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野是被脚步声吵醒的。很多脚步声，不是一两个人，是几十个人，步伐整齐，踩在破庙外面的石板路上，像擂鼓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，赵磊已经站起来了，手按在短刀上。孙梅也醒了，脸色发白，靠在柱子上没动。两个新人蜷缩在角落里，还没醒，或者假装没醒。
天刚蒙蒙亮。破庙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晨光涌进来，照着佛像的脸，似笑非笑。
黄蓉第一个走进来。她今天穿的不是昨天的淡青色衣裙，是一身劲装，深蓝色的，袖口扎得很紧，腰间挂着打狗棒。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丐帮弟子，都是精壮汉子，手里拿着竹棒，堵住了破庙的所有出口。再后面是五个被绑着的人，两个女的，三个男的，脸上都有伤，衣服上有血，被丐帮弟子推搡着走进来。张野认出了其中两个人——昨天在城门口见过的那两个新人。电子表还在，耳机线已经不见了。
黄蓉站在佛像前面，看了一眼赵磊，看了一眼孙梅，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个新人，最后目光落在张野身上。
“你的人？”
“认识的人。”张野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黄蓉没有笑。她今天不会笑了。她身后的丐帮弟子把那五个人推到前面，按着肩膀让他们跪下。五个人跪在佛像前面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这五个人，是蒙古人的奸细。”黄蓉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破庙里听得很清楚，“昨天晚上，丐帮弟子在城西的废宅里抓到他们。当时他们正在商量怎么在粮仓放火，怎么打开水门，怎么在城墙上制造混乱。”
张野看了一眼那五个人。两个新人，三个有一轮经验的——不对，三个有一轮经验的人里，他只看到了两个。少了一个。他在心里数了一遍。赵磊在，孙梅在，刘同不在。刘同出城找杨过了，还没回来。这五个人是剩下的全部。
“他们交代了。”黄蓉说。
张野没有说话。他知道“交代”是什么意思。丐帮对待奸细的手段，不会比任何情报机构温柔。五个人脸上的伤、衣服上的血，说明他们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。
黄蓉开始说。
“蒙古人今天的计划是这样的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，像在布置攻城防御，“金轮法王会带着达尔巴、霍都、潇湘子以及鹿杖客、鹤笔翁来参加抗蒙武林大会。他们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拖人的。拖住郭靖，拖住丐帮，拖住全真教，拖住少林。只要这些高手不上城墙，襄阳城的士气自然会垮。”
张野听着，脑子里在算。达尔巴，金轮法王的徒弟，力量型，属性大概在15左右。霍都，阴险型，敏捷高。潇湘子，内功诡异。鹿杖客和鹤笔翁是玄冥二老，掌法阴毒，全属性应该在12到15之间。加上金轮法王，六个高手。宋军这边，郭靖一个人能打两个，黄蓉能打一个，丐帮长老们能打一两个，剩下的就需要靠人数堆。
“同时，蒙古军会全力攻城。三万兵力全部压上来，不计代价。”黄蓉顿了顿，“另外，还有一人在蒙军大营里制作震天雷。”
张野的心沉了一下。震天雷，他在上辈子的历史书里见过。一种早期的炸药包，威力不算大，但足够在城墙上炸开缺口。三万大军攻城，加上震天雷破墙，再加上高手拖住宋军主力——襄阳城今天的压力，比前两天加起来都大。
黄蓉说完了。破庙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“现在说说你们。”她看着张野，“你们也是从北边来的。你们也有武功。你们也在城里活动了几天，没有跟任何人报备。这五个人说，他们跟你们是‘一样的人’。”
张野知道“一样的人”是什么意思。轮回者。对立阵营。那五个被抓住的轮回者，在交代的时候把宋军阵营的轮回者也供出来了。不是出于恶意，是扛不住丐帮的手段。
“我跟他们不一样。”张野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他们是来破城的。我是来守城的。”
“怎么证明？”
张野没有回答。他弯腰，从地上捡起那把卷了刃的铁刀——昨天守城用的那把，刀上的血还没擦净。赵磊的手按在短刀上，孙梅屏住了呼吸，丐帮弟子们的竹棒抬了起来。
张野走向那五个跪着的人。
第一个是戴电子表的新人。他抬起头，看到张野手里的刀，眼睛瞪大了。“你——你要什么？我们是一起的——”
张野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。不是抹，是砍。刀锋切入颈骨，卡了一下，他。血喷出来，溅在他的手上、袖子上。新人倒下去，眼睛还瞪着，嘴巴还张着，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，永远出不来了。
第二个是挂耳机线的女新人。她已经吓傻了，嘴巴在动，但发不出声音。张野没有犹豫，一刀砍在她的脖子上。女新人倒下去，跟第一个叠在一起。
第三个是一个有一轮经验的轮回者，男的，张野不认识。他挣扎着要站起来，但被丐帮弟子按住了。张野走到他面前，一刀砍下去。男轮回者倒下。
第四个也是有一轮经验的。张野砍了第四刀。
第五个是最后一个有一轮经验的。张野砍了第五刀。
五刀。五个人。破庙里安静得像坟墓。血从五具尸体下面流出来，漫过石板地面的缝隙，流到佛像下面。佛像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，泥塑的眼睛看着满地的血，什么也没说。
张野把刀上的血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了蹭，转身面对黄蓉。
“够不够证明？”
黄蓉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她见过很多伐果断的人，郭靖是，洪七公是，她爹黄药师也是。但这个年轻人的方式不一样——他不带气。人对他来说像砍柴，没有情绪波动，没有心理负担。这不是勇敢，这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张野。”
“张野，你的是蒙古奸细，不是证明。我要的是你守城的决心。”
