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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孙德明决定动手了。

那天是星期四,陈继庭记得很清楚。早上八点,他刚到信访办,老吴就来了,说孙书记让他过去。他走到主楼三楼的时候,孙德明的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孙德明,另一个不认识,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坐得笔直,像一钉在墙上的钉子。

“继庭,进来。”孙德明招了招手,“这是市纪委的张主任。张建国。”

张建国站起来,伸出手。握了一下,很有力,跟赵安邦的手差不多。陈继庭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突出,像过粗活的人。

“陈县长,孙书记跟我说了天马的事。东西我也看了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很低,像从腔里震出来的,“证据确凿。市里决定,今天动手。”

陈继庭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今天?”

“今天。”张建国看了看表,“下午三点,市纪委、市公安局、县纪委、县公安局,联合行动。目标是钱大全,还有他公司的几个核心人员。同时查他的办公室、住宅和财务室。证据要一次性固定,不能给他销毁的机会。”

“林芳呢?”陈继庭问,“她安全吗?”

“我们安排了人保护她。行动开始之前,会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陈继庭点了点头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钱大全背后的人呢?”

张建国看了孙德明一眼。孙德明没说话。

“那是下一步的事。”张建国说,“先把钱大全拿下来。拿到他的口供,再往上追。”

“省里那边——”

“省里的事,市里会处理。你不用担心。”张建国站起来,“陈县长,这次行动,孙书记推荐你参加。你愿意吗?”

陈继庭愣了一下。他看了孙德明一眼。孙德明点了点头。

“愿意。”

“好。下午两点半,在县公安局。具体的安排,到时候再说。”

张建国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继庭和孙德明。孙德明点了一烟,吸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。

“紧张吗?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正常。”孙德明弹了弹烟灰,“我当年第一次抓人,也紧张。手心全是汗,枪都握不稳。”

“你抓过人?”

“抓过。八十年代的时候,当公社书记,抓过一个偷牛的。那时候年轻,什么都不怕。现在老了,反而怕了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陈继庭,“但今天这事,我不怕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证据够硬。你拿回来的那些东西,够钱大全喝一壶的。市里看了之后,拍板决定动手。不是县里,是市里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上面有人撑腰了。你不用担心省里那些人,市里会顶住的。”

陈继庭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天还是灰的,但今天的灰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的灰是死气沉沉的,今天的灰像是要下雨,云层很低,压在山顶上,风也比平时大,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。

“孙书记,林芳的安全——”

“你放心。张主任说了,安排了人保护她。行动开始之前,会把她转移到市里。等钱大全抓了,再让她回来。”

“她妈呢?”

“也安排了。乡里的人会去通知她,让她别担心。”

陈继庭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继庭。”孙德明叫住他。

“嗯?”

“下午的行动,你跟着就行。别冲在前面。你不是公安,不是纪检,你就是个旁观者。看着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走出办公室,下了楼。老吴在院子里等着,看见他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
“陈县长,怎么了?孙书记找你什么事?”

陈继庭犹豫了一下。他不想瞒老吴,但也不能说太多。

“下午有个行动。你送我去公安局。”

“什么行动?”
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老吴看了看他,没再问。他上了车,发动了,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响了几声,开出县委大院。

下午两点半,陈继庭到了县公安局。

公安局在县城南边,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,门口停着几辆车,有警车,也有普通的面包车。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,有的穿警服,有的穿便衣,三三两两地说话,声音很低,表情都很严肃。张建国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跟一个穿警服的人说话。看见陈继庭来了,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陈县长,你来了。这是县公安局的李局长。”

李局长伸出手来,握了一下。“陈县长,久仰。”

“李局长好。”
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张建国看了看表,“三点整行动。现在我说一下分工。”

他展开一张地图,铺在汽车的引擎盖上。地图上是清江县城的平面图,标注了几个位置:天马矿业的办公楼、钱大全的住宅、财务室、还有几个相关人员的住处。

“第一组,去天马办公楼。控制财务室,查封所有账本和电脑。第二组,去钱大全的住宅。控制钱大全本人,搜查住宅。第三组,去另外几个人的住处,同时动手。第四组,在县城各个出口设卡,防止有人外逃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大家。

“所有人要注意,行动要快,要准,要稳。账本和电脑是第一位的,不能让人销毁。钱大全要控制住,但不能,不能骂人,依法办事。听明白了吗?”

