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失眠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清晨,静心来送早膳时,看到师兄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蒲团上,吓了一跳。
“师兄!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无尘面无表情地说。
静心看了看他眼底的青黑,又看了看桌上翻开的经书——还是昨天那一页,本没翻过。
“师兄,”静心小心翼翼地说,“你是不是因为长公主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无尘打断他,“把早膳放下,你去忙吧。”
静心想说什么,但看到师兄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放下食盒,退出了禅房。
无尘拿起筷子,吃了几口粥,就吃不下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竹林里,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——“我来护国寺,不是因为你好看,是因为……”
因为什么?
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答案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转身回到蒲团上,强迫自己打坐。
但这一次,他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与此同时,碧云院里,慕容嫣正在吃早饭。
翠微在旁边汇报今天的安排:“公主,今天上午赵世子要来护国寺,说是来‘礼佛’的。太后那边也派人来问,说要不要安排赵世子跟您见一面。”
“赵恒?”慕容嫣咬了一口包子,“让他来呗。”
“公主真的要见他?”
“见,为什么不见?”慕容嫣擦了擦嘴,“他来了,正好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慕容嫣凑到翠微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翠微听完,瞪大了眼睛:“公主,您也太损了吧?”
“损吗?”慕容嫣无辜地眨眨眼,“我只是让赵世子帮我送个东西而已。”
“您让赵世子给佛子送情书?这还不损?”
“什么情书?”慕容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“我只是写了一封信,问佛子几个佛学问题而已。”
翠微接过去看了看,还真是佛学问题——关于《楞严经》的几个疑问,写得工工整整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公主,您什么时候对佛学感兴趣了?”
“从昨天开始的。”慕容嫣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裙,“佛子讲经讲得那么好,我当然要好好学习。”
翠微无语地看着她。
“去吧,”慕容嫣把信交给翠微,“等赵世子来了,让他帮我送给佛子。就说……我有些佛学问题想请教,不方便亲自去,劳烦他代为转交。”
翠微接过信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赵恒来得很快。
他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——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,头上戴着金冠,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,风流倜傥,玉树临风。
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厮,抬着两大箱礼物。
“长公主!”赵恒远远看到慕容嫣,立刻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笑容,“在下赵恒,特来给长公主请安。”
慕容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赵世子客气了。”
“不客气不客气,”赵恒殷勤地凑过来,“听说长公主在护国寺清修,在下正好也来礼佛,就想着顺道来看看长公主。这些是给长公主带的礼物,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他示意小厮把箱子打开,里面是各种绫罗绸缎、珠宝首饰,琳琅满目。
慕容嫣扫了一眼,不置可否:“赵世子太破费了。”
“不破费不破费,”赵恒笑嘻嘻地说,“只要长公主喜欢,在下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慕容嫣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赵恒被这一笑晃得眼花,心跳加速。
“既然赵世子这么有心,”慕容嫣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,“那帮本宫做件事吧。”
“什么事?长公主尽管吩咐!”
“帮本宫把这封信送给佛子无尘。”慕容嫣把信递过去,“本宫有几个佛学问题想请教他,但不太方便亲自去,劳烦赵世子代为转交。”
赵恒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让他给情敌送信?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这不是情书,是佛学问题。长公主只是请教佛学,说明她跟那个和尚没什么。
“没问题!”他拍着脯保证,“在下一定送到!”
他接过信,转身就走。
走出碧云院,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世子,”小厮凑过来,“这信……”
“先看看写了什么。”赵恒拆开信,看了一遍。
果然是佛学问题,写得规规矩矩,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。
他松了口气,把信重新封好:“走,去找那个和尚。”
无尘正在竹林里练功。
赵恒带着小厮找过来时,他刚好收招。
“佛子!”赵恒笑眯眯地走过去,“在下赵恒,久仰佛子大名。”
无尘看了他一眼:“施主有事?”
“是这样的,”赵恒把信递过去,“长公主有几个佛学问题想请教佛子,让在下代为转交。”
无尘看着那封信,没有伸手。
“怎么?”赵恒挑眉,“佛子不接?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?”
无尘沉默了一瞬,伸手接过信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赵恒完成任务,转身离开。
走出竹林,他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“世子,”小厮小声说,“长公主让您送信,是不是对佛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恒冷着脸,“她只是请教佛学,别想多了。”
小厮不敢再说话。
赵恒大步往前走,心里却隐隐不安。
他总觉得,长公主看那个和尚的眼神,不太对劲。
无尘拿着信回到禅房。
他坐在蒲团上,看着手里的信封。
信封是淡粉色的,上面写着“佛子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娟秀,像她的人一样,带着几分妩媚。
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拆开。
信上写了好几个佛学问题,都是关于《楞严经》的。
他一一看了,发现这些问题问得很有水平,不像是随便问问的。
她真的在听经?
他拿起笔,开始写回信。
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,引经据典,写得工工整整。
写到最后一个问题时,他停了笔。
最后一个问题是——
“佛子,阿难出家是为了心安。那佛子你呢?你出家是为了什么?”
无尘看着这个问题,沉默了很久。
他出家是为了什么?
他从小就被了凡师父收养,记事起就在寺庙里,念经、打坐、修行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因为这是唯一的选项。
可现在,有人问他,你出家是为了什么?
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师父对他说:“无尘,你是佛门的希望,你要断绝七情六欲,普度众生。”
他当时点了点头,说:“弟子明白。”
可现在,他不明白了。
因为他发现,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,又怎么能普度众生?
他在信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——
“贫僧不知。”
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。
“静心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静心从外面跑进来:“师兄,什么事?”
“把这封信送到碧云院,交给长公主。”
静心接过信,好奇地想拆开看,被无尘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不许看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静心吐了吐舌头,跑出去了。
无尘坐在蒲团上,看着窗外。
竹林里,阳光正好,竹影摇曳。
他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话——“我来护国寺,不是因为你好看,是因为……”
他现在很想知道答案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再次闭上眼睛,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。
因为他发现,越是阻止,越想。
也许,正视自己的心,才是修行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