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晏之发现,自己从前二十六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,在这件事上,约等于没有。
准确地说——在尝过甜头之后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清晨,卯时。
他本该起床了。大理寺点卯不等人,今还有一桩要案会审,他昨晚睡前还特意叮嘱自己早些起。
但此刻,他躺在被窝里,手臂被一具温软的身体压着,动弹不得。
柳黛眉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——一条腿搭在他腿上,一只手搭在他口,脸埋在他肩窝里,呼吸均匀绵长,显然睡得正沉。
他试着抽了一下手臂。
她皱了皱鼻子,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顾晏之:“……”
他放弃了。
卯时一刻,他又试了一次。
刚动了一下,她就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别走……”
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,黏黏糊糊的,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
顾晏之闭了闭眼,躺回去,一动不动。
卯时三刻,门外传来碧桃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姑爷,该起了,大理寺那边来人催了。”
柳黛眉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顾晏之还躺在身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你抱着我不让走。”
柳黛眉低头一看——自己的腿正缠在他腰上,手攥着他的里衣领口,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。
她“嗖”地收回腿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你快走快走!”声音闷闷的,耳朵尖红得滴血。
顾晏之看着她的后脑勺,忽然不想走了。
他俯下身,嘴唇贴在她耳后,低声道:“晚上等我回来。”
柳黛眉浑身一颤,把脸埋得更深了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低笑一声,翻身下床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还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脖颈,上面还有昨晚留下的淡红色痕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了出去。
今大理寺的会审,所有人都觉得顾少卿的状态不太对。
具体表现为——
审第一桩案子时,犯人在堂上哭诉喊冤,声泪俱下。顾晏之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夫人对你倒是真心。”
满堂寂静。
犯人也愣了,连哭都忘了。
孟秋白在旁边疯狂使眼色——大人,您在审案呢,能不能别感慨人家夫妻感情?
顾晏之面不改色地继续审完了案子,判了该判的刑,打了该打的板子。
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——他今天的语气,比平时温和了至少三成。
不是对犯人温和,而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变了。
以前他坐在堂上,像一把出鞘的刀,冷厉锋利,让人不敢直视。
今天他坐在堂上,像一把入鞘的刀——锋芒仍在,但刀鞘上刻了一朵花。
那朵花的名字,叫柳黛眉。
午间休堂,孟秋白端着饭盒走进来,放在顾晏之案上。
“大人,今的午膳。”
顾晏之打开饭盒,看了一眼——红烧鱼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米饭、一碗汤。
他盯着那碗汤看了片刻。
“这汤是什么汤?”
“冬瓜排骨汤。”孟秋白答完,疑惑地问,“大人不爱喝冬瓜汤了?”
“不是。”顾晏之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,“我夫人在家煮粥糊了锅底,我担心她今又煮。”
孟秋白:“……”
他面无表情地想:大人,您审案的时候能不能别想夫人?您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想夫人?您一天十二个时辰,除了睡觉,到底什么时候不想夫人?
但他没敢说出口,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退到门口时,他听到顾晏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:“回去得让厨房教教她。”
孟秋白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了。
顾晏之今回府比平时更早。
他进松风院的时候,夕阳还在西天挂着,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柳黛眉嗑瓜子的声音,也没有她跑调的歌声。
他微微皱眉,加快脚步走进正房。
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焦糊味。
碧桃站在小厨房门口,一脸绝望。看到他进来,像看到了救星:“姑爷!您可算回来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夫人她……她说要给姑爷煲汤,感谢姑爷昨晚……”碧桃说到一半,脸红了,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,“然后她就把厨房烧了。”
顾晏之:“……”
他走进小厨房,看到柳黛眉站在一片狼藉之中——锅翻了,汤洒了一地,灶台上黑了一片。她脸上蹭了一道灰,头发上沾着一片菜叶,手里还攥着一个汤勺,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。
看到他进来,她眼眶一红,瘪着嘴说:“顾晏之,我又搞砸了。”
顾晏之走过去,先把她手里的汤勺拿掉,然后把她头发上的菜叶摘下来,最后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。
“伤着了没有?”
