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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废置的庑房成了颜青临时的囚笼。

子仿佛凝固在这方寸之地。每有固定的时辰,曹谨会亲自送来三餐——虽不精致,倒也净热乎。另有小太监送来清水、炭盆(宫中用度紧张,炭也只是普通的黑炭,烟气颇重),以及净的布巾。门外夜守着两名沉默如石的内侍,听呼吸步伐,应是有些功夫在身的。

她不被允许踏出房门半步,更无法得知外界的任何消息。太后的病情如何了?宫廷内有何变动?冯保接下来会对她作何安排?一切皆是未知。只有窗外高墙切割出的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空,和昼夜交替的微光,提醒着时间的流逝。

起初两,颜青强迫自己静心。她整理药箱,将用过的金针重新打磨、消毒、排列整齐。她复盘救治太后的每一个细节,思索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,后续调理方是否有改进余地。她也将那本贴身藏着的《无名方》,在脑海中反复“翻阅”,尤其是关于痰厥、中风、以及各类奇毒怪症的部分,试图从中寻找更多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宫廷病症的思路。

她知道,冯保将她囚禁于此,既是控制,也是观察。观察她在与世隔绝、前途未卜的压力下,会否露出马脚,会否焦躁不安,会否试图传递消息。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、有些本事但并无太多心机、且畏惧权势的民间医女——安分,顺从,带着适当的惶恐与对未来的茫然。

她按时吃饭,按时就寝,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窗边,望着那一小片天空,或是就着昏暗的天光,用炭条在墙上默写《汤头歌诀》和《无名方》中一些安全的方剂,写满了又轻轻擦去。她从不主动询问什么,对送饭的曹谨也只是礼貌地点头致谢,绝不多言。

然而,表面的平静之下,是高度戒备的内心和飞速运转的思绪。她在等。等冯保的下一步动作,等一个可以稍微打破这僵局、获取些许信息的契机。

契机在第三傍晚到来。

曹谨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了饭就走,而是站在门口,看着颜青慢慢吃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:“颜姑娘,这两歇得可好?”

颜青放下碗筷,用布巾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,垂首道:“多谢曹公公关照,民女尚好。不知……太后凤体可安?冯老爷……可还头痛?”

她问得小心翼翼,带着医者对病人的天然关切,和身处险境者对掌控者病情的本能在意。

曹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判断她问话的用意,片刻后才道:“太后服了姑娘的调理方,痰涎渐消,已能进些米汤,精神也好了些。陛下甚慰。冯督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督主挂心太后凤体,又忧劳国事,旧疾难免有些反复。故而,督主吩咐,请姑娘再为督主诊看一番,调整方剂。”

又要为冯保诊治。颜青心中明了,这是冯保对她的又一次“使用”和“测试”。太后病情稳定,她的“价值”初步得到验证,冯保自然要抓紧利用她来解决自己的病痛,同时也继续近距离观察她。

“民女遵命。请公公带路。”颜青没有犹豫,提起药箱。

这次去的,不再是那偏僻的废置庑房,而是司礼监值房附近一处更为精致、但也更为隐秘的厢房。房间不大,陈设却极尽雅致,紫檀木家具,名家字画,博山炉里燃着清雅的沉水香,与冯保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和威严的气息隐隐相合。

冯保坐在临窗的暖榻上,穿着家常的深蓝色直裰,外面松松罩了件狐裘,手里依旧捏着那串佛珠,脸色比前几更加苍白,眼下青黑浓重,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。

看到颜青进来,他抬起眼皮,目光如常的平静锐利,但颜青敏锐地察觉到,那平静之下,似乎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怒意或焦虑。

“颜姑娘来了,坐。”冯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咱家这身子,终究是不中用了。太后那边刚稳当些,咱家这就又犯了。夜里头痛依旧,且添了心悸、盗汗,胃口也差得很。”

颜青行礼后,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,仔细打量冯保的气色,又为他诊脉。脉象比之前更加沉涩细数,左寸尤弱,且隐隐有结代之感。舌苔白腻微黄,舌尖红点更密。确是劳心过度,心肝火旺,耗伤心阴,引动虚阳上浮,兼之旧有“毒瘀”未清,故诸症加剧。

