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军的第一波攻势在午时前后达到了最猛烈的程度。
张野靠在垛口后面,听着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声音。嗖——嗖嗖——有的钉在城墙上,笃的一声,入木三分;有的飞过头顶,落在城内的瓦房上,哗啦一片碎响。他旁边的丁大宝把长矛攥得嘎吱响,脸涨得通红,想站起来又被张野按住了。
“别急。”张野说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箭还没停。你站起来就是靶子。”
丁大宝咬着嘴唇,蹲了回去。
箭雨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然后停了。紧接着是脚步声,沉闷的、整齐的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蒙军的步兵方阵开始推进。云梯、撞城锤、盾牌手,一层一层地压过来,像灰色的水。
王队长在远处吼了一声:“上城墙!准备接敌!”
张野站起来,把刀握在手里。
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,他看到了蒙军士兵的脸。很年轻,跟丁大宝差不多大,脸上有泥,眼睛里有血丝,嘴里咬着刀,双手往上爬。张野一刀砍在云梯的绳扣上。绳扣断了,云梯歪了一下,上面的两个士兵掉了下去。但后面的云梯又搭上来了,一架接一架,像有人在地面上种了一片会爬墙的森林。
他不再砍云梯了。砍不完。他开始砍人。
一个蒙军士兵从云梯上跳上城墙,脚还没站稳,张野的刀已经砍在他的脖子上。不是砍,是抹——刀锋从左侧颈动脉划到右侧,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士兵倒下,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。张野侧身让过一枪,反手一刀砍在对方的腰上。不是致命伤,但够他失去战斗力了。士兵惨叫着倒下,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。
张野没有用全力。他的力量是10点,全力一刀能把一个普通蒙军士兵的骨头砍断,但那样太显眼。他用的是七分力,砍出来的伤口不深不浅,刚好让人失去战斗力但不至于立刻死。不是因为他仁慈,是因为战场上死人活人没区别,但节省体力有区别。
蒙军的进攻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他们攻上城墙三次,三次都被打了回去。城墙上到处都是血,分不清是宋军的还是蒙军的。丁大宝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从云梯上摔下来的蒙军士兵,摔断了腿,躺在地上还在挥刀。丁大宝用长矛捅了他一下,捅完之后手在抖,脸白得像纸。
张野没有安慰他。没时间。
当蒙军第四次被赶下城墙的时候,号角声从远处传来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三声,退兵的信号。蒙军的水退了下去,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。
张野靠在垛口上,把刀上的血在城砖上蹭了蹭。刀已经卷刃了,好几个缺口。他把刀回腰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没有伤。身上也没有伤。他的人不算多——四个,也许五个,没仔细数。不是因为他不了更多,是因为没必要。他只是一个普通士兵,普通士兵太多人,会被注意到。
他不希望被注意到。
但他已经被注意到了。
城墙的另一端,郭靖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袍,没有穿甲,腰间挂着一把长剑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但腰杆笔直,站在城墙上的样子像一棵扎在石头里的松树。他正在跟一个将领说话,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士兵,在张野身上停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移开了。
但张野注意到了。
他没有反应。继续靠在垛口上,继续蹭刀上的血,像一个普通的、累坏了的士兵。
傍晚的时候,张野下了城墙。他先去了一趟破庙。赵磊不在,送信去了全真教联络点,还没回来。孙梅也不在,还在望江楼蹲守。刘同出城了,两个新人在街上游荡。破庙里空荡荡的,只有佛像还坐在那里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张野没有等他们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吃了两块粮,喝了几口水,闭上眼睛。
他需要休息。不是因为累——10点体质让他扛得住两天一夜不睡——是因为脑子需要清空。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他就发现,最难的问题往往不是靠死磕解决的,是靠“放一放”解决的。让脑子空转一会儿,答案自己会浮出来。
他闭了大概半个时辰的眼睛。脑子里把今天的战况过了一遍。蒙军死了三四百人,宋军也死了两百多。比例不理想,但守城战就是这样,攻城的死得多,守城的死得也不少。明天蒙军会加大攻势,后天也是。三天之内,城破的概率存在,但不高的。
他又把三个计划的进度过了一遍。洪七公——不知道。全真教——不知道。杨过——不知道。什么都不知道。他能做的就是等。
张野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出破庙。