张野把刀回腰间，单膝跪下——不是跪黄蓉，是跪襄阳城的方向。这个姿势他在城墙上见过，士兵们在接受军令的时候会这样做。
“我张野，誓死坚守襄阳城。城在人在，城破人亡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，像在念一份合同。但黄蓉从他的平静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热血，不是冲动，是一种冰冷的、计算过的决心。这个人不是在表忠心，他是在做一笔交易。他用命赌襄阳城不破，赌赢了活，赌输了死。净利落。
黄蓉点了点头。
“起来吧。我不需要你死，我需要你活着守城。”
张野站起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黄蓉的语气松动了一些，不再是审问犯人的那种冷，“洪七公联系上了。”
张野的眼睛亮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，家国大义面前，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动。他会想办法留下金轮法王。”
张野没有问“怎么留下”。洪七公是五绝之一，跟金轮法王同级别的顶尖高手。他说“想办法”，那就是真的有办法。张野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够了。
黄蓉走了。丐帮弟子们抬着五具尸体走了。破庙里只剩下赵磊、孙梅、两个新人和张野。
赵磊的短刀还握在手里，手在抖。“你——你刚才——”
“了五个人。”张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他们是敌对阵营的。我们不他们，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破城。城破了，我们全死。这笔账不难算。”
“但他们是轮回者——”
“轮回者也会死。”张野看着赵磊，“你过了两个世界，还没明白这个道理？”
赵磊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孙梅站在旁边，脸色发白，但比赵磊镇定。她看着张野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恐惧，是一种重新评估。这个人不是“队友”，是一个能为了活命任何人的机器。跟这样的人，安全，但不舒服。
两个新人缩在角落里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们没见过人，更没见过一个人连五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张野没有看他们。不需要看。他们能活过这个世界就算运气好，指望他们帮忙是不现实的。
“刘同还没回来。”孙梅说。
“他不用回来了。”张野说，“他在城外比在城里安全。蒙古人今天总攻，城里会比城外更乱。”
他走到破庙门口，看了一眼天色。天已经亮了，东边泛着鱼肚白，西边还有几颗星星没落下去。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三声，低沉，悠长，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。
蒙军开始进攻了。
张野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里的人。赵磊握着短刀，孙梅攥着拳头，两个新人缩在角落里。四个人，四个轮回者，宋军阵营剩下的全部。
“守好自己的位置。别死。”
他转身走出破庙。
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。张野回到第三队的位置时，丁大宝正在啃粮。少年看到他就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“张哥！你来了！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！”
“来了。”
“今天蒙古人好像要来真的。你看——”丁大宝指着城外。
张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远处的平原上，蒙古军营的方向，黑压压的一片正在移动。不是前两天的试探性进攻，是全军压上。步兵方阵，骑兵方阵，攻城器械——投石机、撞城锤、云梯，一排一排地往前推。地面在震动，不是错觉，是真的在震动。三万人的脚步声，加上马蹄声、车轮声、兵器碰撞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。
张野在城墙上坐下来，刀搁在膝盖上。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水一点一点地近，脑子里在想一件事。
洪七公联系上了。他会想办法留下金轮法王。
杨过还在路上。他今天到不了。
全真教没来。
少林没来。
能守城的，就是城墙上这两万士兵，和郭靖、黄蓉、丐帮几百个弟子。三万对两万，加上高手数量劣势，加上震天雷可能炸开城墙。
张野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握在手里。
今天会很艰难。但他活下来的概率，比昨天高。因为洪七公来了。一个五绝级别的高手，能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。金轮法王被洪七公拖住，郭靖就能腾出手来守城墙。郭靖在城墙上，比十个普通将领都有用。
号角声又响了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蒙军的水开始加速。步兵方阵从慢走变成快走，从快走变成小跑。骑兵方阵在两翼展开，马蹄声像打雷。投石机开始抛射，巨大的石块划过天空，落在城墙前面，砸出一个个深坑。
张野站起来。
“今天跟着我。”他对丁大宝说。
“好！”
第一块石头砸在城墙上。城墙震了一下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。丁大宝攥紧了长矛，脸上的兴奋被紧张取代了。
“张哥，我们能守住吗？”
张野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外那片移动的黑色水，看着它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响。
“能。”
他说。
（第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