“督主忧劳太过,心脾两虚,肝郁化火,上扰清空,故头痛心悸。阴液被耗,虚热内生,故见盗汗。胃气不和,则纳差。”颜青斟酌着言辞,“先前方剂偏于化痰通络,平肝潜阳,对督主当下‘虚’与‘热’的一面,顾及不足。需调整方略,以益气养阴、清心除烦、宁神安眠为主,佐以平肝通络。”

她提笔,重新开方。以“天王补心丹”合“酸枣仁汤”化裁,重用生地、玄参、麦冬、天冬滋阴清热;人参、茯苓、远志、柏子仁、酸枣仁、五味子益气养血、宁心安神;少佐丹参、朱砂(微量)清心活血、镇惊安神;再加钩藤、天麻平肝,白芍柔肝,兼用少许陈皮、砂仁理气和胃。整个方子侧重于“补”和“清”,相对温和,也更对症冯保此刻“虚火上炎”的核心病机。

开好方子,她又道:“督主之症,药石之外,更需静养。思虑伤神,郁怒伤肝。还请督主务必暂放烦忧,每午后小憩片刻,夜里尽早安寝。若能每散步片刻,晒晒太阳,于病体更有裨益。”

冯保接过方子,扫了一眼,不置可否,只对曹谨道:“按方抓药。”然后,他看向颜青,忽然问道:“颜姑娘家学渊源,医术精妙,不知师承哪位高人?姑娘年纪轻轻,便有如此造诣,实在令咱家好奇。”

来了。颜青心中凛然。冯保果然开始追问她的来历了,而且是在她刚刚再次“证明”价值、他身心俱疲、警惕或许稍有松懈的时刻。这个问题,她早有准备,却也知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“督主谬赞了。”颜青露出些许窘迫和追忆之色,“民女医术,实乃家母所传。家母出身医药世家,外祖家在南边行医多年,积累了些许偏方验方。民女幼时体弱,常随母亲辨识草药,背诵歌诀,耳濡目染,略通皮毛。后来家乡遭灾,父母亡故,民女流落至此,幸得周家庄子老爷收留,又蒙静慧师太与韩吏目、苏太医等不弃指点,方有些许进益。所谓‘家传医札’,其实不过是母亲留下的几本残破笔记和手抄方剂,语焉不详,不成体系,让督主见笑了。”

她将“家学”推给已故的、无法查证的“母亲”和“南边外祖家”,将“精妙”归功于流落中的“实践”和他人的“指点”,将“医札”淡化为“残破笔记”,合情合理,又给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——即便冯保去查,南边那么大,灾荒那么多,一个“医药世家”的孤女流落,本无从查起。而静慧师太、韩吏目、苏太医,都是真实存在且与她有联系的人,可以作为她“医术来源”的部分佐证。

冯保静静听着,手指缓缓捻动佛珠,看不出信还是不信。待她说完,才淡淡道:“原来如此。姑娘身世飘零,却能潜心医道,有所成就,亦是难得。”他话锋一转,似随口问道,“姑娘可曾听闻一本名为《无名方》的医书?”

《无名方》!他终于问出来了!如此直接!

颜青的心脏猛地一缩,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迅速冷却。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,用疼痛维持住面色的平静,眼中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:“《无名方》?民女未曾听闻。可是前朝某位名医所著?督主可知其作者?或许家母笔记中有所提及,只是名称不同?”

她将问题抛了回去,同时表现出一无所知但愿意探究的态度。

冯保盯着她的眼睛,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瞳孔,直看到她灵魂深处去。颜青强迫自己与他对视,眼神清澈,带着询问和一丝被上位者考问医术的惶恐。

半晌,冯保移开目光,端起手边的参茶,轻轻吹了吹,呷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咱家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,说是一本记载了许多罕见病例和奇方妙药的古籍,似乎……与一些宫廷旧事有关。既然姑娘不知,那便罢了。”

