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药房的曲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颜青心中漾开层层涟漪,久久不能平息。那包诡异的油纸包,田太监的慌张,曹谨的及时出现与警告,冯保看似平静下的审视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:御药房深处藏着秘密,而这秘密与冯保息息相关,且冯保绝不希望她触及。
这既是危险,也是线索,或许……还是契机。
颜青变得更加谨慎。她不再主动要求去御药房,甚至刻意避免在陈院判或苏太医面前过多提起稀罕药材的话题。在乾清宫和太医院之间往返时,她总是低眉顺目,步履匆匆,尽量减少与不必要的宫人接触。她知道,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,冯保的,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。一步行差踏错,就可能万劫不复。
但她并未停止观察和思考。她开始更加留意太医院和乾清宫的人员往来。哪些太医与冯保走得近?哪些宫人神色有异?皇帝服用的汤药,从开方、抓药、煎制到呈送,每一个环节经由哪些人之手?她试图在脑海中绘制出一张简单的关系网。
她发现,陈院判虽然对冯保保持表面恭敬,但言谈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无奈。苏太医则似乎更专注于医术,对派系之争兴趣不大,与冯保也只是例行公事的往来。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除了曹谨,还有一位姓高的老太监,沉默寡言,但眼神锐利,似乎对冯保也并非全然顺从。
煎药和伺候皇帝用药的,是几个固定的、面相老实的中年宫女和太监,看着都像是冯保安排的人,但其中有一个负责传递药渣的小太监,每次来收药碗时,眼神总会不经意地飞快扫过她的脸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,然后又迅速低下头。颜青记住了他的样子,很年轻,约莫十六七岁,眉眼清秀,左边耳垂有颗不起眼的小黑痣。
她不知道这个小太监是有心还是无意,但在这深宫之中,任何一个不寻常的细节,都可能暗藏玄机。
子在表面平静、内里紧绷中,又过去了十来天。
皇帝的病情稳定了许多,头痛发作间隔拉长,精神也好了些,已能在暖阁批阅一些紧急奏章,偶尔召见重臣。冯保脸上的阴郁似乎也散去些许,但对颜青的“关照”丝毫未减,依旧隔三差五叫她过去“诊脉”、“叙话”,实则继续观察试探。
这,冯保“旧疾”又有些反复,午后头痛,召颜青去他司礼监值房旁的厢房施针。施针完毕,冯保照例留她说话,问了些皇帝近饮食睡眠的细节,颜青一一谨慎作答。
聊着聊着,冯保忽然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颜姑娘在宫中这些时,可还习惯?与太医院诸位同僚,相处得如何?”
颜青心中警铃微作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恭与一丝无奈:“回督主,宫中规矩大,民女初来乍到,诸多不懂,幸得陈院判、苏太医等多方指点,陛下和督主也宽容,方能勉强适应。只是……民女出身乡野,见识浅薄,于人情世故多有欠缺,若有不当之处,还望督主海涵。”
她将姿态放得极低,强调自己的“不适应”和“不懂规矩”,暗示自己并未、也无力在太医院或宫中经营人脉。
冯保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姑娘过谦了。以姑娘之能,假以时,必能在太医署有一席之地。只是这宫中……人心复杂,姑娘还需多加小心。有些人,看着面善,心里却不知转着什么念头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地看着颜青,“有些陈年旧事,牵扯甚广,姑娘年轻,又得陛下信重,切莫被人利用,卷入不必要的纷争,平白耽误了前程。”
陈年旧事?颜青心头一跳。冯保这是在警告她,不要试图去打听、触碰与林家或其他宫廷隐秘相关的事情吗?还是在暗示,宫中有人想利用她来对付冯保?
“督主教诲,民女谨记。”颜青垂首道,“民女只知尽心为陛下诊治,其他事情,一概不敢过问,也无力过问。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冯保满意地点点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换了个话题,“对了,前几姑娘去御药房,可还顺利?没遇到什么麻烦吧?”
