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林峰请了假。
老李头没多问,签了字就让他走了。林峰出了校门,沈逸之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上车。”沈逸之推开车门,“苏家那边安排好了,你进去之后直接去会见室,有人带你。只有十分钟,抓紧时间。”
林峰上了车,车子发动,往城北开去。
“周永年那边有动静吗?”林峰问。
“有。”沈逸之握着方向盘,表情有点沉,“他在查苏家。你找苏晚晴帮忙的事,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林峰心里一紧:“会对苏家有影响吗?”
“暂时不会。苏家在省里有人,周永年动不了他们。但他在查,说明他急了。”沈逸之看了林峰一眼,“一个急了的人,什么事都得出来。”
林峰没接话。
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到了看守所。那地方在城北边上,周围全是荒地,就一栋灰扑扑的楼戳在那儿,高墙铁网的,看着就让人不舒服。
门口站着两个武警,背着枪,表情跟石头似的。
沈逸之把车停好,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峰:“里面有几张照片,是陈德胜老婆孩子的。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她们。你拿这个跟他谈。”
林峰接过来,塞进口袋里。
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沈逸之说,“只有十分钟。不管成不成,时间到了就出来。”
林峰点点头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是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,看着挺和气,冲林峰点了点头:“林峰同学?跟我来。”
林峰跟着他往里走。过了两道铁门,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都是铁栅栏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脚步声在回响。
“到了。”那人推开一扇门,“会见室三号。人在里面。十分钟。”
林峰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。玻璃那边坐着一个人——陈德胜。
才几天没见,这人瘦了一大圈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,嘴角也破了,结着黑色的血痂。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号服,手腕上戴着手铐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看着像老了十岁。
他看见林峰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的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峰在玻璃这边坐下,拿起墙上的电话。
陈德胜也拿起电话。
“你来找我什么?”陈德胜问,“看我笑话?”
“不是。”林峰看着他,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背后的人,是谁?”
陈德胜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林峰看了好几秒,然后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林峰说,“周永年。对吗?”
陈德胜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林峰把信封掏出来,把里面的照片贴在玻璃上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德胜凑近了看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照片上是他老婆和他儿子。两个人站在一个小区门口,他儿子背着书包,正回头跟谁说话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连脸上的表情都看得见。
“你——”陈德胜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他妈想什么?!”
“我不想什么。”林峰把照片收起来,“但周永年想什么,你知道。”
陈德胜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老婆孩子现在住的地方,周永年知道。他随时可以找到她们。”林峰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替他扛着,他出来了会感谢你吗?不会。他会把你也灭口。”
“你闭嘴!”陈德胜猛地站起来,手铐撞在玻璃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外面的管教推门进来:“安静!”
陈德胜慢慢坐回去,整个人在发抖。
林峰看着他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这个人绑架林若雪的时候,可没手软。
“陈德胜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林峰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现在只有两条路。第一条,继续替周永年扛着,坐十几年牢,出来以后老婆孩子还在不在,不好说。第二条,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我保你家人安全。”
陈德胜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:“你保?你一个学生,拿什么保?”
“我保不了,但有人能保。”林峰说,“苏家。你知道苏家吧?”
陈德胜愣了一下。
“苏家在省里有人,比周永年大。”林峰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跟我说了,我让苏家保你家人。你老婆孩子换个城市,重新开始。周永年再厉害,也找不到她们。”
陈德胜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林峰感觉到他在挣扎。读心术模模糊糊地传来一些信息——害怕、犹豫、还有一点点希望。
“你……说话算话?”陈德胜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算话。”
又沉默了大概一分钟。
陈德胜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周永年的小舅子,叫钱峰。”他说,“所有的事,都是钱峰出面办的。行贿、围标、偷工减料,全是他指使的。我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转账记录、聊天截图、还有几段录音。”陈德胜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都存在一个U盘里,放在我老家房子的天花板上面。”
林峰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?”
陈德胜苦笑了一下:“我早就知道,早晚有这一天。留一手,保命用的。”
门外传来敲门声,管教探进头来:“时间到了。”
林峰站起来,看着陈德胜。
“地址给我。”
陈德胜报了一个地址,是乡下老家的房子。林峰记在心里。
“我家人——”陈德胜看着他,眼睛里有血丝,也有泪光。
“我答应你的事,一定做到。”
林峰挂了电话,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,陈德胜趴在玻璃上,嘴一张一合的,说了句什么。林峰没听清,但他知道——这个人把所有的赌注,都押在他身上了。
出了看守所,林峰上了车。
“怎么样?”沈逸之问。
“他开口了。”林峰把地址告诉沈逸之,“他老家房子天花板上面有个U盘,里面有证据。周永年小舅子钱峰指使他的。”
沈逸之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U盘?”
