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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顾晏之说到做到。

他决定要一个人,便不会只是想想而已。

次一早,他便让管家将松风院旁边的小书房收拾出来,改成了他的卧房。不是原来那间仄的小书房,而是正儿八经的厢房——与主卧只隔了一面墙,墙上还有一扇连通的小门。

“大人,这小门是打通还是……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留着。”顾晏之头也不抬,“不必打通。”

管家懂了。

不必打通,意思是方便随时打通。

他又问:“大人可要搬回主卧?”

“不必。”

管家又懂了。

不必搬回去,但要在旁边守着。这是……近水楼台先得月?

他在心里暗暗佩服——大人就是大人,连追夫人都追得这么有章法。

柳黛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。

她只知道,顾晏之最近变得有点奇怪。

具体表现为——

早上,她刚起床,丫鬟就端来了一碗燕窝粥。她以为是例行的早膳,喝了两口,觉得味道比平时好,问了一嘴。

碧桃说:“这是姑爷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,说夫人昨只用了两碗米饭,怕您饿着。”

柳黛眉:“……我昨天吃了两碗米饭、一条鱼、半只鸡、一份豆腐、一盘银丝卷、一碟蜜渍樱桃。他怕我饿着?”

碧桃面不改色:“姑爷关心您。”

中午,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,顾晏之从大理寺回来用午膳。他路过院子时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“别总嗑瓜子,伤牙。”

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包蜜饯,放在石桌上,走了。

柳黛眉打开一看——是她最喜欢的糖渍梅子。

她抬头看向碧桃:“他是不是……”

碧桃疯狂点头。

“是不是嫌我嗑瓜子太吵了?”

碧桃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小姐!那是姑爷在疼您!”

“哦。”柳黛眉咬了一口梅子,酸酸甜甜的,眯起眼睛,“这个挺好吃的。”

碧桃绝望地闭上了眼。

如此过了三。

顾晏之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送东西——今是一盒点心,明是一支簪子,后是一匹蜀锦。

每一件都是她喜欢的。

柳黛眉来者不拒,照单全收,每次都说“谢谢你啊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顾晏之也不急。

他像一只耐心的猎手,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,不惊动猎物,不引起警觉。

直到第四天夜里——

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雷,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。

入夜时分,天色就有些不对。

乌云从西边涌来,沉沉地压在上京城上空,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。风也起来了,吹得院中的老松呜呜作响,像是有野兽在低吼。

柳黛眉缩在被子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她怕打雷。

这件事,上京城没人知道。因为她从不跟人提起——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,已经够丢人了,再加上怕打雷,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?

小时候,每到雷雨天,母亲都会抱着她,轻轻拍她的背,哼一首江南小调。

“眉儿不怕,娘在呢。”

后来母亲病了,抱不动她了,就让她缩在床角,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隔着被子轻轻拍她。

再后来,母亲也走了。

柳家败落,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老宅里,每逢雷雨夜,就把所有被子都堆到床上,把自己埋在里面,咬着被角,一声不吭地熬到天亮。

没有人知道。

也没有人在乎。

轰隆——

第一声春雷炸响,像是有人在天上劈开了一道裂缝。

柳黛眉浑身一颤,猛地缩进被子里,把被子裹得死紧。

她的手指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,整个人蜷成一团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
“不怕不怕……”她小声念叨,声音发颤,“就是打雷嘛,又不会劈下来……”

轰隆隆——

又一道雷,比刚才更响,震得窗棂都在发抖。

柳黛眉“啊”地轻叫了一声,把被子蒙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

她的牙齿开始打架,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手心全是冷汗,后背也是,里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,又凉又黏。

她闭上眼睛,努力去想别的事情——明天的早膳吃什么?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几朵?碧桃绣的那朵花到底是什么图案?

