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头是被自己硌醒的。
怀里那个本子,角正好顶着肋骨,硬邦邦的。他睁开眼,天还没大亮,破庙里灰蒙蒙的。他摸黑把本子掏出来,翻开,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,看昨晚写的那几行字。
“第3天,宗主教我认字。”
“第3天,宗主说F级绩效点翻倍。”
“第3天,宗主说,爷爷是爷爷,我是我。”
他盯着最后一行的“我”字,看了很久。
那个“我”字是林衍教的。昨晚砍柴回来,林衍让他拿出本子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写的。一撇,一横,竖钩,提,斜钩,撇。林衍的手很热,握着他的手时,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茧子,和写字时稳稳的力道。
“这是‘我’。”林衍说,“你自己的‘我’。”
木头松开本子,摸向怀里。玉佩还在,窝头还在。他把本子贴回去,压住那块玉佩。
门口光线一暗,林衍走进来。
“醒了?”
木头点头。
林衍走到供桌前,把那块木板翻过来,放在桌上。木板上是前几天写的“考勤”和KPI条例。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,忽然拿起炭笔,在最上面又加了几个字。
木头凑过去看。那几个字他认不全,只认得一个“第”和一个“天”。
“第7天。”林衍念给他听,“今天是穿越过来的第七天。”
木头愣了一下。
七天。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——系统说的,七天收不到弟子,宗门解散,林衍会死。
他低头,翻开本子,找到第一天记的那行:“第1天,宗主说,七天收不到弟子,就死。”
他又翻到第二天的记录:“第2天,宗主把我从乱葬岗背回来。”
第三天的记录:“第3天,宗主教我写‘我’字。”
他数了数——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今天,是第七天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衍。
林衍正对着面板发呆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【最后一天了。】老周的字飘出来,【再收不到弟子,你就得死。】
林衍没理他,只是转身看着李青云和木头。
“今天是第七天。”他说,“咱们得再收一个弟子。”
李青云挠头:“去哪儿收?”
林衍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招。”
他把那块木板搬起来,翻到背面——背面是空的,正好当黑板。他把黑板靠在墙上,拿起炭笔,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:
招
“去山下。”林衍说,“在村口摆个摊,写上‘天衍宗收徒,管饭’。”
李青云愣住:“管……管饭?”
林衍点头:“管饭。一天两顿,的。”
木头低着头,看着本子上那个“招”字。他描了一遍,又在旁边写了一个“饭”字——也是林衍教过的,左边一个食字旁,右边一个反。
他写完,忽然问:“宗主,咱们还有多少粮食?”
林衍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木头翻开本子,翻到库存那一页,念:“粮,三袋。前天吃了半袋,昨天吃了半袋,还剩两袋。一袋大概够三个人吃两天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衍。
“管饭的话,能管几天?”
林衍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算过?”
木头点头。
“昨晚睡不着,算的。”
林衍笑了。
“行。那就按两天算。两天之内,收不到人,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他把炭笔递给木头。
“把这个‘招’字描大一点,描清楚。咱们去村口,摆摊。”
雾很大。
三个人下山的时候,雾还没散。木头跟在林衍后面,攥着那块写着“招”字的木板。李青云走在最后,手里拿着那两袋粮——林衍说,要摆在摊位上,让人看见。
走到村口,雾里影影绰绰有人影。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,有扛着锄头下地的,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。
林衍找了块平整的地方,让木头把木板放下。他让李青云把两袋粮摆在木板前面,然后自己蹲在旁边,扯着嗓子喊:
“天衍宗收徒!管饭!一天两顿!的!”
没人理他。
几个路过的村民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走。
林衍继续喊。
“收徒!不管灵!什么灵都要!”
一个扛锄头的老汉停下来,看着他,又看着那两袋粮,忽然笑了。
“天衍宗?那个破产的宗门?”
林衍点头:“对,就那个。”
老汉摇头:“那破地方,三间破屋,能有什么出息?”
