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,停了。
陆安然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,血色褪得一二净,嘴巴微张着,死死盯着陆时峥那只迈出去的脚。
一步。
就这一步,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陆时峥膛剧烈起伏,刚才那一步,榨了他最后一丝力气。
他重新扶住墙,闭上眼,平复着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和粗重的呼吸。
苏软软走了过去。
她没去扶他,只是在他身侧站定,目光转向僵在原地的陆安然。
“陆小姐,看清楚了?”
她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如果你真心为你哥好,现在就该安静离开,让他完成今天的复健。”
陆安然身体剧烈一颤,抬头看向苏软软。
眼前的女人,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神情平静。
可这一刻,陆安然忽然发现,自己平时在京市那些圈子里无往不利的身份和见识,在这个女人面前,好像一点用都没有。
“我……”陆安然张嘴,却发现喉咙涩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周扬!”苏软软忽然扬声,朝院外喊了一句。
墙角,正伸长脖子偷听的周扬一个激灵,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
他苦着脸,知道躲不过了,只能硬着头皮跑出来,立正站好。
“嫂子!有何指示!”
“送陆小姐出去。”苏软-软直接说道。
“是!”
周扬赶紧跑到陆安然面前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陆小姐,车在外面,我送您。”
陆安然的脸色青白交加。
她这是……被一个警卫员给“请”出去了?
她咬紧牙,还想说什么,可目光触及陆时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和那双冰冷的眼睛时,所有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。
最终,她只能狠狠跺了跺脚,转身踩着高跟鞋,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院子。
背影十分狼狈。
周扬赶紧跟上,临走前,还不忘回头咧开嘴给了苏软软一个傻笑,又偷偷比了个大拇指。
嫂子,牛啊!
院子里,终于恢复了安静。
陆时峥靠着墙,身体缓缓滑落,最终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汗水将他额前的碎发打湿,一缕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。
苏软软在他身边蹲下,递过去一块净的毛巾。
“逞能。”
她嘴上说着,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。
陆时峥接过毛巾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若非刚才那一步,今天这事,绝不会这么容易了结。
“妹,”苏软软看着院门的方向,开口道,“不像个会善罢甘休的人。”
“她会的。”陆时峥声音沙哑,“她只是……被吓到了。”
苏软软不置可否。
她站起身。
“起来,复健还没做完。”
陆时峥抬头看她。
女人逆着光,身形纤细,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。
“怎么?想在地上坐到天黑?”苏软软见他不动,挑了挑眉。
陆时峥扯了下嘴角,撑着地,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苏软软看着他那双抖个不停的腿,终是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她的手很小,带着一丝凉意,握住他滚烫的手臂时,让他不由得一怔。
“谢……”
“省点力气吧,陆首长。”苏软软打断他,“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走到供销社,再说谢也不迟。”
陆时峥没再出声,借着她的力,重新站了起来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陆时峥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复健上。
他扶着墙,一步步挪动。
每一步都扯动着腿上的神经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汗水模糊了视线,他只能凭着一股劲,机械的重复着抬腿、落地的动作。
苏软软就站在不远处,没有再开口。
她知道,这种时候,他需要自己撑过去。
终于,当陆时峥走完最后一圈,他再也支撑不住。
身体一软,直直向后倒去。
这一次,苏软软早有准备。
她上前一步,稳稳接住了他。
男人高大的身体,带着一身滚烫的汗和热气,重重砸进她的怀里。
苏软软闷哼一声,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勉强没有一起摔倒。
陆时峥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,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苏软软能感觉到,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、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“没事了。”
她伸出手,一下,一下,轻轻拍着他宽阔而紧绷的后背。
“没事了,陆时峥,都过去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让他紧绷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松懈。
怀里的男人没有说话,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过了很久,久到苏软软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被他压断了。
她忽然感觉到,有温热湿润的液体,隔着薄薄的衣料,渗了进来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那滚烫的温度,让她心口的位置,也跟着无端发起烫来。
苏软软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知道,那是他的眼泪。
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,此刻正靠在她的肩膀上,无声的哭泣。
苏软软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紧,心口的位置闷闷的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更用力的抱紧了他。
用自己这副单薄的身体,支撑着他,也承接着他这两年里,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。
院外,周扬送完人,刚走到院门口,就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。
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把自己绊倒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们那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首长,正……正被嫂子抱在怀里?
而且,看那肩膀耸动的样子,好像……在哭?
周扬感觉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。
下一秒,他想也不想,猛地转身,捂住自己的眼睛,转身就跑,恨不得多长两条腿。
跑!赶紧跑!
再多看一眼,首长明天绝对会把他发配到边疆去种土豆!
不!是喂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