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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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灯照锦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九月里,下了一场霜。
沈锦年早起推门,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那盆水仙放在窗台下,叶子被霜打得蔫蔫的,垂着头,像是生了病的人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。凉的,湿的,软塌塌的,没了从前的精神。
“别摸了。”身后传来声音,“再摸就死了。”
她回头,看见陆珩之站在正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,白蒙蒙的,把他的脸衬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连忙站起身:“大人今不出门?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,走过来,蹲下,看了看那盆水仙。
“冻着了。”他说,“搬屋里去,缓几天就好了。”
沈锦年应了,把水仙抱起来,往屋里走。
经过他身边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周荣的事,还没完。”
沈锦年脚步顿了顿。
“东厂那边,有人在查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查他生前见过谁,去过哪儿。”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会查到府里吗?”
他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锦年抱着那盆水仙,站在那儿,心里乱成一团。那盆水仙的叶子垂在她手臂上,凉飕飕的,像死人的手。
他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手,把水仙接过去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外头冷。”
那天之后,沈锦年越发小心了。
能不出门便不出门,能不见人便不见人。每只在正房和屋里来回,连阿圆来找,她也推说身子不适,不肯见。
阿圆托人带话进来:你怎么了?是不是出事了?
沈锦年看了那张纸条,烧了,没有回。
她不能连累阿圆。阿圆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做过。她只是个圆脸的小丫鬟,爱笑,爱说话,爱心别人的事。她不该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。
九月十五,陆珩之从外头回来,脸色有些沉。
沈锦年奉茶时,忍不住问:“大人,出什么事了?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沉默片刻,说了一句话。
“顾云峥死了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顾云峥?
那个纨绔子弟,那个东厂的暗桩,那个说“我有一条命”时哈哈大笑的人。他生得一副好相貌,眉眼轻佻,笑起来没心没肺。他说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”的时候,眼睛亮得惊人。
死了?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了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昨夜,在他自己家里。”
沈锦年站在原地,手里的茶壶忘了放下。
顾云峥死了。
她知道他是东厂的人,知道他接近她是为了给东厂递消息。她一直防着他,一直不敢信他。可她也记得,他接过那枚玉佩时,眼里闪过一丝认真。他说“这事儿我接了”的时候,没有笑。
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人,那个说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”的人,那个收了周娘子的玉佩、答应帮她办事的人。
死了。
“谁的?”她问。
陆珩之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可沈锦年忽然懂了。
是东厂。
顾云峥是东厂的暗桩,可他帮了她。帮她牵线周荣,帮她打听消息,帮她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。这些事,瞒不过东厂的眼睛。
他们知道了他做的事。
所以他们了他。
沈锦年的手开始发抖。茶壶里的水晃出来,溅在她手上,烫,可她顾不上。
顾云峥是因为她才死的。
就像周荣是因为她才死的一样。
她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陆珩之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接过她手里的茶壶,放在桌上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。
沈锦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是?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他们都是因为我才……”
“他们是为了你父亲。”他打断她,“也是为他们自己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周荣跟着你父亲出生入死,是为了什么?”他看着她,“是为了忠义。顾云峥帮你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还周娘子的人情,也是为了赌一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们做的事,是他们自己选的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眼眶发红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可她还是难受。
他看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那只手落在肩上,沉沉的,暖的。
“活着的人,好好活着。”他说,“才对得起死了的人。”
九月末,府里出了一件事。
柳嫣死了。
那个后罩房的柳姑娘,那个生得芙蓉面、说话娇娇柔柔、笑意到不了眼底的人,死了。
死在自己的屋里,死在夜里,死得悄无声息。
第二天早上丫鬟去伺候,才发现她已经凉透了。据说她的眼睛还睁着,瞪着帐顶,嘴张着,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消息传开,府里上上下下都惊了。
沈锦年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研墨。她的手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陆珩之。
他低着头批公文,脸色淡淡的,仿佛没听见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忍不住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“怎么?”
“柳姑娘……怎么死的?”
他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,继续批公文。
“病死的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病死的?
柳嫣是病了,可那病不至于要命。她听阿圆说过,柳嫣的病已经好了大半,都能下床走动了。怎么会忽然就死了?