果然问到了御药房!颜青早有准备,神色自然道:“一切顺利,田公公很是周到。御药房药材齐全,管理有序,民女长了见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冯保放下茶杯,似不经意地道,“田得贵在御药房多年,办事还算稳妥。只是御药房事务繁杂,难免有些疏漏。姑娘后若再去,看到什么不合规矩的,或是来路不明的东西,不必理会,直接告诉曹谨或咱家便是。免得……沾上是非。”
“是,民女明白。”颜青应下,心中却冷笑。冯保这是在给她“定规矩”,告诉她御药房的事(尤其是那包东西)不许再提,也不许私下调查。
从冯保处出来,颜青心中沉甸甸的。冯保的警告一次比一次明确,控制也一次比一次严密。她感觉自己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虫,越是挣扎,那粘稠的丝线就缠绕得越紧。必须想办法,在蛛网完全收拢之前,找到破局的点。
那个耳垂有痣的小太监,或许是一个微弱的突破口。
次,那小太监又来收药碗。颜青趁他将空碗放入提盒的瞬间,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:“小公公怎么称呼?在何处当差?”
小太监手一抖,险些将碗打翻,连忙稳住,飞快地抬头看了颜青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奴才……奴才小禄子,在茶水上伺候。”
茶水上?那就是负责茶水供应、传递物品的杂役太监,难怪能接触到各宫的药渣。地位很低,但也因此能接触到各种零碎信息。
“哦,小禄子。”颜青点点头,从袖中摸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、用净帕子包着的饴糖(这是她问宫女要的,借口是自己喝药后嘴里苦),递过去,“这些子辛苦你了。这点糖,拿去甜甜嘴。”
小禄子愣住了,看着那帕子,又看看颜青温和但平静的眼神,脸上露出惶恐和不知所措的神情,连连摆手:“不,不,奴才不敢……颜姑娘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拿着吧,不值什么。”颜青将糖塞进他手里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一个人在宫里,多亏你们照应。以后……或许还有麻烦你的地方。”
小禄子捏着那包糖,手指微微发抖,飞快地朝门外看了一眼,见无人注意,才将糖塞进怀里,对着颜青深深鞠了一躬,什么也没说,提起食盒,匆匆走了。
颜青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,心中并无把握。这点小恩小惠,是否能换来一丝善意或信息,很难说。但这至少是一个尝试,在这冰冷压抑的宫廷里,任何一点人性的微光,都可能成为关键的转机。
接下来的几天,小禄子再来收药碗时,神态似乎自然了些,虽然依旧不敢多看她,但收拾碗碟的动作慢了一点点,偶尔会欲言又止。颜青也不急,只是每次都会对他温和地点点头,有时会“随口”问一句“今茶房可忙?”或“天气又冷了”之类无关紧要的话。
她在耐心地,一点点地,试图撬开一道缝隙。
与此同时,皇帝那边的病情,似乎又遇到了瓶颈。头痛虽然发作减少,但皇帝的精神始终无法完全恢复,夜里多梦易醒,白里也常感疲倦,处理政务稍久便会头晕目眩。陈院判调整了几次方子,效果都不明显。皇帝的脸色又有些阴沉,对太医院的耐心似乎在减少。
这会诊,陈院判、苏太医和颜青再次为皇帝诊脉商讨。皇帝斜倚在炕上,揉着额角,声音带着不耐:“陈卿,这方子换来换去,朕怎么觉得还是老样子?夜里睡不踏实,白也没精神。你这院判,是怎么当的?”
陈院判连忙跪下,汗如雨下:“陛下息怒!老臣无能……陛下病深重,非旦夕可愈。如今风火痰瘀虽暂得压制,然心脾两虚、肝肾阴亏之象未复,神不守舍,故眠差神疲。此需缓缓滋养,急不得啊陛下!”
“缓缓滋养,缓缓滋养!”皇帝烦躁地挥挥手,“朕都滋养多久了?再滋养下去,这朝政还理不理了?”
