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十九。
寇准和潘阆回到开封时,已是傍晚。
城门将闭,进出的人排着长队。守门士卒挨个盘查,比平时严了许多。寇准亮出腰牌,士卒看了一眼,连忙放行。
“推官,您可算回来了!”一个差役迎上来,脸色焦急,“府里出事了!”
寇准心头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柴禹锡柴大人来了好几趟,说有要事找您。昨天又来了一趟,留下话,让您一回来就去他府上,不管多晚。”
柴禹锡?
枢密副使,太宗潜邸旧人,如今朝中的实权人物。
他找自己做什么?
寇准和潘阆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“还说什么了?”
差役摇头:“没说。只说是急事,让您务必尽快去。”
寇准点点头,把包袱递给差役,转身就走。
潘阆拉住他:“现在去?天都黑了。”
“越是天黑,越要去。”寇准道,“柴禹锡不是鲁莽之人,他这么急着找我,一定是出了大事。”
潘阆想了想:“我陪你去。”
柴府在城东,离皇城不远。二人赶到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府门紧闭,门前挂着两盏灯笼,在夜风中摇曳。
寇准上前叩门。
门房探出头来,问明身份,连忙开门引他们进去。
柴禹锡在书房等候。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目光深沉,一看就是久居官场的老手。见寇准进来,他站起身,拱手道:
“寇推官,可算等到你了。”
寇准还礼:“柴大人急召,不知所为何事?”
柴禹锡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潘阆,欲言又止。
潘阆识趣地要退出去,柴禹锡却摆摆手:“不必。潘先生的名号,本官听过。既然和推官同来,想必不是外人。”
他请二人坐下,亲自关上门,压低声音道:
“官家病了。”
寇准心头一震。
病了?
“什么病?”
柴禹锡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御医们会诊了几次,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只说是风邪入体,需要静养。可这都七八天了,不但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”
寇准想起临别前太宗那张疲惫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柴大人召我来,是想……”
柴禹锡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
“官家想见你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
“见我?”
“对。”柴禹锡道,“昨天官家召我入宫,精神还好,问了问朝中的事。临了忽然说,寇准回来了没有?我说还没有。他说,等他回来,让他来见朕。我有话要对他说。”
寇准的心跳加速。
太宗要见他。
说什么?
“柴大人,官家有没有说是什么事?”
柴禹锡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但我猜,和立储有关。”
立储。
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,压在寇准心上。
太宗病了。万一病重不起,谁来继承大统?
长子元佐,今年二十四岁,封楚王,自幼聪慧,深得太宗喜爱。可前些年因为叔父赵廷美之死,受了,行为疯癫,已经被废为庶人。
次子元僖,封陈王,今年二十二岁,为人沉稳,但身体不好,据说也有隐疾。
三子元侃,封寿王,今年二十岁,聪明好学,性情仁厚。他的侧妃刘娥,出身微贱却足智多谋,在宫中颇有人望。
还有四子元份、五子元杰,都还年幼。
谁会继位?
寇准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个时候太宗召见他,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官家现在情况如何?”
柴禹锡叹了口气。
“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能批阅奏章,召见大臣。坏的时候,卧床不起,连水都喝不下。御医们束手无策,只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只说让准备后事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寇准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那个告诉他“金匮之盟是假的”的太宗,那个放他一条生路的太宗,那个说“朕累了”的太宗——要死了?
“柴大人,我明一早就进宫。”
柴禹锡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忽然深深一揖。
寇准吓了一跳,连忙扶住他:“柴大人,这是做什么?”
柴禹锡抬起头,目光复杂。
“寇推官,你是聪明人。我不瞒你——如今朝中,人心惶惶。立储之事,关系重大。万一官家有个好歹,谁能稳住局面,谁就是下一任宰相。”
寇准心头一震。
“柴大人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柴禹锡打断他,“我只是提醒你——明进宫,官家问什么,你想好了再答。有些话,说了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他说完,打开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寇准和潘阆走出柴府,站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月光很淡,照在积雪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随即被夜风吹散。
“你怎么看?”潘阆问。
寇准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在试探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柴禹锡。”寇准道,“他说那些话,是在试探我。他想知道,我对立储是什么态度,我站在谁那边。”
潘阆点点头。
“那你准备站谁?”
