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血落地,竟带着一股极重的腥甜味。
屋里所有人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因为顾清漪手腕上那几条已经快冲上心口的红线,竟真的生生停住了。
没再往上爬。
“这……”
那丹堂药师瞪大了眼,声音都发颤了。
“真压住了?”
韩执死死盯着地上的黑血,拳头慢慢攥紧。
周成脸上的血色,刷地一下全没了。
顾玄一步上前,目光落在顾清漪脸上。她的呼吸还弱。
可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。最要命的那口气,保住了。
他手抬了一下,像是想碰她,最后又硬生生停住。
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寒意,终于松了一瞬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,他转头看向韩执和那丹堂药师,眼神凌厉。
“今夜这条命,是他抢回来的。”
“从现在起,他说,你们听。”
这句话一落,厅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。
顾玄没有再看他们,只重新看向沈砚。
那目光里,已经不只是审视了。
沈砚却忽然抬头,看向顾玄。
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声音也更沉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顾玄眼神一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看着地上那口黑血,慢慢开口。
“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。”
“是整炉裂脉丹,都有问题。”
“顾小姐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今夜,还会有人倒下。”
厅里众人,齐齐一震。
沈砚却没急着再往下说。
他蹲下身,指尖在那口黑血边上轻轻抹了一点,又蘸进案上那点还没倒掉的寒髓水里。
水面先散开一层灰白。
紧跟着,才慢慢翻出一缕极淡的腥甜。
不是单纯丹毒味。
像温养散剂被寒沉药拖出来的尾气。
沈砚这才抬头。
继续道:“刚才她吐出来的,不只是裂脉丹沉毒。”
“里面还有养脉散的残痕。”
“说明她在服裂脉丹之前,还服过护脉药。”
“而这两种药,在正常情况下,不该致命。”
“现在会变成这样,只能说明一件事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落在韩执带来的那只长木匣上。
“这一炉丹,不只是败了。”
“是药性链彻底错了。”
“只要再叠别的护脉药,今夜就还会有人出事。”
顾玄没有打断他。
刚才那口气,是沈砚替他女儿抢回来的。
这一刻,这间屋里别人可以继续嘴硬。
他不行。
院外,忽然又传来一阵更急、更乱的脚步声。
有人边跑边喊,声音都变了调。“韩师兄!”
“不好了!”
“外门东院,已经倒了三个!”
雨还在下。
外门东院那一声“倒了三个”,像一块石头,直直砸进顾家别院。
厅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。
顾玄眼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后怕,瞬间卷土重来。
韩执抓着木匣的手,微微颤抖。
周成喉咙一紧,后背一下全湿了。
倒一个,还能往意外上推。
倒三个,这事就压不住了。
“带路。”
顾玄只丢下两个字,人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韩执和那几个丹堂弟子立刻跟上。
沈砚却在原地停了一瞬。
不是他不想走。
他眼前,已经开始发黑了。
体内旧毒未散,刚才那口表层丹液又硬灌进了经脉里,口那股闷烧感正一阵一阵往上顶。
再撑下去,他自己都得先倒。可他还是抬脚跟了上去……
东院药舍外,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几个外门弟子站在廊下,脸都是白的,见顾玄到了,下意识让出一条路。
没人敢大声。
可每个人眼里都压着慌。屋里地上,横着三个人。
两个年轻弟子,一个中年执事。
最左边那个浑身滚烫,口鼻都带着血,像是从里往外烧。
右边那个四肢发冷,牙关打颤,眼珠却通红,像快疯了。
中间那个最重,口高高鼓着,喉结乱跳,灵力在体内一股一股往上撞,像下一刻就会把自己冲炸。
最麻烦的是……
三个人,症状竟完全不同。
顾玄脚步一停,眉头立刻压了下去
“不是一种反应?”
屋里那几个丹堂药师也有点乱。
有人已经把药碗端上来了。
有人去取针。
还有人催起火行护脉的小法门,明显是想按丹堂最熟的那一套,先把人硬压住再说。
沈砚只扫了一眼,心就沉了。
更糟。
不是轻。
是更糟。
同炉裂脉丹,外层表药差不多,中段冲脉也差不多。
可每个人服丹前吃过什么、体质偏什么、旧伤在哪条脉,全不一样。
同一颗废丹,落到不同人身上,炸出来的死法就不一样。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因为这意味着……
本没有一副“所有人都能吃”的解法。
若还按丹堂那套一丹一法去压,今晚得死一片。
“韩执。”
顾玄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屋子都静了一下。
“你是丹堂的人,给我解释眼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。”
韩执额角已经见汗,却没敢乱。
他抱拳,先看了一眼地上三人,才低声道:“顾长老,这一炉裂脉丹,按理不该有这种问题。”
“按理?”