苏太医也跪下了,不敢言语。
颜青站在一旁,心中飞快思索。皇帝的症候,确如陈院判所言,进入了一个“虚实夹杂、以虚为主”的调理期。补虚容易碍邪(残留的风火痰瘀),祛邪又恐伤正。用寻常补益安神之品,效果缓慢,皇帝没有耐心。但若用猛药,皇帝如今虚弱的身体又承受不起。
她想起《无名方》中有一方,名为“养心安神膏”,并非书中那些诡谲方剂,而是一个相对中正平和的膏方,以滋养心肝阴血、宁心安神为主,佐以少许平肝通络之品,且用了阿胶、龟板胶等血肉有情之品收膏,滋补力强而性味平和,适合长期调理虚损兼有微邪的情况。最重要的是,膏方口感较好,服用方便,或许能合皇帝心意。
但直接拿出《无名方》的方子,风险太大。她需要将其“化用”,结合太医院的用药习惯,开出一个看起来“新颖”但又不至于太出格的方子。
“陛下,”颜青上前一步,躬身道,“陈大人所言甚是,陛下此时确需缓缓滋养。然寻常汤药,服两次,药力不继,且陛下理万机,汤药繁琐,或生烦厌。民女斗胆,想起一古法膏方,名曰‘百益安神膏’。此膏以生地、麦冬、天冬、酸枣仁、柏子仁、远志等滋养心阴、宁心安神;以白芍、当归、阿胶、龟板胶养血柔肝;少佐钩藤、天麻平肝,丹参、合欢皮活血解郁。诸药熬制成膏,每早晚各取一匙,以温水或参汤化服,可徐徐滋养心肝阴血,安神定志,兼可柔肝通络。膏方性味平和,便于服用,或可一试。”
她说的药材,大多是太医院常用的安神补血之品,只是组合方式和剂型有所不同。阿胶、龟板胶虽是贵重补品,但宫中也不缺。整个方子看起来,像是一个加强版的、更适合皇帝“虚劳”体质的安神方,并无特别出奇之处。
皇帝听着,眉头略微舒展,看向陈院判:“陈卿,你以为此方如何?”
陈院判仔细琢磨了一下颜青说的方子,觉得配伍合理,确实比单纯汤药更适合长期调理,且无甚风险,便道:“回陛下,颜姑娘此方,以滋养安神为主,佐以平肝通络,甚合陛下目前病机。且膏方缓图,便于御用,或可一试。只是……阿胶、龟板胶性滋腻,恐碍脾胃,需佐以陈皮、砂仁等理气健脾之品。”
“可。”皇帝点头,“那就按此方,酌加理气健脾之药,制成膏剂。陈卿,此事交由你与颜青一同督办,务必精细。”
“臣(民女)遵旨。”陈院判与颜青齐声应道。
从暖阁出来,陈院判对颜青的态度明显又和善了几分。颜青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,且不居功,将主导权留给他,这让他既松了口气,也对颜青的识趣多了些好感。
“颜姑娘心思灵巧,此膏方甚妙。”陈院判捻须道,“只是熬制膏方颇为费时费力,对火候、收膏要求极高。姑娘可通晓其中关窍?”
“略知一二。家母在世时,也曾熬制过此类膏方。民女愿从旁协助,听陈大人安排。”颜青谦逊道。
“好,好。那便由老夫定下方剂君臣佐使与具体剂量,姑娘负责监看熬制过程,如何?”