但雷声不给她机会。

一道接一道的炸雷,像是专门追着她打。

闪电的白光透过被子缝隙照进来,刺得她眼前一片花白,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“呜……”

她咬住被角,眼眶已经红了。

另一边的厢房里,顾晏之也没有睡。

不是被雷声吵醒的——他本来就在看公文,看到半夜,刚准备熄灯,雷就来了。

他放下灯芯剪,听着窗外的雷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她一个人睡。

这么大的雷。

他想起自己调查过的资料——柳明远去世后,柳家孤儿寡母,住在上城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。老宅年久失修,每逢下雨就漏水。柳黛眉的母亲在她十四岁那年也走了,之后就剩她一个人。

十四岁的小姑娘,独自住在漏雨的旧宅里,听着打雷声……

顾晏之站起身,走到那扇连通的小门前。

他抬手,想敲门。

又放下了。

他想起三天前,她拒绝他的样子——不是明确的拒绝,而是一种更让人无力的、浑然不觉的疏离。

她本不知道他在靠近。

或者说,她本不相信有人会真的靠近她。

轰隆——

又一道雷。

这次特别响,连地面都震了一下。
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很轻,很短促,像是什么东西被咬住了,又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呜咽。

顾晏之没有再犹豫。

他推开了那扇小门。

主卧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闪电时不时照亮一切。

他看到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,那个包在微微发抖。

被子裹得太紧了,连人影都看不见,就是一坨圆滚滚的茧。

顾晏之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。

被子里的人猛地一僵,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是我。”他低声说。

被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、带着鼻音的声音:“……顾晏之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打雷。”

又是短暂的沉默。

然后,被子掀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惊恐,有委屈,还有一点点……倔强的逞强。

“我没害怕。”她抢先声明,声音却还在发抖,尾音颤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
顾晏之看着她。

她头发乱糟糟的,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,贴在脸颊上。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。

明明怕得要死,还要嘴硬。

他没有拆穿她,只是低声问:“从小就这样?”

柳黛眉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“……嗯。”她小声说,“从小就怕。小时候有娘抱着,后来……就自己忍着。”

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但顾晏之听出了那句话里所有的重量——后来就自己忍着。

十四岁开始,每个雷雨夜,一个人缩在漏雨的旧宅里,咬着被角,等天亮。
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做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动作——

他脱了外袍,掀开被子,躺了进去。

柳黛眉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“你、你嘛?”

“陪你。”

“我不需——”

一道雷恰到好处地炸响,打断了她的话。

“啊——”她惊呼一声,本能地往热源处缩,一头扎进了顾晏之怀里。

顾晏之伸手,将她揽住。

她的身体冰凉,手心全是冷汗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她埋在他口,双手攥着他的里衣,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

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快得惊人,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
“嘘。”他低下头,嘴唇贴近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我在。”

两个字。

我在。

柳黛眉攥着他衣服的手指,微微松了松。

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闪电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那张一向清冷疏离的脸上,此刻没有半分不耐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深沉而克制的温柔。

“你不觉得我丢人吗?”她小声问,声音哑哑的。

“不觉得。”

“我这么大了还怕打雷。”

“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。”

“可是我很没用……”

“你不没用。”他低头看她,目光认真,“你只是不会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。”

柳黛眉愣住了。

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在说她没用——不会琴棋书画,不会女红针黹,不会管家算账。所有人都觉得她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。

她也这么觉得。

但顾晏之说——你只是不会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。

不是“你没用”。

是“你不喜欢”。
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……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。

轰隆隆——

又一道雷,比之前的都响。

柳黛眉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,但这一次,她没有发抖。

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,掌心温热而有力,轻轻地将她的脸按在他口。另一只手隔着被子,缓慢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。
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像小时候母亲做的那样。

“睡吧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,“雷停了我就走。”

柳黛眉闭上眼睛。

他的心跳声就在耳边——沉稳、有力、不疾不徐,像一面鼓,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
比雷声好听多了。

她攥着他里衣的手慢慢松开,紧绷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。

“顾晏之。”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身上好暖。”

他没有说话,但拍着她背的手没有停。

“还有……好香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你用什么熏衣服?松木的味道。”

“没熏。”他说,“大概是松风院里住久了,沾了松木的味道。”

“真好闻。”她把脸往他口蹭了蹭,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。

顾晏之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她的脸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他口,每一次呼吸都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。她的手指不再攥着他的衣服了,而是松松地搭在他腰侧,指尖微凉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。

现在不是时候。

她怕打雷,她需要人陪,她正在信任他。

他不能在这个时候……

“顾晏之。”她又开口了,声音已经带了浓浓的睡意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不是说井水不犯河水吗?”她迷迷糊糊地继续说,“可是你这几天……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簪子,现在还跑来陪我睡觉……你是不是……”

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“是不是喜欢我啊?”

