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柱像一把冰冷的刀，猝然切开了储藏室浓郁的黑暗。光束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浑浊的光路，先扫过地面朽烂的木板，又划过那个深绿色的金属箱子，最后，晃到了箱子侧面那个模糊的、三道闪电的标记上。
光柱停顿了。
角落里，四个人——吴大枫、张小玮、张大欣、温小凡——像被冻住了一样，紧紧挤在岩壁的凹陷处，恨不得把自己揉进石头里。吴大枫手里握着刚从箱子里拿出的匕首，冰凉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。张小玮屏住呼吸，手按在内袋的记本上。张大欣额头抵着前面温小凡的后背，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。温小凡死死闭着眼，嘴唇无声地翕动，不知在祈祷还是背诵哪个动漫角色的台词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。
“是这里。”那个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急切的混合情绪。脚步声响起，不止一个人走进了储藏室。手电光分成了几束，在室内各处扫视。
“箱子打开了！有人动过！”另一个年轻些、声音尖利的声音叫道。
“废话！门都开了！”粗嘎声音的主人，似乎是个领头的，呵斥了一句。他的光束仔细检查着箱子和周围地面。“东西少了……罐头、工具、匕首……”他一一清点，声音越来越沉，“妈的，来晚了？还是那帮瘪犊子抢先一步？”
“周工，看这里！”又一个声音，沉稳些，在门口附近响起，“地上有新鲜脚印，不止一个人的，很乱。还有拖拽痕迹……往里面去了。”
被称为“周工”的领头人立刻将光束转向门口地面，又照向储藏室更深处——那里，张小玮他们刚才摸索时，确实留下了痕迹。光束顺着痕迹，慢慢移向储藏室深处的角落，也就是他们藏身的方向！
四个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吴大枫握紧了匕首，张小玮的手指摸到了腰间那柄折叠工兵铲的卡扣。张大欣绷紧了身体。温小凡的颤抖停止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、濒临爆发的恐惧。
光柱，停在了他们藏身的凹陷前方不到一米的地面上，那里散落着他们刚才匆忙盖箱子时蹭掉的浮土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周工的声音陡然变冷，手电光猛地抬起，直射向他们藏身的角落！刺眼的白光让四人瞬间暴露，无所遁形！
“出来！”周工厉喝，同时，另外两束光也从不同角度锁定他们。逆着强光，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高大人影堵在门口和前方，手里似乎都拿着棍棒或工具。
跑不掉了。空间太窄，对方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吴大枫一咬牙，正要站起来，张小玮却猛地按住他的手臂，自己率先从角落里站了起来，但依然挡在其他人前面。他眯着眼适应强光，努力想看清对方。
是三个人。都穿着沾满泥浆的深色工装或冲锋衣，带着安全帽，脸上、手上也脏兮兮的，看起来像是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天。为首那个“周工”，大约五十多岁年纪，脸颊瘦削，眼神锐利，此刻正警惕而审视地打量着他们。他旁边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壮实年轻人，手里拎着一把地质锤。门口那个看起来沉稳些的，也有三十多岁，手里拿着一个带天线的、像探测器一样的仪器。
不是之前那五个伪装救援队的人。看装扮和气场，更像是……搞工程勘探的？或者，护林员？巡山员？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周工的声音依旧严厉，但少了刚才那种面对“敌人”的狠厉，更多是疑惑和警惕。他显然也看出，眼前这四个浑身脏污、衣衫褴褛、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惊惶的年轻人，不像是什么“对手”。
吴大枫这时也站了起来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：“我们是理工大学的学生，登山迷路了，误入这里的。我们……我们没有恶意。”
“学生？”周工眉头紧锁，用手电光再次扫过他们狼狈的样子，又看了看那个被翻动过的箱子，显然不信，“学生能摸到这种地方？还知道开这个箱子？”
“我们真是迷路了！被……被一伙假冒救援队的人追，慌不择路，从一条石缝钻进来，不小心发现了这里。”张大欣急忙解释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飘。
“假冒救援队？”门口那个拿着探测仪的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，和周工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张小玮知道，必须尽快获取信任，同时也要试探对方的身份。他往前稍稍挪了半步，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，但语气尽量平和：“请问，你们是……景区的工作人员？还是地质勘探队的？这个箱子，还有这里的东西，是你们单位的吗？”
周工没有直接回答，他盯着张小玮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看他身后惊魂未定的温小凡和一脸戒备的吴大枫、张大欣，似乎在评估他们话语的真实性。他示意了一下，那个拿着地质锤的年轻人放下锤子，但依旧挡在门口。周工自己则向前走了几步，来到箱子旁，用手电照着那些被动过的物品，特别是那两把不见的匕首和工兵铲的位置。
“你刚才说，假冒救援队的人追你们？”周工问，目光如电，看向吴大枫。
“是！大概五六个人，穿着很像景区的救援服，但说话做事很奇怪，想把我们带到矿洞深处，被我们识破逃跑了。”吴大枫快速将之前的遭遇说了一遍，包括对方如何用短信钓鱼，如何将他们引到崖边试图下手。