“全凭大人做主。”
两人商议定,便分头准备。陈院判去定方开药,颜青则需去御药房领取部分药材,并准备熬膏的器具——这事本该由御药房或御膳房的人办,但陈院判似乎想让她多经手,熟悉流程,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示。
再次踏入御药房,颜青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。她知道这是冯保重点“关照”的地方,但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合法、且有理由频繁接触的、可能藏有秘密的场所。
接待她的依然是田太监。田太监见到她,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加热情,甚至带着点谄媚——显然,皇帝采纳她膏方的事情已经传开了。
“颜姑娘,您要的药材单子陈大人已经派人送来了,奴才这就让人去取。熬膏的紫铜锅、桑木柴、蜂蜜等物,也早已备齐,就在后头专门的‘膏方室’。姑娘可要亲自去看看,查验一番?”田太监躬着身子道。
“有劳田公公。”颜青点头,“烦请带路。”
田太监引着颜青,穿过存放药材的库区,走向御药房更深处。这里人迹罕至,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陈年药味和灰尘气。膏方室是一间独立的、带有巨大灶台和通风窗户的房间,里面摆着数口大小不一的紫铜锅,擦得锃亮,墙角堆着整齐的桑木柴,还有几个装着蜂蜜、冰糖等辅料的陶罐。
颜青仔细检查了铜锅、柴火和辅料,确认无误。这时,取药的太监也捧着几个大药包进来了。
“姑娘,药材齐了,您过目。”田太监示意。
颜青走上前,逐一打开药包查验。生地、麦冬、天冬、酸枣仁、柏子仁、远志、白芍、当归、丹参、合欢皮、钩藤、天麻、陈皮、砂仁……都品相上佳。阿胶和龟板胶是另外用锦盒装着的,更是极品。
她的手指在这些熟悉的药材上滑过,心中却在急速思考。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!熬制膏方需要很长时间,她会长时间待在御药房的后区。这里相对偏僻,田太监也不可能一直守着她。或许……可以想办法探查一下上次那个油纸包可能的来源,或者,看看这膏方室附近,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。
“药材无误,甚好。”颜青点点头,对田太监道,“熬膏需文火慢炖,反复过滤浓缩,耗时甚久。今我先处理药材,浸泡备料。明起开始正式熬制。这期间,还需劳烦公公派人守着门户,莫让闲杂人等进来,以免沾染杂气,影响药效。”
“姑娘放心,这是自然。这膏方室平就少有人来,奴才再派两个稳妥的小子在外头听候差遣,绝不让旁人打扰姑娘。”田太监拍着脯保证。
“有劳。”颜青道谢,然后便开始挽起袖子,准备处理药材。清洗、切片、炮制(如酒炒白芍、蜜炙远志等),按照熬膏的预处理步骤,一丝不苟地进行。
田太监见她忙碌,便道:“姑娘先忙,奴才就在前头,有事您随时吩咐。”说着,便退了出去,果然留下了两个小太监在门外廊下守着。
颜青一边处理药材,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这间膏方室。房间很大,除了灶台和工作区,靠墙还有几个带锁的柜子,不知存放着什么。窗户很高,但其中一扇的销似乎有些松动。地面是青砖铺就,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。
她耐着性子,将第一批需要浸泡的药材处理妥当,放入净的陶盆中,加入清水浸泡。然后,她假装整理灶台,慢慢挪到那几个带锁的柜子前。锁是普通的铜锁,不算特别结实。她轻轻拉了拉,锁得很牢。柜子表面落着薄灰,似乎很久没打开过了。
她蹲下身,假装系松开的鞋带,目光扫过地面。靠近最里面那个柜子的墙角,青砖的缝隙里,似乎卡着一点极小的、深褐色的、像枯花瓣或叶子碎片的东西。不仔细看,本发现不了。
她的心微微一跳。没有立刻去捡,而是起身,走到门口,对守着的一个小太监道:“小公公,劳烦帮我打一盆净的井水来,稍后清洗铜锅要用。”
“是,颜姑娘。”那小太监应了一声,跑开了。
趁着门口只剩一个小太监,且背对着里面的间隙,颜青迅速走回墙角,用指甲飞快地将那点碎片抠了出来,握在掌心。触感燥易碎,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熟悉的甜腥气。
是曼陀罗!或者类似的茄科植物碎片!虽然只有米粒大小,且枯已久,但那独特的气味和形态,她绝不会认错!
这碎片卡在柜子与墙角的缝隙里,说明很可能曾经有装着这种东西的容器在附近打开或移动过,不慎遗落。这个膏方室,或者说这个柜子附近,曾经存放过违禁的药材!
她的心脏狂跳起来,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。她将那点碎片小心地藏进袖中特制的小暗袋里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工作台前,继续处理药材。
不一会儿,打水的小太监回来了。颜青谢过,开始清洗铜锅,脑中却在飞速运转。
这碎片,是偶然遗落,还是有人故意留下?这个柜子里,是否还藏着别的东西?冯保知道这里吗?田太监知道吗?
