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主卧的床上,陆时峥僵硬的躺在外侧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身旁,苏软软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,似乎已经睡熟了。
空气里,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她身上独有的,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,钻进他的鼻腔。
陆时峥睁着眼,死死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下午在院子里的那一幕,一遍遍在他眼前闪过。
他竟然……在一个女人怀里哭了。
这个认知,让他的脸颊烧的滚烫,让他觉得没脸见人。
他活了二十九年,流过血,流过汗,就是没掉过一滴泪。
可今天,他所有的坚强和伪装,都在那个小小的、却异常温暖的怀抱里,全都崩塌了。
丢脸。
一个,还是个军官,哭的像个没断的孩子。
可……心里某个被冰封了许久的地方,却松动了。
他从没感觉这么踏实过。
他侧过头,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偷偷的打量身边的女人。
她睡得很沉,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只占了床铺很小的一块地方。
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嘟着,看起来比白天那副清冷的样子,要柔软的多。
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单薄的女人,却撑住了他,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。
陆时峥的心,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。
他屏住呼吸,朝她的方向,挪了挪。
再挪了挪。
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,从可以躺下一个人,缩短到只剩下一个拳头的宽度。
他能更清晰的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。
陆时峥的心跳得很快。
他闭上眼,第一次,没有再被那些噩梦和痛苦的回忆纠缠,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……
第二天,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,苏软软就醒了。
她一睁眼,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睛。
陆时峥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,正侧躺着,一瞬不瞬的看着她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熬出来的红血丝。
苏软软的心脏猛的一缩。
她下意识的往后退,后背却抵上了一片温热结实的膛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床的中央,而陆时峥,也从床的边缘,挪到了她的身边。
气氛,瞬间变得有些奇怪。
“早。”陆时峥先开了口,嗓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颗粒感,格外低沉。
“……早。”苏软软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,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
脸颊莫名有些发烫。
“我去……做饭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慌忙下了床。
陆时峥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,嘴角,慢慢的勾起一个弧度。
早饭的气氛,依旧古怪。
两人全程低着头,默默的喝着粥,谁也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,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。
紧接着,周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:“报告首长!”
“进来。”
周扬推开门,身后跟着两个小兵,手里抬着一个大木箱。
“首长,嫂子,”周扬一脸兴奋,“这是陆小姐派人从京市送来的,说是给您补身体的!”
木箱被打开,里面琳琅满目,全是各种包装精美的补品。
人参、鹿茸、燕窝……每一样,都是这个年代普通人见都见不到的稀罕物。
苏软软只是扫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陆时峥的眉头,却皱了起来。
“拿回去。”
“啊?”周扬愣住了,“首长,这……这可是陆小姐的一片心意啊。”
“我说,拿回去。”陆时峥的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周扬不敢再多话,赶紧招呼着小兵,准备把箱子重新盖上。
就在这时,苏软-软却开了口。
“等等。”
她走到木箱前,弯下腰,从里面挑挑拣拣。
最后,她拿起一盒包装最精美的阿胶,和一包看起来年份不短的红枣。
“这两样留下。”她对周扬说,“其他的,你看着处理吧。是卖了换钱,还是分给营里的兄弟们,随你。”
周扬的嘴巴张得老大。
这么贵重的东西,嫂子就这么……送人了?
他下意识的看向陆时峥,寻求指示。
陆时峥看着苏软软,眼神复杂,最终,却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按她说的做。”
周扬这下是彻底服了。
在这个家里,嫂子的地位,已经没人能动摇了。
等周扬带着东西离开,苏软软拿着阿胶和红枣,转身进了厨房。
陆时峥摇着轮椅跟了进去。
“为什么留下这两样?”他问。
“给你补气血的。”苏软软头也没回,声音闷闷的从厨房里传来,“你以为复健不要本钱的?再不给你补补,我怕你哪天就死在院子里了。”
话虽然扎人,但陆时峥的心里,却暖暖的。
他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纤细背影,忽然开口:“软软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苏软软切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谢我抱了你?”她转过头,似笑非笑的看着他,“陆首长,我可不是白抱的。那一下,撞得我后背现在还疼呢。”
陆时峥的脸,“唰”的一下就红了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又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,苏软软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的笑声很清脆,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。
陆时峥看着她脸上那抹灿烂的笑意,不由得看呆了。
他发现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特别晃眼。
从那天起,家里的气氛,发生了变化。
陆时峥的复健,依旧艰苦。
但苏软软不再只是冷眼旁观。
她会提前给他熬好补气血的汤药,在他累到虚脱的时候,递上一碗温热的糖水,会用她那双小手,不轻不重的,给他按摩酸痛的肌肉。
虽然她嘴上,依旧是那副嫌弃的样子。
“腿抬高点!没吃饭吗?”
“腰挺直!像个老头子似的!”
但陆时峥却能从她那言不由衷的训斥里,听出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……关心。
而陆时峥,也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男人。
他会在苏软软做饭的时候,摇着轮椅,笨拙的帮她洗菜、择菜。
他会在苏软软缝补衣服的时候,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,给她念报纸上的新闻。
他甚至,会在夜里,趁着她睡着的时候,偷偷的,把她踢开的被子,重新给她盖好。
两人之间的那点隔阂,不知不觉间,已经消失了。
这天晚上,苏软软照例给陆时峥做完治疗。
她累得满头大汗,正准备回自己那边睡,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,猛的抓住。
苏软软一愣,回头看去。
陆时峥坐在床边,一双眼睛在黑暗中,亮得惊人。
“软软。”他叫了她一声,声音沙哑的厉害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别走了。”
苏软软的心,猛的一跳。
“睡……睡这边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说的很艰难,耳却红透了。
“床……很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