林衍也笑:“三间破屋,也是宗门。管饭,是真的。”
老汉没再说话,扛着锄头走了。
林衍继续喊。
雾渐渐散了,太阳出来了。村口的人越来越多,看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,但没人过来。
有个小孩蹲在路边,盯着那两袋粮,眼睛直勾勾的。他旁边蹲着个妇人,应该是他娘,扯了他一把,小声说:“看什么看,走。”
小孩被扯走了,但一步三回头,还盯着那两袋粮。
木头蹲在木板旁边,翻开本子,开始记。
“第7天,村口摆摊。从卯时到辰时,路过四十七人,看的人有二十三个,停下来的有五个,问的有零个。”
他写完,抬头看了一眼林衍。
林衍还在喊,嗓子有点哑了。
木头低下头,继续等。
辰时三刻,有个人走过来。
是个男人,看着三十来岁,长得壮实,但眼神怯。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,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走到摊位前,盯着那两袋粮,盯了很久。
林衍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想吃饭?”
那人点头。
“想拜师?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林衍笑了:“那你想什么?”
那人搓着手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就想问,你们这儿,真要人?”
“真要。”
“什么灵都要?”
“什么灵都要。”
那人沉默了两秒,忽然问:“F级……要吗?”
林衍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人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“我是F级。村里人都说,F级是废物,修不了仙,只能苦力。我想……我想找个地方,能……能活就行。”
林衍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……王铁牛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会什么?”
王铁牛愣了一下,然后掰着手指头数:“会种地,会砍柴,会挑水,会……会挖坑,会垒墙,会……”他数着数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林衍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我……我还会画符。以前跟一个路过的道人学过几天,但画得不好,最基础的辟邪符。”
林衍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画符?”
王铁牛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递给他。林衍接过来看——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,线条断断续续,但能看出来是辟邪符的样子。
“这是我自己画的。”王铁牛小声说,“不……不值钱。”
林衍把符纸还给他的,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,你三十二了?”
王铁牛点头。
“三十二年,没人要过你?”
王铁牛低下头,没说话。
但他的肩膀,微微抖了一下。
林衍转身,走回摊位前,把那两袋粮拎起来,递给王铁牛。
“拿着。”
王铁牛愣住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饭。”林衍说,“你不是想吃吗?拿着。”
王铁牛看着那两袋粮,又看着林衍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宗……宗主,你……你要我?”
林衍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我要你。但你得活。天衍宗不养闲人。”
王铁牛扑通一声跪下去。
“宗主!我……我给你磕头!”
林衍一把拉起他。
“磕什么头?起来。”他说,“天衍宗不兴这个。咱们这儿,只有一起活的,没有磕头的。”
王铁牛站起来,眼泪糊了一脸,但他没擦,就那么站着,傻笑。
木头蹲在旁边,翻开本子,开始写。
“第7天,辰时三刻,收王铁牛,F级,会画符。”
他写完,抬头看着王铁牛。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,站在太阳底下,傻笑着,眼泪还没。
木头低下头,在那个“F级”后面加了一行小字:
“他也是F级。他哭了。”
回山的路上,王铁牛一直走在前头,拎着那两袋粮,走得飞快。他边走边回头,看着林衍,看着木头,看着李青云,傻笑。
“宗主!”他喊,“咱们宗门,在哪儿?”
林衍指了指山上。
“那儿。三间破屋。”
王铁牛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笑。
“破屋好!破屋能修!我会垒墙!”
李青云在旁边小声说:“铁牛哥,你别老笑,怪吓人的。”
王铁牛挠头,不笑了,但过一会儿又笑了。
木头走在最后,翻开本子,一边走一边写。
“王铁牛,三十二岁,F级,会画符。他笑了一路。他说他会垒墙。”
他写完,合上本子,抬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正好,照在前面的三个人身上。林衍走在中间,李青云和王铁牛走在他两边,三个人,三件破衣裳,但走得很稳。
木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灵不是宿命。觉得自己是废物,才是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,继续往上走。
回到破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林衍让王铁牛把那两袋粮放下,然后招呼所有人过来。
“都坐下。”他说,“今天,咱们开个会。”
四个人围成一圈,蹲在地上。王铁牛蹲在最边上,还在傻笑。
林衍把那块木板翻过来,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是咱们宗门。”他说,“现在有四个人。李青云,木头,王铁牛,还有我。”
他在圈里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人字。
“人不多,但够了。”他抬头,看着他们,“从今天起,咱们一起活,一起吃饭,一起活下去。”
李青云举手:“宗主,什么叫一起活下去?”
