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死的时候,手上戴的是我编的红绳。
“顾小姐,”我放下茶盏,“你今天来,是替自己来的,还是替侯府来的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替我自己来的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更轻了,“我想……我想跟姐姐道个歉,也想跟沈小姐道个歉。之前的事,是我们侯府对不住你,对不住阿蘅姐姐。”
“你代表侯府来道歉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脸微微红了,“我只是觉得,沈小姐如今是永宁伯府的大小姐,我们两家往后还要在京城里相处。若是因为阿蘅姐姐的事生了嫌隙,实在不好。”
我懂了。
不是来道歉的,是来攀交情的。
她知道我不是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可怜虫,而是永宁伯府的大小姐。永宁伯府,比镇南侯府门第更高、基更深、在朝堂上的分量更重。她怕了。
她怕我记恨侯府,怕沈家对侯府动手,怕她锦衣玉食的子因为我的缘故受到影响。所以她要来“修好”,要来“道歉”,要在我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。
至于阿蘅?阿蘅不过是她用来打动我的道具。
“顾小姐,”我看着她,“你见过阿蘅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与她素未谋面,她在李家村受苦的时候,你在侯府锦衣玉食。你们之间,有什么‘缘分’可言?”
她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温婉:“虽然没见过,但她毕竟是我父母亲生的骨肉……”
“所以你替你的‘父母’来道歉?”我接过话头,“顾小姐真是孝顺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‘父母’当初为什么没有去接阿蘅回来?”
她的脸色微变。
“因为怕影响你的婚事。”我说,“怕你议亲的时候,被人知道不是侯府亲生的,怕你受委屈。为了你,他们把亲女儿扔在乡下,扔了十六年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顾晚棠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我。
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小兔子一样的无辜,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怒。
“沈小姐,”她的声音不再柔弱,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礼貌,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我只是想来给阿蘅磕个头,仅此而已。你若是不愿,我走就是了。”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裙,朝门口走去。
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细碎的风。
沈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看着顾晚棠消失的方向,小声说:“小姐,她刚才那个样子,真该让京城里的人看看。”
“会看到的。”我放下茶盏,看着门外。“等所有人都到齐了”
8
认亲宴定在三月十八。
永宁伯府大宴宾客,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。沈父的意思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沈家找回了失散十六年的嫡长女。
我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,是沈母让人赶制的,上面绣着缠枝莲花纹,用的是上好的蜀锦。沈母说红色喜庆,衬我的肤色。
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觉得不像我。
像另一个人。
一个应该在侯府长大的、被父母捧在手心的、十六年来从未受过苦的人。
但我不是那个人。
那个人死了。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