他将“宫廷旧事”几个字咬得稍重,带着某种暗示。然后,他放下茶盏,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:“咱家有些乏了。颜姑娘今也辛苦了。曹谨,送颜姑娘回去歇着吧。太后那边,还需姑娘不时关注,方子也要随证调整。这段时,就委屈姑娘暂居宫中。待太后凤体大安,陛下论功行赏,自有姑娘的好处。”

“民女不敢居功,唯愿太后与督主早康复。”颜青起身行礼,跟着曹谨退下。

回去的路上,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手心却一片冰凉。冯保直接询问《无名方》,说明他对她的怀疑已经上升到新的高度,或者说,他对这本书的执念已经深到几乎不加掩饰。他最后那句“宫廷旧事”和“论功行赏”,既是威胁,也是诱惑——威胁她老实待在宫中为他所用,诱惑她以医术换取前程。

回到那间囚笼般的庑房,颜青闩上门,背靠着门板,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。刚才的应对,看似平静,实则耗尽了她的心力。冯保太敏锐,太深沉,在他面前演戏,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。

她知道,暂时的安全,是因为她还有用——对太后有用,对冯保自己有用。一旦太后的病情稳定,或者冯保找到了其他“神医”,又或者他对她的怀疑积累到一定程度,她的处境就会急转直下。

她必须尽快获得更多筹码,找到更稳固的立足点。而那个最大的筹码,就是皇帝的头痛。只有接触到皇帝,并展现出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,她才能真正在冯保乃至整个宫廷中,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,也才能更接近父亲冤案的真相。

可是,如何接触到皇帝?冯保会主动引荐吗?未必。皇帝的头疼涉及太多隐秘,冯保未必愿意让她这个“来历不明”的人直接面圣。她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让皇帝“主动”知道她存在的契机。

接下来的子,颜青的生活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规律。她依旧被软禁在庑房,但每隔一两,便会被曹谨带去为冯保诊脉、调整方子,或询问太后病情,调整太后的调理方。冯保的头痛在她的调理下,配合“静养”(虽然冯保显然做不到真正的静养),确实有所缓解,但他的精神始终紧绷,身体状况时好时坏。太后的恢复则缓慢但稳定,已能坐起,说些简单的话,只是元气大伤,需要长期将养。

通过这有限的接触和曹谨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,颜青对宫中的局势,有了更模糊却也更清晰的认知。

太后病重期间,朝局暗流涌动。以首辅徐阶为首的清流官员,似乎对冯保趁太后病重、皇帝忧心之际,更加把持朝政、安亲信的行为颇为不满,几次上书委婉劝谏。皇帝对此不置可否,但明显心情更加烦躁。皇帝自身的头痛症,似乎也因焦虑太后病情和朝政纷扰而加重,太医院的方子效果越来越差,皇帝发脾气的次数越来越多,杖毙宫人的消息时有传出。

冯保的子显然也不好过。他需要平衡皇帝、太后、清流、以及宫内其他势力(如皇后、嫔妃、有子的王爷)之间的关系,还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,更要随时应对皇帝的病情和脾气。他像一个走在一地鸡蛋上的巨人,看似权倾朝野,实则步步惊心。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身体每况愈下,对颜青的医术既倚重又充满猜忌。

颜青还察觉到,冯保似乎在暗中进行着什么。他有时会屏退左右,只留曹谨,低声商议许久,神情凝重。有几次,颜青“偶然”听到他们提到“南边”、“苗疆”、“药”、“试验”等零星字眼,结合之前通惠河码头的“无忧散”原料,她几乎可以肯定,冯保仍在秘密搜罗和炼制那些诡谲药物,或许是为了控制什么人,或许是为了治疗皇帝的头痛,也或许……是为了他自己。

而她,这个被他控制在手中的“神医”,是否会成为他下一个“试验”的对象?或者,成为他献给皇帝、缓解头痛的“药引”?