她不敢贸然去开那个柜子。锁着,且一旦强行打开,必然惊动田太监和冯保。但这发现本身,已经足够震撼。它证实了违禁药材不仅存在于御药房的库区(那包油纸包),甚至还可能在这更隐秘的熬制区域出现过!御药房的水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
她需要想办法,查清这个柜子的归属,以及里面可能的东西。但不能自己动手。
接下来的两天,颜青每大半时间都泡在御药房的膏方室,专心熬制“百益安神膏”。 她严格按照步骤,控制火候,过滤药渣,收膏调蜜,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,一丝不苟。熬膏是个枯燥漫长的过程,需要极大的耐心。田太监偶尔会过来看看,见她始终专注认真,也便放心了,不再时时盯着。
颜青利用守候的空档,与守在门外的小太监(就是上次那个小禄子,这次也被安排来听差)偶尔闲聊几句。她不再给他东西,只是问些无关痛痒的闲话,比如进宫几年了,家里还有什么人,在御药房当差累不累等等。小禄子起初还很拘谨,回答得小心翼翼,但见颜青总是态度温和,问的也不是什么紧要事,便也渐渐放松了些,话也多了一点。
从他的只言片语中,颜青得知,他进宫才三年,是因为家乡遭灾,家里实在活不下去,被亲戚卖进来的。在御药房当差,主要是跑腿、打扫、看火这些粗活。御药房规矩大,田公公管得严,但赏钱也相对多些。他还提到,膏方室这边平时很少有人来,只有宫里哪位贵人定了膏方,才会启用。上次启用,还是大半年前,给一位太妃熬制补身的膏滋。
“那这柜子里都放着什么?”颜青指着那几个带锁的柜子,状似随意地问。
小禄子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奴才不知。钥匙都在田公公手里。听说是放些熬膏用的特别工具,或者……一些不常用的配料。田公公从不让我们碰。”
颜青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看来,钥匙在田太监手里,而田太监是冯保的人。这柜子里的秘密,恐怕没那么容易探查。
三天后,“百益安神膏”终于熬制完成。 成品色泽黑亮,质地细腻,气味清香中带着微苦。颜青亲自尝了一点,确认药性平和,效果应该不错。她将膏体盛入早已准备好的数个精美瓷罐中,密封好,亲自捧着,与陈院判一同去给皇帝过目。
皇帝看着那几罐黑亮润泽的膏体,闻着清雅的药香,心情似乎好了些,当场就让太监取温水化了一匙服用。片刻后,皇帝微微颔首:“嗯,味道尚可,不似汤药苦涩。但愿有效。”
“此膏需长期服用,方见其效。请陛下每早晚各一匙,温水化开,空腹服用为佳。”颜青叮嘱道。
“朕知道了。陈卿,颜青,你们辛苦了。都有赏。”皇帝挥挥手,自有太监记下赏赐。
从暖阁出来,陈院判对颜青越发满意,觉得这个年轻女子不仅医术好,做事也稳妥可靠,是个可造之材。颜青依旧保持着谦逊,将所有功劳归于陈院判的指导和太医院的协助。
然而,她心中并无太多喜悦。膏方熬成了,她在宫中的“价值”又多了一分,但处境并未有本改变。冯保的控制,御药房的秘密,皇帝病后的疑云,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心头。那点曼陀罗碎片,被她小心地保存着,却不知该如何使用,又能指向何方。
她感觉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,虽然偶尔能触碰到冰冷墙壁上的凹凸痕迹,却依然看不清整座迷宫的全貌,更找不到出口。
就在颜青以为又要陷入新一轮的僵持与等待时,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,突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这傍晚,她刚用完晚膳,正在灯下默写医案,曹谨突然匆匆而来,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。
“颜姑娘,快随咱家来!出大事了!”曹谨的声音都有些变调。
颜青心头一紧,放下笔:“曹公公,何事如此惊慌?”
“是……是小禄子!”曹谨喘着气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那孩子……不知怎么的,掉进西苑的太液池里了!人虽然捞上来了,但……但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!身上……还有伤!督主让您立刻过去看看!”
小禄子?掉进太液池?昏迷不醒?还有伤?
颜青的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那个耳垂有痣、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惶恐的年轻太监?怎么会突然落水?还有伤?
是意外?还是……
一股不祥的预感,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。她猛地站起身,提起药箱:“走!”
夜色中的宫廷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张开了它幽深冰冷的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