“明白了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齐。

“出发。”

人群散开了,各自上了车。陈继庭上了张建国的车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坐在后座。老吴的车跟在后面。车开了,往县城东边去。天马矿业的办公楼在东边,一栋四层的小楼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在清江算是很气派的建筑了。楼前面有一个停车场,停着几辆车,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,车牌号是省城的。

“那就是钱大全的车。”张建国说。

三辆车停在办公楼前面。李局长带着人下了车,往楼里走。陈继庭跟在后面。楼门口有一个保安,看见这么多人来了,愣了一下,想拦,被一个警察推开了。

上了二楼,财务室在最里面。门关着,李局长敲了两下。

“谁?”里面有人问。

“公安局的。开门。”

门开了。里面坐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男的四十来岁,女的二十多岁。桌上摆着几摞账本,电脑开着,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。

“你们是财务人员?”

“是。”男的站起来,脸色发白,“怎么了?”

“天马矿业涉嫌。现在依法查封所有账本和电脑。你们配合一下。”

男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了看李局长,又看了看门口的警察,坐下来,不说话了。

李局长挥了挥手,几个警察进去,开始搬账本。有人把电脑的主机拆下来,用塑料袋包好,贴上封条。陈继庭站在门口看着,没进去。他看见那个女会计在发抖,手攥着桌角,攥得很紧。他想起了林芳。林芳以前也坐在这里,每天看着这些账本,看着那些不该看的数字。她忍了三年,终于忍不住了。

手机响了。是张建国的。

“钱大全抓到了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在住宅里。没反抗。”

“好。”张建国挂了电话,“钱大全抓到了。在他家里。”

陈继庭的心放下来了一点。不是全放下,是放下了一点。抓到了钱大全,只是第一步。后面还有很多事。要审讯,要追赃,要赔偿矿工,要处理那些背后的人。每一步都不容易。

但至少,第一步迈出去了。

他在天马矿业的办公楼里站了一个多小时,看着警察们把账本一箱一箱地搬出来,装上车。一共装了六个大纸箱,还有四台电脑主机。这些东西,够查一阵子了。

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风更大了,吹得停车场上的灰扬起来,打在脸上,生疼。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那里,车牌号是省城的,跟老周说的一样。

他上了车,老吴在驾驶座上等着。

“陈县长,抓到了?”

“抓到了。”

老吴沉默了一下。他点了一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车里散不开,呛得陈继庭咳嗽了一声。

“不好意思。”老吴把车窗摇下来,把烟灰弹出去,“陈县长,你说,钱大全抓了,矿工的工资能发吗?”
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
“那些尘肺病人呢?”

“也能。法律会给他们一个说法。”

老吴又沉默了一下。他把烟抽完了,在烟灰缸里按灭。

“陈县长,我跟了你这么多天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信法律吗?”

陈继庭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老吴会问这个问题。

“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法律是规矩。没有规矩,这个世界就乱了。你可以不信人,但你不能不信规矩。”

老吴没说话。他发动了车子,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响了几声,开出了天马矿业的停车场。车开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
“陈县长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以前不信法律。我在清江开了十一年车,见过太多事。有人犯了法,没人管。有人没犯法,被抓了。法律是什么?法律是有钱人的工具,当官的摆设。”

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
“但你这段时间做的事,让我觉得,法律也许不是我想的那样。你一个从北京来的年轻人,跟钱大全无冤无仇,跟那些矿工非亲非故,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查他?你图什么?”

陈继庭想了想。

“不图什么。就是觉得,该做的事,就得做。”

“该做的事就得做。”老吴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味道,“你说得对。该做的事,就得做。”

车在县委大院停下来。陈继庭下了车,往宿舍走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看见孙德明站在那棵梧桐树下,手里夹着一烟,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,他没注意。

“孙书记?”

孙德明转过身来。他的脸色很沉,眉头皱着,但嘴角有一点笑意,很淡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
“抓到了?”

“抓到了。”

“好。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了,“走,上去坐坐。”

两个人上了楼,进了孙德明的办公室。孙德明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,是清江本地产的苞谷酒,玻璃瓶的,标签都磨没了。他拧开盖子,倒了两个杯子,一杯递给陈继庭。

“喝一杯。”

“我不会喝。”

“今天得喝。不是庆功,是壮胆。”

陈继庭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辣。呛得他咳嗽了一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孙德明看着他,笑了。

“第一次喝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多喝几次就习惯了。”孙德明自己喝了一大口,龇了龇牙,“我在清江了十二年,从来没这么痛快过。不是因为我恨钱大全,是因为我终于做了一件该做的事。”

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

“继庭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动天马吗?”