这个念头让颜青不寒而栗。她必须加快行动。

转机,在一个寒冷的冬凌晨,猝不及防地降临。

那,颜青照例被曹谨带去为冯保诊脉。刚一进入那间厢房,她就感到气氛不同寻常。冯保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榻上,而是穿戴整齐,坐在书案后,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难看,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灰败。曹谨垂手站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。

“颜姑娘,”冯保的声音涩嘶哑,仿佛一夜未眠,“陛下的头风,昨夜骤然加剧,疼痛欲裂,呕血数口,至今昏迷未醒。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轮番上阵,施针用药,皆无效果。陈院判说……恐是风邪直中脏腑,兼有瘀毒内攻,已非药石可及。”

他每说一句,脸色就灰败一分,到最后,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竟然流露出了深切的恐惧和……一丝绝望。

皇帝病危!

颜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。这是最坏的情况,也是……她等待已久的机会!皇帝若真的就此驾崩,天下必然大乱,冯保失势,她的仇或许能借乱得报,但父亲和家族的清白,恐怕将永无昭雪之。而且,新帝登基,对她这个冯保“荐举”的民间医女,会是何种态度?难说。

但若皇帝还有救……而她是唯一可能救他的人……

巨大的风险与同样巨大的机遇,像两股汹涌的暗流,在她心中激烈冲撞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迅速分析:皇帝头痛加剧,呕血昏迷,太医院束手……症状听起来确实凶险无比,符合“风邪卒中”、“瘀毒攻心”的危象。但呕血……是颅内出血?还是别的脏腑出血?《无名方》中确有类似记载,称为“卒中血溢”,多因肝阳暴涨,气血逆乱,血不归经所致,兼有风痰瘀毒闭塞窍络。治疗需用雷霆手段,豁痰开窍,凉血止血,镇肝熄风,稍有差池,便是催命符。

“督主,”颜青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,但竭力保持平稳,“陛下症状凶险,民女未曾面诊,不敢妄言。但若确是风痰瘀毒闭塞清窍,气血逆乱,则……或可一试。然此法极其凶险,需用猛药峻针,民女并无把握,且……”她抬头,直视冯保,“此等关乎国本之事,民女人微言轻,岂敢擅专?需得太医院诸位大人会诊定夺,或请旨……”

“来不及了!”冯保猛地打断她,声音因激动而尖利,“太医院那帮废物若有办法,咱家何必来找你!陛下……陛下若有不测,这天下……”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,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。皇帝是他的靠山,皇帝若死,他这个权阉的下场,恐怕比林家好不了多少。

他站起身,在书案后来回踱步,像一头困兽。片刻,他停下,死死盯着颜青,眼中布满血丝:“颜青,咱家只问你一句,若让你去治,你有几成把握能唤醒陛下?不说治,只要能让陛下苏醒,暂缓危象!”

颜青沉默。她在心中急速权衡。说高了,若失败,万劫不复;说低了,冯保可能不敢用她,或另寻他法,错过机会。

“三成。”她最终给出了和救治太后时一样的数字,但补充道,“但需立刻施治,每拖延一刻,生机便少一分。且民女需面见陛下,亲自诊察,方能确定具体治法。若陛下确是民女推测之症,或可勉力一试。若非……民女也无能为力。”

三成。又是三成。冯保的脸色变幻不定。三成把握,去赌皇帝的性命,赌他自己的身家前途。这赌注太大了。可不赌,眼睁睁看着皇帝驾崩,他同样完蛋。太后虽醒,但年迈体弱,且并非皇帝生母,未必能保他。朝中清流虎视眈眈,其他皇子背后的势力也未必安分……
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。

冯保闭上眼,口剧烈起伏。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:“好!就三成!颜青,咱家今便将陛下,将这身家性命,都托付于你!你随咱家来!曹谨,立刻去乾清宫,传咱家口谕,就说……就说寻得一位隐世神医,或可救治陛下,请皇后娘娘、安王爷,并太医院陈院判、苏太医等一同见证!快!”

“督主,这……”曹谨也惊住了,未经正式程序,带民间女子直入乾清宫,还是在皇帝昏迷、情况未明之时,这简直是泼天的大胆!

“快去!”冯保厉喝,“陛下若醒,一切好说!陛下若有不测……咱家第一个掉脑袋,你也跑不了!”