“没有……就是汤没了。”她垂头丧气,“我想给你煲汤的,你昨天那么辛苦,我想……”
她想说“我想对你好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觉得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说出来更丢人。
顾晏之看着她沮丧的模样,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想给我煲汤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对我好,我也想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我也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只会吃,我也想做点什么。”
顾晏之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挽起袖子,拿起灶台上另一口净的锅。
“来,我教你。”
柳黛眉愣住了:“你会煲汤?”
“不会。”
“……那你怎么教?”
“一起学。”
他让人重新备了食材——排骨、冬瓜、姜片、枸杞。然后站在灶台前,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好,像是在布置一场精密的审讯。
“第一步,排骨焯水。”他拿起菜刀,将排骨斩成小块。
刀法利落,骨肉分离,断面整齐。
柳黛眉看呆了:“你刀工怎么这么好?”
“审案审多了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,“有时候需要解剖尸体。”
柳黛眉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你、你你你别说了!”
顾晏之嘴角微翘,没再继续吓她。
他将焯好的排骨放入砂锅,加水,放姜片,然后盖上盖子,开火。
“第二步,等。”他说,“等水开了转小火,炖半个时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放冬瓜,再炖一刻钟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放盐和枸杞,就好了。”
柳黛眉认真地点头,嘴里念念有词:“焯水、炖半个时辰、放冬瓜、一刻钟、放盐和枸杞……”
她念完,抬头看他:“我记住了!”
顾晏之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,忽然伸手,将她拉到自己身边。
“还有一个步骤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看着火。”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肩膀上,“别让汤溢出来。”
柳黛眉的耳朵又红了。
他的膛贴着她的后背,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,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你、你离我远点,热。”
“不热。”
“热!”
“那就是你火太大了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,伸手越过她的肩膀,将灶火调小了一点。
他的手收回来时,顺势搭在她腰间,没有移开。
柳黛眉低着头,假装认真地盯着砂锅盖子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升起来,带着排骨和姜片的香气。
“顾晏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故意的?”
“故意什么?”
“故意找借口抱着我。”
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,酥酥麻麻的。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柳黛眉:“……”
她转过头,瞪了他一眼。
但这一眼毫无伤力——她的脸红扑扑的,杏眼里水光潋滟,嘴唇微微嘟着,与其说是瞪人,不如说是撒娇。
顾晏之低头,在她嘟起的嘴唇上啄了一下。
“别瞪了。”他说,“再瞪我就亲你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他又啄了一下。
“还瞪?”
柳黛眉立刻闭紧了嘴巴,把脸转回去,死死地盯着砂锅。
顾晏之满意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。
半个时辰后,汤炖好了。
柳黛眉迫不及待地揭开锅盖,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汤色白,冬瓜晶莹剔透,排骨炖得酥烂,枸杞在汤面上浮浮沉沉,煞是好看。
“成功了!”她惊喜地叫起来,转身抓住顾晏之的袖子,“你看!汤是白的!不是黑的!”
顾晏之看了一眼那锅汤,又看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很厉害。”
柳黛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还是忍不住得意:“我就说嘛,我认真起来还是很厉害的。”
碧桃在旁边默默地想:小姐,您全程就站在灶台前被姑爷抱着,连火都是姑爷调的,您到底哪里厉害了?
但她不敢说。
因为姑爷正用一种“谁敢说一个不字试试”的眼神扫过来。
晚饭时,柳黛眉亲手盛了一碗汤,端到顾晏之面前。
“尝尝!”
顾晏之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她紧张地盯着他。
汤其实很普通——排骨焯水时间长了点,肉质有些老;冬瓜切得太厚,中间还夹生;盐放得少了,味道偏淡。
但顾晏之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整碗汤,然后放下碗,认真地说了两个字:
“好喝。”
柳黛眉的眼睛瞬间亮了,亮得像两颗小太阳。
“真的吗?你没骗我?”