顾玄看着他,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韩执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除非……药引有偏,或者成丹之后,又和别的护脉药起了冲。”
这话说得很稳。
也很滑。
一刀先把路留出来了。
若是药引偏,那是炼丹的问题。
若是和别的护脉药起冲,那又能往服药的人身上推一半。
韩执这句话,不是解释。
是在试顾玄现在到底想追到哪一层。
顾玄听出来了。
可他没接这层滑口,只看着地上那三个人,眼神冷厉。
“你们丹堂,平时就这么救人?”
一句话,几个丹堂药师脸都变了。
那个年纪最大的老药师最先撑住,沉着脸上前一步。
“顾长老,此刻不是追责的时候。”
“先把人压住,才是要紧。”
这句话也没错。
但也一样是在抢回话语权。
只要眼前这三个人仍由丹堂来救,后面无论对错,第一手解释权就还在他们手里。
沈砚看得很清楚。
顾玄也看得清楚。
屋里气氛一下僵住。
谁都没再退。
就在这时,那老药师已经蹲了下去,伸手就去掰左边那名热冲弟子的嘴。
另一人同时取针,想先给右边那个四肢发冷的弟子下火针。
中间那执事口鼓得越来越高,已经开始喷血沫。
没人再敢拖。
他们要硬救了。
沈砚眼神一沉。
“住手。”
这一声不算大。
可屋里本来就绷得死死的,这两个字一落,反而比喝骂更刺耳。
那几个丹堂药师动作一顿,齐齐转头。
还是那个老药师,脸色当场沉了。
“又是你?”
“秦老头,顾小姐那边你走了狗屎运,让你猜对两次,你还真把自己当药师了?”
他这句话说得狠。
也是在试顾玄。
他在看,顾玄肯不肯让一个试药奴,手三条人命。
顾玄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沈砚。
这一下,压力就全落到了沈砚身上。
要么,今天在这里立住。
要么,刚才在顾清漪那里抢来的那点话语权,立刻全吐回去。
沈砚往里走了一步,先看左边那个热冲弟子,又看右边那个假寒弟子,最后才看向中间那个灵暴的执事。
“左边那个,热毒冲肺。”
“你再喂护脉丹,他先烂肺。”
“右边那个,不是冷,是外寒假象,里头的毒在躁。火针一下,心神先乱。”
“中间那个最重,不是毒先发,是灵力先暴。你们现在要是强压,他经脉立刻断。”
三句话,屋里一点声都没了。
那老药师愣了一下,脸色更难看了。
因为这三句,不是空话。
是分别对着三个人说的。而且每一句都正好卡在他们正准备下手的地方上。
他还是硬撑。
“胡说!”
“同炉之毒,再怎么变,子也是一个!”
“子一个,不等于死法一个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药一样,人不一样。”
“你拿一碗药救三条命,不是省事。”
“是省掉他们的命。”
这一下,连旁边几个外门弟子都听得心里一寒。
他们不懂药。
可他们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老药师脸色发青,还要再顶。
“那你说,怎么救?”
沈砚没立刻接。
他先看了一眼顾玄。
顾玄没点头,也没阻拦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那意思很清楚……
你说得出,就按你的路走。
说不出,没人替你兜。
沈砚这才开口。
“先分,后救。”
“今晚最忌一锅煮。”
他抬手,先指左边那个热得发红的少年。
“这个,热冲。”
“断一切,只给寒髓水压舌,废丹渣少量入水,第一口黑血。”
又指右边那个四肢发冷、眼神发乱的弟子。“这个,假寒。”
“不能火针。先冷水浇腕脉,再用青骨草擦口,让沉毒往外浮。”
最后,他看向中间那个快要炸开的中年执事。
“这个,灵暴。”
“先封嘴,别让他再吸灵气。”
“再拿断灵砂来,撒在掌心和脚心,先断他体外引灵。”
“断灵砂?”
韩执终于皱起了眉。
“那是拿来截吐纳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
沈砚看着地上那个中年执事。
“他现在最要命的,不是毒。”
“是那颗裂脉丹已经把外界灵气一并引进来了。”
“他越喘,吸得越多。”
“你们现在让他继续吐纳,就是帮他把自己冲爆。”
那老药师听到这里,终于沉不住气了。
“荒唐!”
“断了吐纳,他不是死得更快?”
“不。”
沈砚道。
“断了吐纳,他能多活半炷香。”
“不断,三十息内就炸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谁都没再开口。
因为那个中年执事,偏偏就在这时猛地一抽,口高高鼓起,嘴里喷出一大口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