周工听完，脸色变得更加凝重，他和门口那个沉稳男人又对视了一眼。
“老王，你看……”周工对门口的男人说。
被叫做“老王”的男人点点头，沉声道：“时间、手法，都对得上。看来那帮人还没走，而且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多，连这种备用储藏室的位置都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张小玮心里一动。听这对话，眼前这三人，似乎和那帮假救援队不是一伙的，而且也在找什么东西，或者也在防备着那帮人。他们提到“对得上”，难道之前就有线索或冲突？
“你们……”张小玮试探着问，“也在找那伙人？还是……在找这个储藏室里的东西？”
周工转过头，重新打量张小玮，这次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，多了几分探究：“小子，脑子转得挺快。不错，我们是在找东西，也防着那帮人。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严厉起来，“你们几个，偷拿国家财产，这事怎么算？”他指了指箱子。
“我们没偷！”温小凡忍不住小声辩解，“我们就是……就是看看有什么能用的，我们快饿死了……”
“行了，老周，看他们样子，也不像贼。”老王摆摆手，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比周工更通人情世故些，语气也缓和了，“同学们，别害怕。我叫王德柱，是省地质勘探研究院的负责人。这位是周国华工程师，这位是小刘，我们队员。我们在这片山区做一个补充地质调查，已经待了快半个月了。”
果然是地质勘探队的！张小玮心里稍定。至少看起来是正规单位的人。
“你们刚才说的假救援队，我们这几天也发现了踪迹。”王德柱继续说道，脸色严肃，“他们伪装成各种身份，在未开放区域活动，似乎在找什么东西，行踪诡秘。我们怀疑，他们可能和当年一桩……未公开的地质勘探事故有关，也在寻找当时遗留的某些敏感样本或资料。”
当年的事故？敏感样本？张小玮立刻想到了记里提到的“雷公石”、“辐射读数不稳定”、“不明信号”。他心头剧震，难道……
周工似乎不想多说当年的事，他打断王德柱，对张小玮他们说：“既然你们是误入，又遇到了那帮人，那现在这里也不安全了。那帮人迟早会找到这里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。”
“离开？去哪？”吴大枫问。
“跟我们回我们的临时营地。那里相对安全，也有补给和通讯设备——虽然山里信号时有时无。”王德柱说，“到了营地，再想办法联系你们学校和景区，送你们出去。”
这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。跟着正规的地质勘探队，总比在黑暗的矿洞里被不明身份的歹徒追捕，或者自己乱闯要强得多。
“那……那伙假救援队，会不会在外面堵我们？”张大欣担心地问。
“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个储藏室的具体入口，否则早进来了。而且，我们有我们的路线。”周工说着，已经开始收拾箱子，将一些关键的小型工具和那几本记图纸（他显然认识这些东西）小心地收进自己的背包。他看了一眼张小玮他们拿走的匕首和工兵铲，没说什么，算是默许他们了。“把罐头带上几罐，路上应急。动作快！”
张小玮四人赶紧帮忙，从箱子里拿了四罐密封完好的老罐头，又灌满了水壶。周工则从箱子底层一个隐蔽夹层里，取出了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，上面也有那个三道闪电的标志。他将其郑重地放进背包最里层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温小凡好奇地问了一句。
周工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，只是对老王说：“走吧，从3号通风道走，那边陡，但近，而且隐蔽。”
一行人迅速离开储藏室。周工熟练地将那块活动石门推回原位，又用一些碎石和浮土做了简单的伪装。然后，他带着众人，没有从来时的裂缝退回，而是走向储藏室最深处。那里，岩壁上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、黑漆漆的洞口，之前被一堆朽木半掩着，他们没发现。
“跟着我，注意脚下，里面有些地方很陡，有铁梯，年久失修，一定抓稳。”周工叮嘱一句，打开一个亮度更高的专业头灯，率先钻了进去。
王小玮让吴大枫、张大欣、温小凡依次跟上，自己断后。老王在他前面，小刘在队伍中间。
这条所谓的“3号通风道”，比刚才的裂缝还要狭窄难行，完全是垂直或陡斜向上的岩隙，中间夹杂着锈蚀严重、摇摇晃晃的铁梯和简易栈道。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，有些地方只能侧身挤过。空气倒是不算太憋闷，隐约有气流流动，带着凉意。周工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，虽然走得小心，但速度不慢。
黑暗中攀爬了大约二十多分钟，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亮——不是手电光，而是自然的、灰白色的天光，从一个倾斜向上的、布满藤蔓和灌木的洞口透进来。同时，也传来了隐约的风声和林涛声。
“到了，出去就是后山背阴坡，离我们营地不远了。”周工说着，拨开洞口的藤蔓，率先钻了出去。
清新的、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瞬间涌入，让在阴暗矿洞里待了许久的几人精神一振。他们依次爬出洞口，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茂密的松林中，周围是陡峭的山坡，脚下是厚厚的松针。天色依旧是阴沉的，但比洞内明亮太多。看太阳位置，大概是上午九点多。
“这边走，跟紧，别掉队。”周工辨认了一下方向，带头向山坡下走去。他的步伐很快，显然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。
又走了大约半小时，翻过一道小山梁，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。空地上，搭着三顶墨绿色的帐篷，旁边堆着一些勘探设备箱，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灶台，上面架着一口小锅，正冒着细微的热气。营地很隐蔽，从远处很难发现。