他上了城墙。
天已经黑了。城墙上点着火把,火光照在士兵们的脸上,一张一张的,都是灰和血。有人在搬运尸体,有人在修补被撞坏的垛口,有人在分发粮和水。王队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在骂一个打瞌睡的士兵。
张野没有回第三队的位置。他沿着城墙往南走,走到了一段没什么人的地方。然后他停下来,站在那里,看着城外的黑暗。
他等了大概两刻钟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很轻,不是士兵的脚步声。士兵穿的是布鞋或者草鞋,走路的声音是啪嗒啪嗒的。这个脚步声是沙沙的,像风吹过沙地。
张野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下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女人的声音。不高,不低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不刻意的温和。
张野转过身。
黄蓉站在他面前。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用一玉簪挽着,腰间挂着一碧绿的竹棒——打狗棒。她的年纪应该已经不小了,但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,眼角有细纹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中年女人。
“张野。”他拱了拱手。
“你今天了几个蒙古兵?”
“五个。”
“你在第三队,守的是东段城墙。蒙古人的主攻方向是北门,你这边压力不大。五个,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”黄蓉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但你人的方式不一样。你不砍头,不刺心,你割脖子。割脖子比砍头省力,比刺心快。一个人要割过很多次脖子,才能割得这么熟练。”
张野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是普通的流民。你过人,过很多人。你的武功路数我看不出来,但你的身法不像中原任何门派。”黄蓉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张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想怎么回答。说实话?说假话?说一半真一半假?黄蓉是金庸小说里最聪明的人之一,在她面前说谎,需要比面对云虚子更高的风险意识。
他选择了“大部分真话”。
“我是逃难的。北边来的。蒙古人了我全家,我一个人活了下来。后来遇到几个朋友,教了我一些人的本事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江湖上的朋友。名字不方便说。”
黄蓉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换了一个话题。“你今天下午下了城墙,去了城西的破庙。你去那里什么?”
张野的心跳快了一瞬,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被跟踪了?不,不是跟踪。黄蓉是襄阳城的实际指挥官,城里的一举一动都可能通过丐帮弟子传到她耳朵里。他进破庙的时候没有避人,被看到是正常的。
“去见几个朋友。”
“也是逃难的?”
“也是抗蒙的。”
黄蓉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张野知道,他的时间不多了。黄蓉来找他,不是来闲聊的,是来评估他是敌是友的。如果他表现得像一个奸细,今天晚上他就会从城墙上消失。郭靖不会人,但黄蓉会。
他决定摊一部分牌。
“郭夫人,我有一件事要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城里有人以郭大侠的名义,在联络各路势力,说要开一个抗蒙武林大会。”
黄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的朋友打听到的。丐帮弟子遍布天下,消息灵通。我的朋友虽然没有丐帮那么灵通,但有些消息,丐帮不一定能听到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这个抗蒙武林大会,是蒙军奸细混进城里散布的。目的不是抗蒙,是把中原武林高手聚在一起,一网打尽。”
黄蓉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恐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张野知道,她已经在怀疑这件事了。他只是在帮她确认。
“你的朋友是什么人?”
“抗蒙义士。跟我一样,从北边来的。他们现在不在城里,出城办事去了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张野深吸一口气。这一步很关键。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决定了他是在帮襄阳,还是在找死。
“去请人。”
“请谁?”
“丐帮的老帮主,洪七公。还有神雕大侠,杨过。”
黄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请他们来做什么?”
“帮忙守城。明天蒙古人会发起总攻。如果金轮法王亲自出手,郭大侠一个人挡不住。需要有别的高手在场。”
“洪七公和杨过为什么肯来?”
