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透鱼肚白,沈砚便轻手起身,唯恐惊扰了熟睡的家人。他指尖轻按炕角药囊,确认捆扎紧实,再取过枕边柴刀别在腰间,指腹蹭过刀柄磨痕,眼神静得无波。
柳氏早已醒转,正坐在灶膛边烧热水,锅里飘着淡淡的糠香,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热汤水。见沈砚收拾妥当,她连忙递过一个粗布帕子,声音压得低:“路上慢些走,雪路滑,集镇上人杂,凡事多留个心眼,别跟人起争执。”
沈砚接过帕子裹住药囊,点头应下,语气稳和:“娘放心,我只去正规药铺售药,速去速回,傍晚前必定到家。哥在家守着院门,清儿别乱跑,叔父也劳烦多看顾些。”
他刻意扫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沈松,眼神淡淡却带着警示。沈松被他看得心头一紧,连忙堆起笑脸:“放心放心,叔父定然看好家,绝不乱跑。”
沈砚没再多言,背上药囊推门而出。残雪覆路,晨光稀薄,他刻意绕开村口大路,选了陈伯说的僻静小径,既能避开李家耳目,又能少生事端。一路脚步沉稳,耳听八方,时不时留意身后动静,确认无人尾随才稍稍放心。
约莫一个时辰,集镇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。冬集镇不算热闹,却也人声鼎沸,沿街摆着杂货、吃食、农具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沈砚敛去周身锐气,扮作寻常进山采药的乡民,低着头穿过街巷,径直往镇西最大的回春堂走去。
回春堂内药香浓郁,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,正低头翻看账本,见沈砚进门,抬眼扫了扫他身上的粗布衣裳,神色平淡:“可是来卖草药的?先拿出来看看,次品劣药可收不得。”
沈砚不言不语,缓缓解开布囊,将草药一一摊在柜台上。野生柴胡、甘草茎饱满,忍冬藤燥无霉,最惹眼的便是那株完整的野生黄精,表皮金黄、肉质肥厚,一看便是上品。
掌柜的眼神瞬间亮了,放下账本拿起黄精反复端详,指尖摩挲着茎,语气多了几分郑重:“小伙子,这黄精倒是少见的好货,其余草药品相也不差,都是冬里难得的货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,语气不卑不亢:“掌柜是行家,自然识货。皆是深山背阴处所采,无硫无杂,只求公道价。”他垂眸静立,既不争价,也不怯退,眼底只余淡静。
掌柜的沉吟片刻,报出价钱:“黄精给你算一百文,其余草药统共八十文,一共一百八十文,若是愿意,现下就能结账。”
沈砚心下了然,这个价已是厚道,并未急着应承,只缓声开口:“掌柜爽快,晚辈后还会进山采药,若掌柜愿长期收货,价稳即可,晚辈必保质供货。”
掌柜的闻言一愣,随即捋着山羊胡笑了:“你这年轻人倒是有主意,行事稳当不毛躁。行,只要你后续草药都有这品相,我回春堂尽数收了,价钱绝不压你。”说罢,便拿出碎银和铜钱,点好递到沈砚手中。
沈砚接过银钱,仔细揣进贴身的衣袋里,对着掌柜的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:“多谢掌柜的,晚辈告辞,三内必再送一批草药过来。”
出了回春堂,沈砚并未急着返程,而是先去粮铺买了两升精米、半袋粗粮,又给母亲买了二两红糖、给妹妹买了块麦芽糖,最后添了些粗盐和针线,把银钱花得恰到好处,只留少许碎银。
行至集镇口,余光瞥见两个熟影,正是李虎的跟班,缩在墙角盯人。沈砚面色未改,侧身拐进窄巷,借行人与墙影遮掩,步履未乱,几步便脱了视线。
踏上回村小径,沈砚才缓了步子。回头望了眼集镇方向,眼底只掠过半分冷意,转瞬便归于沉寂。李家不死心,他早有预料,这般小伎俩,还破不了他的盘算。
寒风掠过林间,沈砚握紧手中的粮袋,脚步越发坚定。这一百八十文钱,是沈家脱困的第一笔进项,也是他立足的底气。寒门求生,步步为营,今躲过暗袭,售药得利,往后的路,只会越走越稳。
临近黄昏,炊烟袅袅,沈砚提着粮袋推开院门。沈清眼尖,一眼看见他手中的麦芽糖,欢呼着扑过来;柳氏看着满袋粮食,眼眶泛红,连来的愁容终于散去;沈墨也松了口气,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沈砚将东西一一放下,把剩下的碎银交给母亲保管,语气平静:“粮够吃几,后续我再进山采药,子会慢慢好起来。李家今在集镇堵我,往后出门都要谨慎,夜间务必锁好院门。”
屋内灯火渐暖,米香漫过屋角。沈砚坐在炕边,看着家人眉眼舒展,并未多言,只指尖轻叩膝头,节奏缓而稳。寒门立身,步步皆要慎,眼前温饱只是开端,往后的路,早有定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