顾晏之低头看她。

她已经快睡着了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被吓出来的泪珠,在闪电的余光里亮晶晶的。

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。

“你觉得呢?”他低声反问。

但柳黛眉没有回答。

她已经睡着了。

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整个人放松地窝在他怀里,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船。

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腰侧滑了下来,搭在他的手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勾住了他的小指。

顾晏之低下头,看着那只勾住他小指的手。

纤细、白皙、柔弱,像是用纸折成的。

他轻轻回握,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。

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,雨势也小了下来,从方才的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春雨,打在松叶上,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。

顾晏之没有走。

他说过“雷停了我就走”。

雷已经停了。

但他不想走。
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——她睡得很沉,嘴巴又微微张开了,呼吸轻浅,偶尔咂一下嘴。一缕碎发垂在她脸颊旁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。

他伸出手,将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。

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时,她动了动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娘……”

顾晏之的手顿住了。

娘。

她在梦里叫的是娘。

不是他。

他沉默了片刻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。

然后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

算了。

娘就娘吧。

至少她不怕了。

天亮了。

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新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
柳黛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第一眼看到的是——一片月白色的里衣。

里衣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锁骨和一……等等。

她的目光顺着那片月白色往上移,看到了一截修长的脖颈,一个微微凸起的喉结,一道线条凌厉的下颌,然后是——

顾晏之的脸。

他还没有醒。

睡着的时候,他那张脸上惯常的清冷和疏离都褪去了,只剩下一种安静的、毫无防备的平和。剑眉舒展着,凤眸阖着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不冷,只是……安静。

柳黛眉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。

然后,昨晚的记忆像水一样涌了回来——

打雷。

她害怕。

他来了。

他躺下来了。

她钻他怀里了。

她攥着他衣服不撒手了。

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她。

她睡着了。

柳黛眉的脸,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
红得彻彻底底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,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。

她低头一看——自己的双手正搭在他口,手指还勾着他里衣的领口。她的腿缠在他腿上,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。

而他的手——

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十指交缠。

柳黛眉:“…………”

她想尖叫,但不敢出声,怕吵醒他。她想把手抽回来,但他握得太紧,抽不动。她想把腿从他身上挪开,但一动,他就动了。

顾晏之微微皱了皱眉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。

那双凤眸从初醒的迷蒙到清明,只用了不到一瞬。
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人——脸涨得通红,杏眼圆睁,嘴唇微微发抖,像一只被抓了个正着的偷腥的猫。

“早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低沉而慵懒。

柳黛眉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嗓子得说不出话。

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:“早。”

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他。

“你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你怎么没走?你说雷停了就走的。”

顾晏之看着她。

晨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脸颊上的红晕格外明显。她的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,上面还残留着昨晚那盒桃花色口脂的痕迹——不过已经被蹭得差不多了,只余一层淡淡的绯红。

“雷停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但你在做梦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叫了一声。”

柳黛眉愣住了:“我叫了什么?”

“娘。”

她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,不敢看他。

“我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我是不是抓着你不放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顾晏之松开她的手,坐起身,背对着她整理衣襟。他的声音恢复了往的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你是我夫人,陪你睡觉,天经地义。”

柳黛眉抱着被子坐起来,看着他宽阔的背脊,忽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那个……昨晚的事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别跟别人说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怕丢人。”

顾晏之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还有被枕头压出的红印子,抱着被子坐在床上,表情可怜巴巴的。

他没有忍住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极小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
但柳黛眉看见了。

“你笑了!”她瞪大了眼睛,“你在笑我!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明明笑了!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顾晏之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,起身走向小门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以后打雷。”他说,“来我房里。”

柳黛眉愣住了。

“或者我去你房里。”他补充了一句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
柳黛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,愣了好久。

碧桃端着洗脸水进来时,看到她家小姐满脸通红地坐在床上,被子揉得乱七八糟,里衣的领口也皱巴巴的。

“小姐?您怎么了?脸怎么这么红?”