曹谨不敢再言,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。

冯保转向颜青,目光如刀:“颜姑娘,走吧。记住你刚才的话。今若成,你便是从龙救驾的第一功臣,富贵荣华,唾手可得。若败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未尽之意,不言而喻。

颜青提起药箱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知道,踏出这一步,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。不是一步登天,便是万丈深渊。

“民女,定当竭尽全力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
跟着冯保,再次穿过那些幽深肃穆的宫道。这一次,气氛更加凝重,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,无不面色惶恐,匆匆避让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死寂与恐慌。

乾清宫,皇帝寝宫。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人。皇后(继后,并非太子生母)面色惨白,在宫女搀扶下勉强站立,眼中含泪。安王眉头紧锁,来回踱步。几位阁老重臣也闻讯赶来,低声议论,面色凝重。太医院以陈院判为首,跪了一地,个个面如死灰。

看到冯保带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、提着药箱、面容陌生的年轻女子匆匆而来,所有人都是一愣,随即露出惊疑、不满、甚至愤怒的神色。

“冯公公!这是何时?怎能带此等不明来历之人惊扰圣驾!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厉声呵斥。

皇后也颤声道:“冯保,陛下龙体违和,太医正在尽力,你岂可……”

“皇后娘娘,诸位大人!”冯保不等他们说完,上前一步,声音因急切而尖利,“陛下危在旦夕,太医院已然无策!此女虽出身民间,但医术通神,太后凤体便是她出手挽回!如今陛下之症,与太后当初有相似之处,或有一线生机!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,坐以待毙吗?!”

“荒唐!”另一位大臣怒道,“太后凤体乃祖宗庇佑,太医尽力,岂是此等乡野村妇之功?陛下万金之躯,岂容她轻易触碰?若有不测,谁担得起这千古罪名?”

“咱家担得起!”冯保豁出去了,厉声道,“一切系,由咱家一力承担!陛下若因延误而有不测,咱家愿以死谢罪!但若因固守成规,错失救治良机,尔等谁又担待得起?!”

他目光如炬,扫过众人,那股长期身居高位、生予夺养成的威势,竟将众人一时镇住。安王嘴唇动了动,看向跪在地上的陈院判:“陈院判,陛下情形……当真已无他法?”

陈院判老泪纵横,叩首道:“王爷,老臣无能……陛下脉息渐微,痰涌气逆,针药罔效……已是,已是弥留之象了……”

此言一出,皇后几乎晕厥,几位老臣也颓然失色。

安王痛苦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看向冯保和颜青,眼中满是挣扎,最终化为决绝:“既如此……便让她一试吧。冯公公,你既力保,当知后果。”

“奴才明白!”冯保咬牙,转身对颜青道,“颜姑娘,请!”

颜青在无数道或怀疑、或敌视、或绝望、或寄予渺茫希望的目光注视下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那扇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寝宫大门。

门内,药气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濒死的衰败气息。巨大的龙榻上,明黄色的锦被下,躺着当今天子。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年纪,但面色蜡黄,双目紧闭,口唇青紫,呼吸微弱而急促,喉咙里不断发出拉风箱般的痰鸣,嘴角、枕边,赫然有着尚未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
几位太医正围着龙榻,进行着徒劳的按压和施针,个个汗流浃背,面无人色。

颜青走到榻边,先向龙榻方向行了大礼,然后才上前。她没有理会那些太医惊愕质疑的目光,凝神静气,仔细观察。

皇帝的面色、呼吸、痰声、血迹……与太后当初有相似,但更加危重,且那蜡黄的脸色和嘴角血迹的颜色,让她心头一沉。她轻轻执起皇帝的手腕诊脉。脉象微细欲绝,三五不调,如屋漏雀啄,是心气将绝、痰瘀闭窍的危恶之象。又小心查看了他的瞳孔(已有散大迹象),舌苔虽无法查看,但结合呕血、昏迷、痰涌,病机已昭然若揭——肝阳暴涨,风火夹痰,瘀毒内攻,闭阻心窍,迫血妄行。已到了阴阳离决的边缘!

必须立刻抢救!以猛药开闭,以峻针通窍,以重剂固脱!

