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回到沈阳的第三天。
他照常送快递,照常吃饭睡觉,照常对着那面蒙着红布的铜镜发呆。铜镜靠在出租屋的窗台上,用棉被裹着,红布没有掀开,但香气一直在,淡淡的,沉甜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他:那扇门已经打开了,关不上了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爷爷的事,关于那间暗室,关于胡九娘,关于他母亲不是意外死亡。
他也不知道该告诉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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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下午,他在铁西区一个老小区送完最后一单,推着电动车往外走,一个老太太拦住了他。
老太太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站在单元门口,像是专门在等他。
“小伙子,”她说,”你身上有香火气。”
陈牧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身上是快递公司的工装,灰扑扑的,沾着一点灰尘,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“您认错人了。”他说,推着车要走。
老太太没让,往旁边挪了一步,还是挡在他面前,眼睛盯着他的脸,那种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,是认识他的,或者说,认识某种他身上的东西。
“你是陈守正的孙子,”她说,不是问句,”对不对?”
陈牧停住了。
“你爷爷以前帮过我,”老太太说,”很多年前了,那时候你还小。他走了,我没想到还能找到陈家的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”我家进了东西,你能看看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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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牧站在单元门口,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想起了爷爷笔记里的一句话,写在很前面,像是某种规矩:
“有人求上门,就是有缘,有缘就得应,不应折功德。”
他还想起了另一句:
“但不是什么人都帮,有些人活该,有些鬼该留,看清楚再动手。”
他看着面前这个老太太,她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睛是红的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很多天没睡好。她的手在抖,但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“什么东西?”陈牧问。
老太太往单元楼里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”我老伴走了三个月,头七、三七、五七都过了,我以为没事了。但这半个月,每天晚上,我都能听见他在屋里走动,还有叹气声。”
她抓住陈牧的胳膊,手是冰的:”我求过好几个人了,都说看不见,都说我老糊涂了。但我知道,你爷爷能看见,你也能看见,对不对?”
陈牧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葬礼上站在门口的大伯,想起铜镜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,想起胡九娘说的”你心里有扇门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”带我上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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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住三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里堆着杂物,光线暗。陈牧跟在她后面往上走,越往上,那股香气越浓——不是老太太家里的,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,或者说,是从他随身带着的那股”气”里散发出来的。
他意识到,从迈进这个单元门开始,他就已经在”那个世界”里了。
老太太的家是两居室,收拾得很净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,像是空气比外面重。陈牧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先观察。
“哪个房间?”他问。
“卧室,”老太太说,”我搬去客厅睡了,不敢进卧室。”
陈牧走进去,穿过客厅,来到卧室门口。门是关着的,他伸手要推,手刚碰到门把手,一股凉意从掌心窜上来,不是冷的凉,是那种阴的凉,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。
他收回手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想起胡九娘,想起那面铜镜。
他拿出手机,假装看时间,实际上是对着屏幕,压低声音说:”在吗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说:”九娘?”
还是没有。
他有点尴尬,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,老太太正紧张地看着他。他转回来,对着手机,憋出一句:”我需要帮忙。”
这一次,他听见了。
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,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,或者说,是从某个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的角落,一个声音,女声,淡淡的,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从容:
“终于知道叫了?”
陈牧没有说话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规矩呢?”那个声音说,”上香,请仙,报家门,你爷爷没教你?”
“他没来得及。”
沉默了一下,那个声音说:”算了,第一次,我帮你。但记住,下次再这么没规矩,我不应。”
然后,陈牧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。
那股凉意沿着他的脊柱往上爬,经过后颈,进入后脑,然后,他的意识还在,但身体不听使唤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抬起来,推开了卧室的门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迈进去,站在房间中央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张开,发出的声音不是他的,是胡九娘的,从他的喉咙里出来,低沉,平稳,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:
“出来。我知道你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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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牧以旁观者的视角,看着”自己”处理这个案子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他在看电影,但电影的主角是他自己的身体。他能感觉到一切——空气的温度,脚下的地板,甚至心跳——但他控制不了任何动作,任何表情,任何一句话。
胡九娘用他的身体,在房间里走了一圈,最后在床边停下。
“出来,”她说,用的是陈牧的嘴,但声音完全是另一个人,”你死了三个月,该走了。赖着不走,害的是活人。”
房间里没有动静。
胡九娘等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——陈牧的手——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,他看不懂,但画完之后,房间里的空气变了,那种压抑感更重了,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怒了。
然后,陈牧看见了。
在床和墙的夹缝里,有一个影子,透明,轮廓模糊,但能看出来是一个老人,穿着旧式的中山装,坐在地板上,低着头。
那是老太太的老伴。
“我不走,”那个影子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”我放心不下她。”
“你放心不下,就害她睡不好觉?”胡九娘说,用的是陈牧的声音,但语气是胡九娘的,带着一点责备,又带着一点理解,”她七十多了,经不起折腾。”
影子抬起头,看着”陈牧”,或者说,看着胡九娘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”但我没办法,我走了,她一个人怎么办?”
胡九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在空中虚虚一握,像是从那个影子里抓出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的执念,我收了,”她说,”你安心走,我会告诉她,让她好好活着。”
影子看着她,然后,慢慢站起来,朝着某个方向,鞠了一躬,消失了。
房间里的压抑感,瞬间散了。
陈牧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身体里退出去,沿着脊椎往下,最后从脚底离开。他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他扶着墙,大口喘气,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。
“这就是……出马?”他对着空气说,声音是哑的。
胡九娘的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从镜子里,又像是从他心里:
“勉强及格。下次自己学着请仙,别让我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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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牧在卧室里站了很久,直到老太太在门口叫他。
他走出去,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和害怕。
“走了,”陈牧说,”您老伴,我送走了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流下来,她用手背擦,越擦越多。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她问。
“他说,”陈牧顿了一下,想起胡九娘说的话,”让您好好活着。”
老太太哭出声来,陈牧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就站着,等她哭完。
临走的时候,老太太塞给他一个红包,他推辞了一下,最后还是收了。红包很薄,里面是一张一百块的钞票,旧旧的,像是存了很久。
他下楼,推着电动车往外走,天已经黑了,小区里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。
他走到单元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
在门口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个孩子,穿着红色的衣服,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,但陈牧知道,那个”东西”在看他。
他想起胡九娘,在心里问:”那是什么?”
胡九娘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更轻,更严肃:
“那不是你能管的东西。当没看见,走你的路。”
陈牧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,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,他推着车,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,那个红色的身影,一直在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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