她想问,可他已经不再看她。
她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可心里总有个疙瘩。
那下午,阿圆来了。
她是偷偷溜进来的,一进门就把门关上,神神秘秘的。
“你知道柳嫣怎么死的吗?”
沈锦年摇头。
阿圆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。
“被人害死的。”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阿圆道,“你没见那屋里的人,一个个吓得脸都白成什么样了。柳嫣死的时候,眼睛瞪得老大,舌头伸得老长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。被子抓得乱七八糟,指甲都劈了,墙上还有抓痕——那得多害怕才抓得出来?”
沈锦年沉默片刻,问了一句。
“查了吗?”
“查什么呀?”阿圆撇撇嘴,“老夫人倒是想查,可夫人说,她病了一个多月,死了也正常,有什么好查的?把那些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,这事就完了。老夫人气得直哭,可有什么办法?夫人说了算。”
沈锦年没有说话。
阿圆看着她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,柳嫣死之前,念叨过你的名字。”
沈锦年心头一凛。
“念叨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圆摇头,“伺候她的人说,她病得糊涂了,夜里总说胡话。有一回,清清楚楚喊了一声‘沈锦年’,把守夜的人吓了一跳。后来她就死了。”
沈锦年坐在那儿,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柳嫣临死前,喊她的名字。
为什么?
是想说什么?是想害她?还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郑氏。
那个在教坊司指着她鼻子骂的人,那个说她是扫把星的人,那个死了之后、柳嫣把账算在她头上的人。
郑氏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突然。
柳嫣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蹊跷。
两个人都与她有过节,两个人都死得不明不白。
若有人去查,会查到什么?
她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冷。
那天夜里,沈锦年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柳嫣到底是怎么死的?
真的是病死的吗?还是被人害死的?
若是被人害死的,是谁害的?
是老夫人?是夫人?是府里别的什么人?
还是……
她忽然坐起来。
窗外有声音。
轻轻的,像是脚步声。
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
那脚步声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的的确确存在,一下,一下,往她窗边来。踩在落叶上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沈锦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悄悄下床,摸到门边,拿起早就备好的剪刀。那剪刀是她从针线房带出来的,不大,可足够锋利。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硌得掌心生疼。
脚步声停了。
就在窗外。
她攥紧剪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窗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,又像叹息。
“沈锦年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沈锦年的血瞬间凉了。
那声音,她听过。
是柳嫣的。
第二天一早,沈锦年去了正房。
陆珩之正在批公文,见她进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怎么了?”
沈锦年站在那儿,脸色发白。
“大人,奴婢昨夜……听见了声音。”
他放下笔。
“什么声音?”
沈锦年咬着唇,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。
他听完,沉默片刻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你确定是柳嫣的声音?”
沈锦年摇头:“奴婢不敢确定。可那声音……真的很像。”
他没有说话,望着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柳嫣的死,有蹊跷。”
沈锦年心头一跳。
“大人查到了什么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她死的那天夜里,有人去过她的屋子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“谁?”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
沈锦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他打断。
“你只需知道,那人是去找她的,不是去找你的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“大人……那人,是来柳嫣的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可沈锦年知道,她猜对了。
柳嫣是被人的。
那人了她,又装神弄鬼,是想吓唬谁?
是想吓唬她吗?
她抬起头,看着陆珩之。
“大人,那人……还会来吗?”
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会。”
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他看着她的目光里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冷,不是淡,而是一种……沈锦年想了很久,才想出那个词。
是担忧。
“从今晚起,你搬去正房。”
沈锦年愣住了。
正房?