“对。转账记录、聊天截图、录音,全在里面。”
“地址给我,我让人去取。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林峰说,“你去不安全。周永年的人盯着你。”
沈逸之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:“行。我让人在外面接应你。拿到东西马上走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峰说,“陈德胜的家人,得转移。他开口了,周永年不会放过她们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沈逸之发动车子,“你放心。”
车子往市区开,林峰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十分钟。就十分钟,陈德胜就开口了。
不是因为他多会说话,是因为陈德胜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。周永年把他当弃子,他唯一能活命的办法,就是反水。
车子开到市区的时候,林峰的手机震了。
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:“怎么样了?”
“成了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爸说,你要的东西拿到了,尽快取出来。拖越久越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苏晚晴犹豫了一下,“我爸说,让你小心点。周永年那边已经知道你去见陈德胜了。他可能不会让你拿到那个U盘。”
林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向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“沈逸之,”他说,“陈德胜老家在乡下,开车要多久?”
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那现在走。”
“现在?”沈逸之看了他一眼,“天黑了,不安全。”
“天亮就更安全了?”林峰说,“周永年的人现在还不知道陈德胜开口了。等他知道了,那个U盘就拿不到了。”
沈逸之沉默了一下,打了转向灯,往城外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车子驶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两边的路灯飞速后退,像一条光做的河。
林峰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,心里出奇地平静。
快了。只要拿到那个U盘,周永年就完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回是林若雪。
“你今天又没来学校。没事吧?”
林峰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头暖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在外面办点事。”
“你最近老是办事。就不能好好上学吗?”
林峰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过了几秒,她又发了一条:“我不是管你。就是担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放心,我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那你小心点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车子在高速上飞驰,朝着陈德胜老家的方向。
沈逸之开着车,突然开口:“林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拿到U盘之后怎么办?”
“交给调查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林峰沉默了一下。
“然后回去上课。期中考试快到了。”
沈逸之笑了:“你还记得期中考试呢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林峰说,“我还要考状元呢。”
沈逸之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车子下了高速,拐进一条乡间小路。两边全是黑漆漆的农田,偶尔有一两间房子,亮着昏黄的灯。
“快到了。”沈逸之说,“大概还有十分钟。”
林峰坐直了身体,盯着前方的路。
就在这时,车后面突然亮起两道大灯。
一辆车从后面飞速驶来,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贴到了他们车尾。
“坐稳了!”沈逸之猛踩油门。
但那辆车更快。它从侧面超上来,猛地别了一下。
沈逸之猛打方向盘,车子在乡间小路上蛇形了一下,差点冲进田里。
“!”沈逸之骂了一声。
那辆车又别过来,这回更狠。沈逸之躲闪不及,车头擦到了路边的树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“跳车!”沈逸之大喊。
林峰推开车门,从车上跳了下去,在田埂上滚了好几圈,浑身都是泥。
沈逸之也从另一边跳了下来。
那辆车一个急刹,停在路上。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人。
月光下,林峰看清了他们的脸——为首的那个,正是昨天在他楼下的那个人。
周永年的小舅子,钱峰。
他站在车灯前面,看着林峰,笑了一下。
“小朋友,大晚上的不回家,跑这儿来嘛?”
林峰从地上爬起来,浑身疼得厉害,但他没吭声。
“我来拿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钱峰往前走了一步,“是不是陈德胜那个老东西留给你的?”
林峰没回答。
钱峰又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小朋友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小孩,“你今天拿不到那个东西了。而且,你可能也回不去了。”
林峰看着他,心里头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。
沈逸之从另一边走过来,站在林峰旁边,掏出手机。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钱峰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手机,笑了。
“报警?你看看这个地方,信号有没有还是个问题。”
沈逸之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没信号。
钱峰朝后面两个人使了个眼色。
那两个人从车上拿出两铁管,朝他们走过来。
林峰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沈逸之,”他说,“你退后。”
“你疯了?”沈逸之拉住他,“他们有刀有铁管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峰挣开他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等你的人来。五分钟够不够?”
沈逸之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五分钟。”
沈逸之咬了咬牙,转身往田里跑。
钱峰看见他跑了,皱了皱眉:“追。”
一个人转身要去追,林峰一个箭步冲上去,一拳砸在那人脸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,鼻血飙出来,往后倒去。
另一个人举着铁管砸过来,林峰侧身躲过,一把抓住铁管,膝盖顶上去。那人闷哼一声,捂着肚子蹲下了。
钱峰拿着刀,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他妈练过?”
林峰没回答,朝他走过去。
钱峰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,被田埂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啃泥。
林峰走过去,一脚踩在他手腕上,把刀踢开。
“钱峰,”他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现在跑,还来得及。但你要是再拦我,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钱峰趴在地上,喘着粗气,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恨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咬着牙,“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你姐夫?”林峰笑了一下,“你姐夫马上就要自身难保了。”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沈逸之从田里跑回来,身后跟着几辆警车。
“我的人来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U盘呢?”
“还没拿。”林峰站起来,“现在去。”
他转身往陈德胜老家的方向跑。
身后,钱峰被按在地上,还在挣扎。
“你会后悔的!”他喊,“林峰,你会后悔的!”
林峰头也没回。
月光下,他跑过田埂,跑过小路,跑向那间亮着灯的老房子。
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近,像一首胜利的歌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胜利,还没到。
【第十九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