个士兵倒下去的时候,枪还没举起来。他又抓住第二个士兵的枪管,往上一推,枪口朝天,打在空气中,他另一只手掐住那个士兵的脖子,把他按在卡车上。
莱利冲向他身后的三个士兵。
他的爪子伸出来了,三,银白色的,在阳光下很亮。他没有用爪子去划人,他用爪子去划枪。第一个士兵的枪被他一爪子划成两半,枪管掉在地上,弹夹里的散了一地。那个士兵看着手里的半截枪,嘴巴张开了,莱利用盾牌拍在他脸上,他仰面倒下去。
第二个士兵往后退了一步,举起枪。莱利冲上去,爪子划过枪管,枪管被切断了,切口很平整。他用盾牌挡住那个士兵踢过来的腿,然后一爪子划破了士兵的作战服——只是划破了衣服,没有伤到人。
第三个士兵转身要跑,莱利追上去,抓住他的后领,把他拽回来,摔在地上。他用膝盖压住那个士兵的背,爪子抵在他的后脑勺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那个士兵不动了。
莱利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史蒂夫已经把剩下的两个士兵解决了,站在院子中间,盾牌上沾着灰,但没有血。
杜从另一边翻墙进来,看着倒在地上的士兵,又看着莱利的爪子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意外,像是在看一件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你这爪子——”杜说。
“九头蛇送我的,”莱利说,把爪子缩回去,“比枪好使。”
杜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史蒂夫走过来,站在莱利旁边,看着倒在地上的士兵。
“你刚才没人。”史蒂夫说。
莱利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史蒂夫说,“你划的是枪,不是人。”
莱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那几道缝还在,很细,沾着砖灰。
“他们都是小兵,”他说,“他们没用。”
史蒂夫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这次弯得比昨天大了一点。
“走,”他说,“还有任务。”
莱利跟着他往据点里面走,杜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莱利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倒着的那几个士兵,他们已经开始动了,有人在揉脸,有人在看被切成两半的枪,有人在往后退。
他转过头,跟上史蒂夫的步子。
“史蒂夫,”他说,“你这盾牌挺好使,就是太小了,挡不住全身。”
“那你帮我做一个大的。”史蒂夫说。
“行啊,”莱利说,“等我找到合适的材料,给你打个锅盖,能挡还能煮面。”
走在前面的杜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,但还是笑了。
史蒂夫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很稳,背挺得很直,肩膀上的绷带在衣服下面,看不出痕迹。
莱利跟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那面盾牌,爪子缩在手指里,随时准备弹出来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眼睛四处看着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调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一块一块的,像是被人撕碎的金子。
他把小调哼完了,又开始哼另一首。
史蒂夫没有叫他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