那是他住的地方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夜里那边有人守着。”他打断她,“安全。”
沈锦年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已经转身,走回书案前,重新拿起笔。
“去收拾东西。”他说,“今晚就搬。”
那天夜里,沈锦年睡在正房的耳房里。
屋子不大,只放得下一张床、一个柜子、一把椅子。可收拾得净净,被褥是新的,软软的,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桌上还放着一盏灯,是那盏鲤鱼灯,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过来的。
她躺在那儿,睡不着。
隔着一道墙,就是他的屋子。她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声响——翻书声,脚步声,灯盏被拨动的声音。
透过墙缝,隐约能看见灯光,能听见他偶尔咳嗽一声。
那声音轻轻的,沙沙的,像雨。
她听着那声音,心里的不安渐渐淡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梦里,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“沈锦年……”
那声音幽幽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像是柳嫣,又像是别人。在她耳边萦绕,挥之不去。
她想跑,可脚像生了,动不了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她猛地惊醒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大口喘着气,身上全是冷汗。心还在狂跳,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忽然开了。
她浑身一僵,攥紧了被子。
一个人影走进来,站在床边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那人脸上。
是陆珩之。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做噩梦了?”
沈锦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在床边坐下,离她不远不近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沈锦年看着他,眼眶忽然热了。
她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隔着被子,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他就坐在那儿,守着她。他的呼吸轻轻的,均匀的,像是这黑夜里唯一稳当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他坐了多久。
她只知道,那一夜,她再也没有做噩梦。
第二天醒来,他已经不在了。
沈锦年起身,推开门,看见他正坐在书案前批公文,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色。他低着头,眉心微微蹙着,和往常一样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醒了?”
沈锦年点点头。
“去洗漱,然后过来研墨。”
沈锦年应了,转身去耳房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在批公文,没有抬头。
可她知道,昨夜他守了她一夜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那之后,沈锦年便一直住在正房的耳房里。
没有人说什么。方管事见了她,只是点点头,什么也不问。阿圆来了一次,挤眉弄眼地问,被她瞪了回去。周娘子来过一回,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拍了拍她的手。
陆珩之还是老样子,早出晚归,话少得可怜。可沈锦年发现,他回来的时间,比以前早了。
以前总要到亥时末才回来,如今酉时刚过,便能在正房里看见他。有时候她研着墨,抬头一看,他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,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有一回她忍不住问:“大人最近不忙了?”
他低下头,继续批公文,没回答。
沈锦年站在那儿,忽然明白过来。
他是怕她一个人害怕。
她垂下眼,嘴角轻轻弯了弯。
十月初一,下了一场大雨。
沈锦年站在廊下,看着雨水从檐角流下来,哗哗的,像帘子。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白茫茫的水雾,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雾里。
陆珩之今出门时没带伞,她有些担心。
天快黑时,他回来了。
浑身湿透,玄色的大氅贴在身上,头发也湿了,往下滴水。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滴在门槛上,很快汇成一小滩。
沈锦年连忙拿了布巾迎上去。
“大人怎么不避避雨?”
他接过布巾,胡乱擦了擦脸,扔给她。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,忘了她还在旁边。
“忘了。”
沈锦年接住布巾,看着他往屋里走,忽然叫住他。
“大人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沈锦年走过去,踮起脚,把布巾搭在他头上,轻轻擦了起来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擦着他的头发,擦着擦着,忽然发现他在看她。
那目光和往常不一样。
不再是冷冷的、淡淡的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,又像是怕这东西会跑掉。
她的脸忽然有些热,垂下眼,不敢看他。
“好了。”她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“大人快换身衣裳,别着凉。”
他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沈锦年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一字一顿。
“等这些事完了,你愿不愿意……”
他的话忽然停住。
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起来。
愿意什么?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
可他只是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屋里走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去煮碗姜汤来。”
沈锦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雨水从檐角流下来,哗哗的,像帘子。
她站在那里,过了很久,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是。”
那天夜里,沈锦年煮了姜汤,端到他屋里。
他坐在书案前,已经换了衣裳,头发也擦了。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把姜汤放在他手边。
“大人趁热喝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沈锦年站在那儿,想说什么,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屋里安静了许久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方才的话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沈锦年愣了愣。
“什么话?”
他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可沈锦年忽然明白过来。
是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奴婢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沈锦年站在那里,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他方才想说什么?
等这些事完了,你愿不愿意……
愿意什么?
愿意留下?愿意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敢想。
可她又忍不住想。
她抬起头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低着头批公文,眉心微微蹙着,和往常一样。
可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有些话,他没有说完。
可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沈锦年站在那儿,听着雨声,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,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(第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