柳黛眉回过神来,一把捂住脸,闷声闷气地说:“碧桃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他昨晚……在我床上睡的。”

碧桃手里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
“什么?!”碧桃的声音尖得能穿透屋顶,“姑爷昨晚在您床上睡的?!”

“你小声点!”柳黛眉急得直摆手。

碧桃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,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:“然后呢?然后呢?!”

“没有然后!就是打雷我害怕,他过来陪我……就只是睡觉。”

“只是睡觉?”碧桃的表情写满了不信。

“只是睡觉!”柳黛眉重申,“他穿着里衣,我穿着里衣,什么都没!”

碧桃看着她家小姐涨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,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“那您脸红什么?”

柳黛眉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
她总不能说——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缠在他身上,手还攥着他的衣服,而他握着我的手,握了一整夜。

她捂着脸,发出一声哀嚎。

“碧桃,我觉得……他好像真的喜欢我。”

碧桃差点没忍住翻白眼——您终于知道了?

但她没敢这么说,只是笑眯眯地说:“那不是挺好的吗?姑爷长得好看,又有本事,对您又好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柳黛眉放下手,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,“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呢?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
碧桃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“小姐,您听我说一句。”

“嗯?”

“姑爷喜欢您,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会。他那样的男人,什么才女没见过?什么能人没使过?他喜欢的,就是您这个人。”

她握住柳黛眉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:“您不需要会什么。您只需要做您自己。”

柳黛眉怔住了。

做自己?

可她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在告诉她——你不够好,你不够有用,你应该学这个,你应该会那个。

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——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

她想起昨晚顾晏之说的话——“你不没用,你只是不会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。”

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然后对着镜子,认认真真地开始梳头。

“碧桃。”

“在呢。”

“今天早膳吃什么?”

“……小姐,您就不能想点别的?”

“人是铁饭是钢嘛。”柳黛眉理直气壮地说,但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了几分。

碧桃看着镜子里那张明艳照人的脸,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忍不住笑了。

“今早有蟹黄汤包、虾仁馄饨、桂花糕、红枣莲子羹……”

“太好了。”柳黛眉拍了拍手,笑盈盈的,“我要吃两碗。”

厢房里,顾晏之正在换官服。

他对着铜镜系腰带,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。镜中的他面色如常,清冷自持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如果有人仔细看,就会发现——

他的耳又红了。

这一次不是晒的,也不是热的。

是因为他低头时,看到自己里衣的领口上,沾了一抹桃花色的口脂。

淡淡的,浅浅的,像是有人不小心蹭上去的。

他盯着那一小抹绯红看了很久,然后抬手,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。

口脂蹭到了指腹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。

他想起昨晚她缩在他怀里,鼻尖抵着他口,含含糊糊地说“你身上好香”。

顾晏之闭了闭眼,把指腹上的口脂擦掉。

然后他穿上绯色官服,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,推门走了出去。

走到院中时,正房的窗户开着,他看到柳黛眉坐在妆台前,碧桃正在给她梳头。

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他,扭头冲他笑了笑。

“早啊。”她说,语气和往常一样轻快,但耳有一点红。

顾晏之脚步微顿。

“早。”他说。
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
然后她先移开了目光,低头去挑簪子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
顾晏之站在院中,看着她假装认真挑簪子、实则把一支赤金簪拿反了的模样,嘴角微微翘起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掩饰。

春风穿过松风院,吹得老松沙沙作响。

桃花瓣从墙外飘进来,落在他肩头,落在她窗台。

三月将尽,春天正好。

而他觉得——

这个春天,比他前二十六年加起来的都要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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