“你说过。怕动了天马,清江的财政就完了。”

“那是其一。其二是,我怕。”孙德明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怕得罪人,怕出事,怕晚节不保。我在清江了十二年,没犯过大错,也没立过大功。平平安安地到退休,是我的目标。但你来了之后,我发现,平安是福,也是病。平安久了,人就废了。连该做的事都不敢做了。”

他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

“你来了一个月,做了我十二年没敢做的事。你说,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惭愧?”

“孙书记——”

“别叫我孙书记。叫我老孙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今天不是书记和县长,是两个喝了酒的人,说说话。”

陈继庭看着他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很深,头发花白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。但那双眼睛里有光,很亮,像一个人从很深的井里爬出来,第一次看见太阳。

“老孙,”陈继庭说,“你不惭愧。你只是等了一个人。现在那个人来了。”

孙德明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这次笑得很长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铺平。
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比我会说话。”

“不是会说话。是实话。”

“实话也好,假话也好,能办事就行。”孙德明把杯子里的酒喝完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全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站在那里,看着外面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“继庭,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是抓到了钱大全。是那些矿工。他们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看着陈继庭。

“老周、张建国、赵德明,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。他们等了三年,被拖欠了三年,被欺负了三年。今天,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气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继庭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当官当了三十年,从来没觉得当官有什么了不起。就是一份工作,养家糊口。但今天,我觉得当官挺好的。因为你当了官,就能替老百姓做点事。这种事,不是人人都能做的。”

陈继庭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

“老孙,后面还有很多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审讯、追赃、赔偿、整改。一样一样来。”

“省里那边——”

“市里会顶住。张主任说了,省里的事他们来处理。我们不用心。”

“矿工那边呢?明天肯定有人知道消息了。得跟他们说一声。”

“明天一早,你去石桥村。告诉老周他们,钱大全抓了。让他们再等一等,工资很快就能发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孙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很重,拍得他肩膀有点疼。

“继庭,你今天辛苦了。回去休息吧。”
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孙德明笑了一下,“今天晚上,怕是很多人都睡不着。”

陈继庭走出办公室,下了楼。院子里很暗,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,叶子被路灯照得黄黄的,像一片片金箔。老吴的吉普车还停在树下,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。

他上了车,发动了。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响了几声,开出了县委大院。

街上没什么人了。路灯昏黄黄的,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。他开着车,慢慢地,在清江的街上转。经过信访办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楼还是那栋楼,旧得像个老人。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。不是更好了,也不是更坏了,是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但就是不一样。

经过清江宾馆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。207房间的灯亮着。林芳还在里面。明天,她就可以出来了。不用再躲了,不用再怕了。

他把车开到街的尽头,调了个头,往回开。经过那家“清江饭店”的时候,门关着,卷闸门拉下来,里面黑漆漆的。经过那个卖西瓜的摊子,摊子收了,地上留着一堆瓜皮。

他把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,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石桥村在那边。老周在那边,张建国在那边,那些尘肺病人在那边。他们在等。等了三年了。

明天,他要告诉他们,不用再等了。

他走进大院,上了楼。宿舍的灯亮着,老吴给他留了一盏。桌上放着一个饭盒,打开,是米饭和炒菜,用盘子扣着,还温着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:“陈县长,给你留了饭。今天是个好子,多吃点。——老吴”

他坐下来,把饭盒打开,一口一口地吃。米饭有点硬,菜有点咸,但比昨天的好吃。不是因为饭菜变了,是因为心情变了。

吃完之后,他把饭盒洗了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坐在床沿上,掏出手机,给爷爷发了一条短信:“钱大全抓了。”

过了一会儿,爷爷回了一条: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跟上次一样。但这个字比上次重。他能感觉到。

他关了灯,躺下来。床板嘎吱一声响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的,从这头到那头。他在黑暗中看着那条裂缝,想起今天的事。张建国的手,李局长的脸,那个女会计发抖的手,那辆黑色奔驰。还有孙德明说的话:“今天晚上,怕是很多人都睡不着。”

他睡不着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兴奋。不是因为抓到了钱大全,是因为那些矿工。他们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窗外的风停了。楼下的狗不叫了。整个清江安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
但今晚的深井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死寂的,黑漆漆的,什么都听不见。今晚的深井里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说话。那些被压了三年的人,终于可以出声了。

他在那个声音里,慢慢地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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