林衍想了想。
“就是……谁也不能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扫过三个人。扫到木头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木头低着头,在本子上写。
“第7天,宗主说,谁也不能少。”
林衍站起来,走到那块黑板前,拿起炭笔,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。
人
一撇,一捺。
“这个字,认识吗?”
三个人点头。
林衍放下炭笔,看着他们。
“人字,一撇一捺,撑起来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们三个,以前没人要,没人管,没人把你们当人。但从今天起,在天衍宗,你们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。
“不是F级,不是废物,不是没人要的东西。是人。”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屋顶的洞照进来,照在那个“人”字上。
木头低着头,盯着本子上那个刚描下来的“人”字。一撇一捺,他描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稳。
王铁牛不笑了。他蹲在地上,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划拉,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李青云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看着那个字。他忽然伸手,用指尖碰了碰那一撇,又碰了碰那一捺。
“宗主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……我能活成一个人吗?”
林衍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李青云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没哭出声,但眼泪掉在地上,洇湿了一小块土。
木头攥紧本子,指节发白。
林衍走过去,拍了拍李青云的肩膀。然后他回头,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从今天起,每天下午,在这儿上课。”他说,“我教你们认字,教你们算账,教你们想事情。”
王铁牛抬起头:“宗主,我们……我们能学会吗?”
林衍笑了。
“学不会就慢慢学。慢的人,走得远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木头。
木头愣了一下。
慢的人,走得远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,记在“人”字下面。
外面,太阳快落山了。夕阳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四个人身上,照在那块写着“人”字的黑板上。
面板忽然闪了一下。
【系统提示:收徒成功!王铁牛,灵F级,返利比例1%】
【当前弟子人数:3】
【距离宗门解散:已解除】
【返利比例提升至:2%(累计收徒3人)】
林衍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
“老周。”
【嗯?】
“看见没?三个了。”
【……看见了。】
“都是F级。”
【……我知道。】
“F级怎么了?”
面板沉默了两秒。
【……没怎么。】
林衍笑出声来。
他转身,看着那三个人。李青云蹲在墙角,还在抹眼泪。王铁牛蹲在地上,继续用手指划拉那个“人”字。木头坐在草上,低着头,在本子上写字,写得极慢,极认真。
夕阳照在他们身上。
林衍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。
“创业公司,最难的就是第一批人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但第一批人,往往也是最拼的。”
他走过去,在木头旁边坐下。
木头抬头,看着他。
“宗主。”
“嗯?”
木头把本子递过来,指着刚写的那行字。
“这个字,我写对了吗?”
林衍低头看——是“人”字。一撇一捺,写得有点歪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纸都被划破了。
他点点头。
“对了。”
木头把本子收回去,抱在怀里。
“宗主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还上课吗?”
林衍看着他。
“上。天天上。”
木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但他抱着本子的手,又紧了一点。
夜里,木头睡不着。
他躺在草上,听着旁边的呼吸声。李青云的,王铁牛的,林衍的。三个人的呼吸声,不一样。李青云的浅,王铁牛的重,林衍的……很稳。
他摸出怀里的本子,借着月光,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。
“第7天,宗主说,人字,一撇一捺,撑起来是一个人。”
“第7天,宗主说,慢的人,走得远。”
“第7天,宗主说,谁也不能少。”
他盯着那几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贴着口,贴住那块玉佩,贴住那半块窝头。
暖的。
门外,风吹过破庙的门,门板晃了晃,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远处,山下的黑石镇,灯火已经灭了。
但山上的破庙里,有四个人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