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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欠了老板的债,少不得有求必应,第二个月开始,老板每次出差我都跟在身边。
不过老板这人玩心很重,出行规格都要最好的。
对象都是他家里本来就常有来往的朋友。
说是谈生意,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,剩下几天就在城市里到处吃喝玩乐。
可能吃苦太久了。
每次跟他们出入高级饭店,住在五星酒店套房,我总觉得对家里有愧。
离定的回程机票还有一天时间。
晚上回到酒店,在把老板送到顶楼的总统套房后,临走前我犹豫了一下。
「老板,我明天想回趟家,我爸爸生病了,我想去看看。」
「可以呀。」老板总是想都不想就答应,「明天我也没安排,开车送你。」
我赶紧婉拒,跟老板独处总有种莫名的压力。
可能是因为我欠他钱吧。
「不用不用,我家离这不远,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。」
见我不愿意,他也没勉强,只是眉头微挑:「那你把订好的高铁票发我,我让酒店安排车接送你去车站。」
「好。」
很久没回到老家小县城,以前我也是住在市里的,出了事以后才搬回来,据说是我爸妈发家前住的房子。
记忆里那里采光很差,总给我一种阴暗狭小的感觉。
十块钱的摩托车只把我拉到居民楼附近。
我循着记忆找了半天,也没看出这一排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房子,到底哪栋是我家。
正当我准备打电话给我妈,让她给我发个地址时。
我转过身,看到旁边菜市的出入口里,一同走出来一家三口。
我爸腿脚好好的,步伐稳健,手里还拎着一箱车厘子。
我妈拖着买菜用的小推车,最上边的兜盖没拉上,露出了巨大的蟹腿。
我弟穿着一身耐克,脚下那双鞋也是一千多的新款,头顶染着红的蓝的挑染,目睛地盯着手里的胡萝卜色苹果手机。
「妈,你待会转我两千,我想买个游戏皮肤。」
「你真是个祖宗。」我妈语气嗔怪,可眼尾带笑,「省着点花,这段时间还得囤着年货呢,过几天妈再上海鲜市场去买些你爱吃的水产,叫你爸再去买点车厘子和草莓,下个月你姐也回来了。」
我弟有些不耐烦:「没钱了就问周见晓要嘛。」
「她是你姐,怎么说话的。」我妈作势要打他,脸上却笑盈盈的。
「可别让你姐知道债务早就还清了,不然她就不往家里打钱了,你就没钱用了。」
我弟抬起头,撇了撇嘴:「她才挣这么点,够谁花的,我同学都说她应该去做主播,捞大哥的钱,一个月能赚好多钱。」
三个人走进楼里,我爸的声音才沉沉响起。
「三个孩子里就她最不会来事儿,不像你大姐还认识了好几个富二代,要是她们俩能高嫁一个,我也不用折腾了。」
我妈的拖车被台阶卡了一下,她扭过头:「是啊,蠢得要死,低眉顺眼的,一点也不像我们生的——」
话音戛然而止,含混堵在喉咙里。
我站在单元门外,仰起脸,望着他们仨。
嘴角扬起笑,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滚落了。
我妈瞪大了眼:「你怎么……回来了?」
她边说边把推车上的盖布遮上,一副欲盖弥彰的意味。
我也假装没看见:「嗯,出差路过,马上就走。」
我妈张了张嘴。
连一句「上楼坐坐」都说不出来,心虚到了极点。
我思绪纷乱,不知道下一句话是该质问,该大吵大闹,还是该痛哭流涕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竟然只浮现出了一个想法。
——原来是这样。
我是家里老二,没有姐姐漂亮会撒娇,也不像弟弟有天然的性别优势,从记事起,我在家里的存在就很微妙。
小时候,爸妈虽然生意忙,但重视教育。姐姐学校开家长会或者出席活动,爸妈都一定会陪同。
弟弟出生以后,他们闲下来了些,更是天天陪读,辅导功课。
轮到我,爸爸说要出差,妈妈要陪弟弟参加亲子运动会。
老师问:「周见晓,你家长呢?」
我站在讲台上,捏着年级第一的奖状,张了张嘴:「他们有事。」
这句话,我一说就是十年。
我不是不委屈,也不是没问过。
只是每次妈妈都会抱着我的头,一边抚摸我的头发:「我们见晓是最能的孩子,不像你姐姐总嚷着要人陪,也不像你弟弟年纪还小,什么也不懂。」
「妈妈最放心的就是你了。」
因为放心,所以可以给我足够的空间,我接受这个答案。
家里破产的时候,我第一个站出来,以为这样就可以用付出来换取爸妈的目光,产生被需要的价值。
我拼了命地工作,把每一分血汗钱都寄回去,在电话里永远说我很好。
妈妈总在电话里哽咽:「幸好有你。」
爸爸在视频中,叹气望着我:「还是老二最懂事。」
都像止痛药,麻痹了我的感知,让我产生了被爱的错觉。
原来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多、不够好。
只是因为他们不爱我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