“陛下乃肝风内动,痰火瘀毒闭塞心窍,迫血妄行,阴阳即将离决!”颜青转身,语速极快,但清晰无比,“需立即施治!请备:上好野山参一两,急煎浓汤备用!生大黄五钱,枳实、厚朴各三钱,急煎汁备用!安宫牛黄丸两粒,化开!另备银针,针!”

她说的这几样,参汤吊气,大黄、枳实、厚朴峻下热结、通腑泄热,安宫牛黄丸清热开窍,都是急救危症的要药,但用法极其猛烈。尤其生大黄峻下,用于昏迷呕血的皇帝,风险极大。

“不可!”一名太医急道,“陛下呕血,岂可再用峻下之药?恐立时气脱!”

“瘀热不去,阴液尽耗,气随血脱,亦是死路!”颜青寸步不让,看向冯保和安王,“陛下此刻危在顷刻,寻常治法已无生机,唯有釜底抽薪,通腑泄热,开窍醒神,或有一线希望!请速决断!”

冯保脸色惨白,看向安王。安王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兄,又看看那些束手无策的太医,再看看这个眼神决绝、言之凿凿的民间女子,最终狠狠一跺脚:“按她说的办!快!”

药材都是现成的,很快备齐。颜青亲自动手,她先以针,快速刺破皇帝十指尖和脚趾尖,放出黑血。然后,取“百会”、“水沟”(人中)、“十二井”等,行强泻法。皇帝身体随着剧烈抽搐,呕出几口暗红色血块,痰鸣似乎稍减。

紧接着,她将化开的安宫牛黄丸,混入少量参汤,一点点撬开皇帝的牙关,小心灌入。又让人扶起皇帝,将煎好的大黄、枳实、厚朴汁,也混入参汤,缓缓喂下。

喂药过程极其艰难,皇帝已无吞咽意识,灌入即呛,吐出一大半。颜青耐心地擦净,再喂,反复多次,直到勉强喂下小半碗。

喂药完毕,所有人再次屏息凝神,死死盯着龙榻。时间,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息,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

冯保的额头青筋暴起,汗水浸湿了鬓角。安王紧握双拳,指节发白。皇后以帕掩口,无声流泪。大臣们神情各异,或绝望,或冷笑,或祈祷。

一刻钟,两刻钟……皇帝依旧毫无动静,面色甚至更加灰败。

就在连颜青自己都开始感到冰冷的绝望,怀疑自己是否判断失误、用药过猛时——
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一声极其微弱、但清晰可辨的呻吟,从龙榻上传来!

紧接着,皇帝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,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,又呕出几口带着药汁和血丝的浓痰!

然后,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皇帝竟然缓缓地、极其费力地,睁开了眼睛!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,渐渐有了焦距,缓缓扫过榻边众人,最终,定格在距离最近、手里还拿着药碗的颜青脸上。

那双属于帝王的、即便在病中也带着威严与审视的眼睛,此刻充满了极致的痛苦、虚弱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。

“你……是……谁?”皇帝的声音嘶哑破碎,几不可闻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寝宫中。

醒了!皇帝醒了!

巨大的、劫后余生般的狂喜,瞬间席卷了冯保、安王、皇后,以及那些忠于皇帝的大臣。冯保腿一软,几乎跪倒在地,随即强撑着,扑到榻边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陛下!陛下您醒了!老天!老天啊!”

安王也红了眼眶,皇后更是喜极而泣。

只有颜青,在最初的松懈之后,心猛地提得更高。她成功了第一步,将皇帝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。但接下来,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。皇帝的病未除,身体极度虚弱,后续调理如履薄冰。而她这个“救驾神医”,也必将被推到风口浪尖,承受来自各方最严苛的审视、猜忌、甚至……恶意。

她放下药碗,后退几步,在龙榻前缓缓跪下,以额触地,声音平静无波,却清晰地传入刚刚苏醒的皇帝耳中:

“民女颜青,拜见陛下。民女乃冯督主寻来,为陛下诊治的医者。”

寝宫内,死寂瞬间被打破,又被一种更复杂、更微妙的气氛所取代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个跪在龙榻前、身着灰衣、低眉垂首的年轻女子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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