“周工！王工！你们回来了！”一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，看到他们，先是一喜，随即看到后面四个陌生的、狼狈不堪的年轻人，愣住了。
“小陈，没事，路上‘捡’的几个迷路的学生。”王德柱简单解释了一句，“准备点热水和吃的，他们饿坏了。另外，加强警戒，那帮人可能还在附近活动。”
叫小陈的年轻人连忙点头，好奇地打量了张小玮他们几眼，转身去忙碌了。
终于，暂时安全了。
坐在帐篷外的防垫上，手里捧着小陈递来的、滚烫的、加了盐和脱水蔬菜的汤，张小玮四人觉得，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。热汤下肚，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，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。
周工、王德柱和小刘也简单吃了点东西。那个小陈则拿着一个带天线的卫星电话，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，似乎在尝试联系外界，但好像不太顺利，皱着眉头。
“你们……”王德柱喝了口汤，看向四个学生，“你们刚才在储藏室，除了那些工具罐头，还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？比如……笔记？图纸？或者，小块的、颜色特别的矿石样本？”
张小玮心里早有准备。他放下碗，从内袋里拿出了那本记和几张图纸，递了过去。“我们看到了这个。怕被那帮人发现，就带出来了。”
周工和王德柱的脸色同时一变。周工几乎是抢一样接过记，快速翻到折角处，看着上面的记录，手指微微发抖。王德柱也凑过去看图纸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果然是林工的记……”周工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抬起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小玮，“你们知道，这里面记的是什么吗？”
张小玮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：“大概猜到，和一种叫‘雷公石’的矿物样本有关，似乎……有放射性？而且，好像还涉及到某种不明信号？”
周工和王德柱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这几个学生，竟然看懂了记里的关键信息？
“没错。”王德柱叹了口气，放下图纸，“‘雷公石’是当年勘探队内部对一种特殊放射性共生矿物的代号。它的放射性很特殊，不稳定，而且似乎能……扰甚至产生某种低频电磁信号。当年勘探到这里时，发生了意外，信号异常，设备失灵，还有队员出现轻微辐射病症状，上级紧急叫停，所有样本和数据封存，队伍撤离。这件事被列为内部保密事项，知道的人很少。”
“那……那帮假救援队，就是冲着这个来的？”吴大枫问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周工接口，眼神锐利，“这种矿物，在科研和……某些特殊领域，有难以估量的价值。当年封存后，具体坐标和样本位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，而且随着机构变动、人员更迭，资料也残缺不全了。我们这次来，一方面是做常规补充调查，另一方面，也是院里收到风声，可能有民间团伙在打这批封存物的主意，让我们暗中核实并确保其安全。没想到，他们动作这么快，而且手段这么下作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储藏室里的金属盒子？”张小玮想起周工最后拿走的那个小盒子。
周工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道：“那是当年封存的核心样本之一，也是辐射源。必须由专业人员和设备处理。我们已经回收了。”他没有多说盒子的具体情况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？在这里等救援？”张大欣问，“我们的手机都没电了，也联系不上学校。”
“卫星电话信号被扰，时断时续，还没打通。”王德柱皱眉，“这山里，特别是靠近当年勘探区域，电磁扰一直存在，时强时弱。我们本来计划今天下午撤离，但遇到你们，又发现了那帮人的踪迹……”他看向周工。
周工沉吟片刻，果断道：“不能等了。这里虽然隐蔽，但并非绝对安全。那帮人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。我们必须立刻动身，带上必要设备和样本，从预定路线B撤离，直接去山下最近的保护站，从那里再联系外界，并报警。”
“现在就走？”小陈拿着卫星电话回来，听到后有些惊讶，“路线B可不好走，要穿过黑风沟，那地方……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。走主路容易被堵。黑风沟虽然难走，但知道的人少，那帮人未必熟悉。”周工站起身，开始指挥，“老王，小陈，收拾核心资料和贵重仪器，轻装！小刘，你帮这几个同学检查一下，看看有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口。二十分钟后，出发！”
命令下达，营地立刻忙碌起来。张小玮四人互相看了看，心中稍定，但依然忧虑。虽然暂时摆脱了假救援队，但前路依然充满未知。黑风沟？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而且，那本记最后那句没写完的话，像幽灵一样回荡在张小玮脑海里：
“……若……我队未能按时返回，后来者见此，务必谨慎！‘山神’的礼物，或许也是诅咒。——记录员：林”
礼物，还是诅咒？
他们刚刚从一个陷阱逃出，又跟着一队似乎肩负秘密任务的地质队员，即将踏入另一片更加陌生的、被电磁扰笼罩的、被称作“黑风沟”的险地。
山风穿过林梢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