“没骗你。”
“那我明天再给你煲!”她兴高采烈地说,“明天煲鸡汤!后天煲鱼汤!大后天煲——”
“好。”他打断她,嘴角微翘,“你煲什么都好。”
碧桃在旁边端着菜,看着姑爷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那碗夹生冬瓜汤,并且还要继续喝第二碗,心中默默感叹——
爱情,真是让人盲目。
连大理寺少卿都不能免俗。
入夜。
柳黛眉坐在妆台前拆发髻,一头青丝散下来,铺了满肩。她对着铜镜,慢慢地梳理着长发,动作慵懒而随意。
顾晏之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目光却不在书上。
他在看她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——眉目如画,唇色嫣然,长发如瀑。她梳头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打发时间,又像是在想心事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柳黛眉手一顿,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移开目光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没想什么’的时候,都是在想事情。”
柳黛眉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梳子,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“顾晏之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以前……有没有喜欢过别人?”
顾晏之放下书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确定你喜欢我?万一你搞错了呢?万一你只是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只是觉得我好看,一时新鲜呢?”
顾晏之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“柳黛眉,你听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顾晏之这辈子,做任何事都不会搞错。审案不会,判刑不会,喜欢你——更不会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一字一句,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。
“你好看,这是事实。但我见过的美人不少,如果只看脸,我不会在御前跪三个时辰。”
柳黛眉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你看上我什么?”
“看上你——”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,“看上你吃糖葫芦掉地上了还捡起来吃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看上你在灯会下面笑得像个傻子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换个词?”
“看上你穷得叮当响还要给丫鬟治病。”
柳黛眉不说话了。
“看上你被人骂草包从来不生气,但有人骂你爹你就跟人打架。”
“看上你怕打雷怕得要死,却从不在人前哭。”
“看上你种花的时候认真的样子,嗑瓜子的时候满足的样子,喝汤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翘。
“喝汤的时候发出‘吸溜’一声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。”
柳黛眉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进他怀里,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里衣上。
“你讨厌!”她捶他,“你什么都看到了!你是不是跟踪我!”
“不是跟踪。”他稳稳地接住她,手掌抚上她的后背,“是留心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!”
“跟踪是偷偷看,留心是——想看的时候,就能看到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,眼泪哗哗地流,把他的里衣浸湿了一大片。
顾晏之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再哭就不好看了。”
“我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了吗?”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瞪他。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不好看!”
顾晏之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他发现这个女人在吵架这件事上,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天赋——她的逻辑毫无道理可言,但你就是说不过她。
“好好好,你哭也好看。”他认输了,“哭成花猫也好看,行了吧?”
柳黛眉吸了吸鼻子,抽抽搭搭地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她又把脸埋回他口,闷闷地说:“顾晏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呀!”她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是说——我也喜欢你。不是因为你对好,不是因为你会帮我挖坑种树,也不是因为你给我买口脂买簪子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表情却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是因为——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,我不需要变得有用,也值得被喜欢的人。”
顾晏之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杏眼里有泪光,有认真,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疼的、柔软的信任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这一次的吻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之前是试探,是克制,是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这一次——是确认。
确认她在这里,确认她是他的,确认这一辈子,他都不会放手。
他吻得很深,很慢,像是在品尝一杯珍藏多年的酒,舍不得一口喝完,又忍不住一尝再尝。
她的嘴唇还是那么软,带着蜜饯的甜味和泪水的咸味。
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,手指攥着他的衣襟,整个人软在他怀里。
“顾晏之……”她含含糊糊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抱我去床上。”
他低笑一声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
柳黛眉搂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小声问。
“笑你胆子变大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胆子大了?”
“你什么时候胆子不大?”她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,“你连圣上都敢去求,连我的底细都敢查,连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已经把她放在床上,俯下身来,嘴唇贴上了她的锁骨。
“连什么?”他含含糊糊地问。
“连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连我的衣服都敢脱……”
“这是夫妻义务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不叫胆大。”
“那你昨晚也是夫妻义务吗?”
“昨晚是。”
“前天晚上呢?”