“洪七公好美食。我朋友在望江楼做了几道好菜,香味散出去,他自然会来。杨过跟金轮法王有仇,告诉他金轮法王要来襄阳找他报仇,他也会来。”
黄蓉沉默了很久。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你这些计划,都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想守住襄阳的人。”张野说,“城破了,我死。我不想死。”
黄蓉看着他,看了大概五个呼吸的时间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“我看透你了”的笑。
“你很聪明。但你太聪明了。聪明人容易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,那个抗蒙武林大会是蒙军奸细散布的。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没有证据。但郭夫人可以去查。城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,着北边口音,不在军营,不住客栈,行踪诡秘。丐帮弟子应该能查到。”
黄蓉点了点头。她知道张野说的是谁。那些人在进城的第一天,丐帮就已经注意到了。
“我会去查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希望郭夫人能告知黄岛主一声。”
黄蓉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我爹?”
“郭大侠是黄岛主的女婿。襄阳城的事,黄岛主不会不管。金轮法王如果死在襄阳,对桃花岛也有好处。”
黄蓉沉默了很久。比之前都久。
“你连我爹都想利用?”
“不是利用。是请。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明天蒙军总攻,城破了大家都没好处。”
黄蓉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这个人,做事滴水不漏。”
“多谢郭夫人夸奖。”
“我没有在夸你。”
张野没有说话。
黄蓉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最好没有骗我。如果你骗我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黄蓉走了。脚步声沙沙沙的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野站在城墙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。夜风吹过来,把火把上的烟吹到他脸上。他没有咳嗽,没有揉眼睛,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在复盘刚才的对话。
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停顿。他有没有说错什么?有没有暴露什么?有没有让黄蓉起疑心?
没有。他的表现正常。一个“从北边逃难来的、全家被蒙古人了、有几个江湖朋友、想守住襄阳”的人,说那些话,做那些事,都是正常的。黄蓉可能会去查他的底,但他在这个世界没有底。一个查不到底的人,要么是普通人,要么是奸细。黄蓉会怎么判断?
张野不知道。但他赌的是——黄蓉现在没有时间去查一个普通士兵的底。她要忙的事太多了。明天蒙军总攻,她要安排防御,要调配兵力,要盯着金轮法王。一个炼气期的小兵,不值得她花太多精力。
他赌赢了。
张野下了城墙,走回破庙。
赵磊已经回来了。他坐在火堆旁边,脸色不太好。
“信送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全真教怎么说?”
“他们说会考虑。”
“考虑就是不会来。”张野在火堆旁边坐下来,“全真教的人怕死。没有亲眼看到蒙古人的刀,他们不会动。”
“那你的计划——”
“计划照常。全真教不来,还有其他计划。”
孙梅也回来了。她的表情比赵磊好一些。
“洪七公没出现。”她说,“但望江楼的厨子说,今天下午有个老叫花子在后巷转了两圈,闻了闻味道,走了。”
张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他明天还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今天他没吃到。一个馋了一辈子的人,闻到了香味没吃到,晚上睡不着。明天他还会来。”
孙梅点了点头。
刘同没回来。他出城找杨过了,至少要两天。两个新人也没回来,还在街上游荡。
张野靠在柱子上,闭上眼睛。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赵磊看着他。“你今天在城墙上了几个?”
“五个。”
“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保存实力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张野没有睁眼,“明天才是关键。今天死了,明天怎么办?”
火堆烧着,木柴噼啪作响。没有人再说话。
张野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走明天的棋。
明天,蒙军总攻。金轮法王会来。郭靖会迎战。黄蓉会在城墙上指挥。洪七公可能会来。杨过还在路上。全真教不会来。敌对阵营的六个轮回者会做什么?他们不会跟着蒙军冲城墙,他们会找漏洞。城里的漏洞是什么?粮仓?水门?郭靖的家眷?
张野不知道。信息不够。但他不需要知道所有事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自己明天要什么。
守城。苟住。不死。
等计划一个一个地兑现。
张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破庙的地面很硬,比芥子空间的地毯硬一百倍。但他太累了,累到不在乎地面硬不硬。
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