寇准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望着皇城的方向。
那里,灯火通明,一个垂死的皇帝,正等着他。
他不知道太宗要说什么。
但他有一种预感——明天,将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。
第二天一早,寇准进宫。
内侍把他引到万岁殿——就是太祖驾崩的那座殿。寇准站在殿门前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二十天前,他在这里看见了那个雪夜的真相。
二十天后,他又来到这里,见另一个皇帝。
殿门开了。
内侍躬身道:“寇推官,请。”
寇准迈步进去。
殿内比外面暖和,烧着好几个炭盆。龙榻上,太宗靠坐着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和二十天前判若两人。
寇准跪下叩首。
太宗摆摆手,声音沙哑:“起来吧。过来坐。”
寇准起身,走到榻边,在一个锦墩上坐下。
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
寇准不知该怎么回答,只低着头。
太宗咳嗽了几声,喘了口气,缓缓道:
“朕找你来,是有几句话想问你。”
“官家请问。”
太宗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寇准,你说,朕这个皇帝,当得怎么样?”
寇准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怎么敢答?
“臣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太宗打断他,“朕不想听那些虚的。朕就想听一句实话。”
寇准沉默片刻,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官家即位以来,安抚太祖旧臣,重用有才能的人,减免赋税,与民休息。朝野上下,人心安定。臣以为,官家是个好皇帝。”
太宗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又笑了。这一次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。
“好皇帝……好皇帝……可朕这个好皇帝,是靠一张假遗诏当上的。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官家……”
“你不用安慰朕。”太宗摆摆手,“朕知道,那东西是假的。朕也知道,你知道。可你还是替朕瞒下来了。为什么?”
寇准沉默。
太宗盯着他的眼睛,等他的回答。
良久,寇准开口:
“因为臣相信,官家会是个好皇帝。”
太宗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信朕?”
寇准点头。
“臣见过那个雪夜的真相。太祖的,不是官家,是陈景元。官家那时候,只是跪在太祖身边哭。那哭声,不像是假的。”
太宗的眼睛忽然红了。
他转过头,望着窗外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盆里的火,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良久,太宗转过头来,看着寇准。
“寇准,朕问你——如果朕把太子托付给你,你愿意辅佐他吗?”
寇准心头剧震。
太子?
哪个太子?
太宗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缓缓道:
“元侃。”
寿王赵元侃。
不是长子元佐,不是次子元僖,是第三子元侃。
“朕这几个儿子,朕心里有数。元佐是疯了,不能再立。元僖身体不好,担不起江山。只有元侃,聪明仁厚,有明君之相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寇准的眼睛。
“朕想让他当太子。可朕怕,怕他压不住那些人。赵普死了,柴禹锡老谋深算,卢多逊那帮人虎视眈眈。朕一死,他们会不会闹起来?会不会有人不服?”
寇准的心跳如鼓。
“官家的意思是……”
太宗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冰凉刺骨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寇准,朕要你辅佐他。保他坐稳这个位子,保大宋的江山不乱。”
寇准跪下去,重重叩首。
“臣……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你能。”太宗打断他,“你年轻,有胆识,有谋略,有良心。你不怕死,不贪财,不结党。朕看人,不会错。”
寇准伏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他知道,这个头叩下去,他的命运就和大宋绑在一起了。
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推官。
他是未来的太子党,是未来的宰相候选人,是这场权力旋涡的中心。
太宗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起来吧。朕还没死呢,别急着哭。”
寇准站起身,擦了擦眼角。
太宗又咳嗽了几声,喘了口气,继续道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官家请说。”
太宗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那块血玉,还在你身上吗?”
寇准心头一震。
太宗怎么知道血玉的事?
他从怀里取出那块血玉,双手捧着,递给太宗。
太宗接过去,仔细端详。
那块玉在烛光下幽幽发光,暗红色的纹理缓缓流动,像活物的血管。
“太祖的东西……”太宗喃喃道,“他临死前含在嘴里的……你用它看见了真相?”
寇准点头。
太宗沉默片刻,忽然问:
“那个真相里,有朕吗?”
寇准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那个真相里,太宗跪在太祖身边哭。那哭声,是真的还是假的?他不知道。
太宗看着他脸上的表情,笑了。
“算了,朕不问。朕知道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他把血玉递还给寇准。
“你留着吧。这是太祖留给你的。也许有一天,你还会用到它。”
寇准接过血玉,攥在手心里。
那块玉滚烫,烫得像握着一团火。
太宗靠回榻上,闭上眼睛。
“你退下吧。朕累了。”
寇准跪下叩首,起身退出殿外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廊下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雪又要下了。
他忽然想起陈抟的话:
“那块血玉里,还有东西。等你该看的时候,自然会看见。”
该看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时刻,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