“也是。”
“你骗人!前天晚上你还在——”
她的话被他用嘴唇堵了回去。
红烛摇曳,帐幔低垂。
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层里,像是羞于看见这一室的春色。
只有院中的桃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两片嫩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偷笑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幔里传来柳黛眉有气无力的声音。
“顾晏之……你明天不用去大理寺吗?”
“要去的。”
“那你还不睡?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不困我困!”她气鼓鼓地推他,“你昨天晚上就没让我睡!今天还不让我睡!”
“昨晚你睡了的。”
“睡了几个时辰你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
顾晏之想了想,觉得她说的有道理——昨晚她确实没睡够。
于是他体贴地说:“那你睡吧。”
柳黛眉松了一口气,翻了个身,准备睡觉。
然后她感觉到他从背后贴了上来,手臂环住她的腰。
“你嘛?”
“陪你睡。”
“你确定只是陪我睡?”
“……不确定。”
“顾晏之!”
他低笑一声,将脸埋在她颈后,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后肌肤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你昨晚也说是最后一次!”
“今天是真的最后一次。”
“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!”
顾晏之没有再说话。
他直接用行动堵住了她的抗议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银白色的月光洒进院子,照在桃树苗上。
两片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绿光,像是两枚小小的翡翠。
夜风温柔,春宵正长。
翌清晨。
顾晏之又迟到了。
而且这一次,他迟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走进大理寺的时候,所有人都用一种“我懂了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孟秋白递上案卷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脖颈——今天倒是没有红痕了,但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极其明显的牙印。
就在喉结旁边。
孟秋白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面无表情地说:“大人,今天气不错。”
顾晏之面不改色地翻着案卷:“嗯。”
“大人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很好。”
孟秋白看了看那个牙印,心想:看得出来。
但他没敢说,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出门之后,他靠在墙上,仰天长叹。
“大人啊大人,您能不能收敛一点?”
旁边路过的评事听到了,好奇地问:“孟大人,您在跟谁说话?”
“跟天说话。”
“……天怎么了?”
“天降红鸾,冰山融化,我大理寺的清誉怕是要保不住了。”
评事一脸茫然地走了。
孟秋白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开了满树的桃花,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他想起昨天顾晏之说“我夫人煮粥糊了锅底”时的表情——那哪里是嫌弃,分明是炫耀。
他想起今天那个牙印——那哪里是咬的,分明是盖章。
“大人啊大人,”他低声自语,“您这哪里是食髓知味,您这是——”
他想了想,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。
“走火入魔。”
松风院里,柳黛眉睡到了上三竿才醒。
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,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——已经凉了。
他走了很久了。
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,看到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顾晏之清隽有力的字迹:
“厨房里有蟹黄汤包和虾仁馄饨,醒了记得吃。别自己煲汤了,等我回来煲。——夫 晏之”
柳黛眉看完纸条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好一会儿。
笑完之后,她把纸条叠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枕套里。
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妆台前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
镜中人面若桃花,眉目含情,嘴唇微微肿着,脖颈上散落着几枚淡红色的痕迹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那些痕迹,脸又红了。
“碧桃!”她朝门外喊。
碧桃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。
“小姐醒了?姑爷走之前吩咐的,让您喝这个,说是补气血。”
柳黛眉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暖融融的。
“碧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?”
碧桃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,认真地说:“小姐,姑爷为了您,连大理寺都不按时去了。您觉得呢?”
柳黛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她又喝了一口汤,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那我也要对他好。”她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发愿。
碧桃警惕地看着她:“小姐,您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学煲汤。”
“……小姐,您昨天差点把厨房烧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!今天肯定不会了!”柳黛眉放下碗,斗志昂扬地站起来,“我要学会煲汤,天天给他煲。让他下了衙回来就能喝到我亲手煲的汤。”
碧桃看着她家小姐一脸认真的样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家小姐,终于也有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了。
“好。”碧桃笑着说,“我教您。”
“嗯!”柳黛眉用力点头,笑得眉眼弯弯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得那双杏眼亮得惊人。
她想,等顾晏之晚上回来,她要给他一个惊喜。
至于会不会又把厨房烧了——
管他呢。
反正有他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