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的号角，以一种更具体、更沉重的方式吹响了。学校为了冲击省重点高中的升学率，在初三上学期伊始，便雷厉风行地组建了“拔尖班”，从全年级遴选前一百名，利用每天晚上的第三节晚自习进行额外加餐，讲授更深、更难、更贴近中考压轴题的内容。
夏泽的名字自然在名单上。这意味着，从周一到周五，当其他同学结束晚自习，收拾书包离开时，他需要提着更沉重的书包，走向另一栋教学楼的专用教室，继续面对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试卷，直到九点半，校园里已一片寂静。
新的课程和挑战固然让人打起精神，但一个始料未及的烦恼也随之而来：他无法在正常的晚自习时间，和同学们一起记录各科老师当天布置的家庭作业。拔尖班下课太晚，等他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班级，教室里早已空无一人，黑板被值生擦得净净。
头几天，他只能硬着头皮，在晚上十点以后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，在班级群或者私聊窗口问相熟的同学：“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？”“物理练习册做到第几页？”回复时有时无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晚还在线。即使有人回复，也难免简略，有时还会漏掉一两项。更让他难堪的是，他敏锐地察觉到，连续几天打扰，哪怕是最温和的润子，回复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一点点，字里行间透着结束话题的意味。他完全理解，谁愿意每晚被同一个人追着问作业呢？长期下去，惹人厌烦是必然的。
这天，拔尖班的物理老师拖了堂，讲一道极其复杂的电学综合题。夏泽听得头昏脑胀，走出教学楼时，晚风一吹，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，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烦躁交织在一起。想到回家后还要面对不确定的作业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家那栋楼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。走到家门口，他摸出钥匙，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家门旁的箱——没有订，但箱顶上似乎贴了张什么。
他凑近一看，是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，方方正正地贴在箱盖子上。他疑惑地揭下来，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看去。
纸上是熟悉的、工整娟秀的字迹，列着清晰的条目：
**「语文：《出师表》第三段背诵并默写。
数学：练习册P45-46，勾画题全做。
英语：单元卷错题整理，朗读Section B。
物理：同步训练第12章A卷。
化学：预习下节内容，完成学案填空。」**
每一项都清清楚楚，连具体页码和要求都备注了。是今天的作业。
夏泽愣住了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握着便利贴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下意识地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稍小一点的字，依然是那工整的笔迹：
「如果还有哪里不清楚，晚上八点钟我可以帮你看看。顺便……可以把今天的英语朗读任务完成 (•̀ω•́)✧」
后面跟着一个手绘的、略显笨拙却可爱十足的笑脸表情。
是林娟。
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涌出，瞬间冲散了积攒一晚的疲惫和烦躁。楼道里寂静无声，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手中纸张轻微的摩擦声。他仿佛能看到她课间时，一边跟朋友说笑，一边却认真记下各科作业的样子；看到她放学后，仔细地将这些内容抄在便利贴上，然后绕一点路，贴在他家门外的箱上。她甚至记得他每晚大概的回家时间，选择了一个他不会错过、又足够私密的地方。
更让他心头滚烫的是背面那句话。她主动提出了一个时间，一个“可以帮你看看”的由头，甚至巧妙地将“英语朗读打卡”这个每任务嵌了进去，让这一切显得那么自然，不那么刻意，却充满了体贴的意味。她知道他不怎么爱用聊天软件漫无目的地闲聊，便给出了这样一个具体、正当又充满善意的“接口”。
夏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、却重若千钧的便利贴，看了很久。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很长。一种混合着巨大感动、难以言喻的庆幸，以及某种被悉心照拂的温暖，将他紧紧包裹。口酸酸胀胀的，又带着无边的柔软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便利贴对折，又对折，放进贴身的口袋，然后才掏出钥匙打开家门。那一晚，他做作业的效率奇高，脑海里不再有对作业的忐忑，只有口袋里那张纸带来的踏实和熨帖。
第二天，他没有特意去道谢，那样反而显得生分。只是在课间，当她转过头来跟他借橡皮时，他递过去，看着她明亮的眼睛，很轻、但足够清晰地说了一句：“作业，谢谢。很详细。”
林娟眨眨眼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，但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，梨涡浅浅：“不客气！反正我也要记嘛，顺手的事。” 她语气轻松，仿佛真的只是“顺手”。
但从那天起，这成了他们之间新的、无声的约定。每天夏泽结束拔尖班的课程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门口，总能在箱上找到那张浅黄色的便利贴，上面是工整详细的作业清单，背面偶尔会有一两句简短的鼓励，或者一个可爱的颜文字，不变的是那句“八点可以找我”。
而每晚八点，成了夏泽一天中最期待的隐秘时刻。他总会“恰好”有那么一两项作业需要“确认”——也许是语文的背诵范围到底包不包括注释，也许是物理某道题的题理解是否准确，又或者，只是单纯地想问问今天课堂上某个无关紧要的趣事。
手机屏幕亮起，那个卡通兔子头像后面，总是很快出现“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。她的回复耐心又细致，解答作业疑问时条理清晰，聊起课堂趣事时又恢复了活泼俏皮的本色，文字间仿佛能听到她带笑的声音。他们的话题渐渐不再局限于作业，会聊到拔尖班变态的题目，聊到她今天在语文课上被老师夸赞的作文，聊到润子和小萌又因为什么蠢事斗嘴，聊到马腾和苏晓越来越明显的“默契”……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溜走，直到她发来一个“该去睡觉啦，明天见”的可爱表情包，夏泽才会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，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暖和愉悦填满。
那些在拔尖班里被难题和压力充斥的夜晚，因为这张小小的便利贴和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对话，而变得不再那么漫长难熬。它们像漆黑海面上遥遥可见的、温暖坚定的灯塔，像沉重乐章中偶尔跳脱的、清越悦耳的音符，让他在枯燥紧绷的奋斗中，始终能感到一份来自特定方向的、温柔的托举。
夏泽将那些便利贴一张张收集起来，叠放整齐，夹在一本不常用的笔记本里。夜深人静时，他偶尔会翻看，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，心底便会泛起柔软的涟漪。
他越来越清晰地觉得，自己能遇见她，能和她成为同桌，能在初三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，得到她这样不动声色却细致入微的关照，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。
这份幸运，如同寒冬里贴在心口的暖宝宝，不张扬，却持续散发着恒定的热度，足以抵御所有外界的寒流与疲惫。
（第十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