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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九月底的一个傍晚,我在家里做家务。

扫地是第一件事情。我把扫帚从门后面拿出来,扫帚是高粱穗扎的那种,用了好多年了,穗子秃了大半,剩下的几稀稀拉拉的,扫起来总是留几细渣在地上。我从里屋开始一下一下往外扫,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。沙发底下我蹲下来扫了一遍,桌子腿边上也扫了一遍,门后面的死角也扫了一遍。灰尘扬起来,在傍晚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飞舞着,像是无数很小很小的金色虫子。

扫完地我把簸箕拿过来,把垃圾扫进去。簸箕是铁皮做的,边角已经锈了,扫进去的灰从锈掉的缝里又漏出来一些,落在地上。我只好又扫了一遍。

扫完地我去倒水。暖水壶放在碗柜顶上,碗柜是父亲自己打的,比我的头还高。我踮着脚才能够到壶把,壶把是塑料的,已经发黄了。壶里还有大半壶水,拎起来沉甸甸的,胳膊都在抖。我一只手拎壶,一只手在底下托着壶底,小心翼翼地往搪瓷杯里倒。倒了满满一杯,水在杯口鼓起来一个弧面,差一点就要溢出来了。我端着杯子走到饭桌旁边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然后拎着暖水壶去厨房,往壶里灌上凉水,再踮着脚放回碗柜顶上。

然后是切白菜。

白菜是父亲中午从菜市场带回来的,两毛钱一棵,个头不大,绿叶子白帮子,外面几片叶子有点蔫了发黄了,剥掉以后里面倒是还挺新鲜的。我把白菜放在砧板上,砧板是一块厚木板,用了好多年了,中间被菜刀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。我从中间一刀切开白菜,再切成细丝。切菜我是跟母亲学的,她第一次教我切菜的时候我才六七岁,站在板凳上才能够到砧板。她那时候说左手要弓起来,手指头蜷着,刀贴着指关节走,这样才不会切到手。我照她说的做,切出来的白菜丝虽然不太均匀,有的粗有的细,有的像筷子有的像头发,但总算没有伤到自己。

切好白菜我开始炒菜。铁锅放在炉灶上,我往锅里倒了一点油。油瓶里只剩下一个底儿了,我晃了晃瓶子,把最后那点油倒进锅里,用铲子抹开。油在锅里嗞嗞地响,冒起细细的油烟。我把白菜丝倒进去,锅铲在铁锅里翻来翻去,铛铛铛的,声音在傍晚的厨房里回荡。白菜丝在油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,慢慢软下去,慢慢变透明。我往里面放了一点盐,又放了一点酱油,继续翻炒。

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心,什么都没想。扫地就是扫地,倒水就是倒水,切白菜就是切白菜,炒菜就是炒菜。脑子里空空的,手上忙着,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踏实?安稳?好像都有,又好像都不是。

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,锅里的白菜已经快炒好了。

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她看着地上净净的水泥地面,看着饭桌上那杯倒好的水,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炒菜的我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家门。

“你啥子呢?“她问。

“炒白菜。“我说着,手里的锅铲没有停。

“你啥子时候学会炒白菜的?“

“看你炒的。“我说。“看了好多遍了。“

母亲放下肩上的包,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看我。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检查什么,又像是在重新认识我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灶台旁边切好的白菜丝,再看了看洗好搁在一边的砧板和菜刀。砧板上的水渍还没,菜刀上沾着几片白菜叶子。

“知秋,“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点犹疑,一点试探,“你最近咋个了?“

我没回答她,继续翻炒锅里的白菜。白菜丝已经软下来了,边缘变得半透明,锅底积了一点深色的汁水。我把火关了,把白菜丝盛到盘子里。盘子是那种白底蓝花的搪瓷盘,边上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皮底子。我把盘子端到饭桌上,放在那杯水的旁边。

“以前让你扫个地你都撅着嘴不乐意,磨磨蹭蹭半天不动弹,“母亲继续说,她的声音跟在我身后,“现在又是扫地又是倒水又是炒菜的,还把白菜切得像模像样的。你跟妈说实话,是不是在学校犯了啥子错?老师批评你了?“

“没有。“

“那同学欺负你了噻?“

“也没有。“

“那你到底咋个了?好好的咋个突然变得这么勤快?“

我转过身,看着母亲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的表情,有困惑,有担心,还有一点点不安。她大概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心虚了,才会突然变得这么乖。

然后我走过去,伸出手抱住了她。

我的个头只到她的口,两只手环住她的腰,脸埋在她的衣服上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是她上班时候穿的最好的那件,衣领上别着一个校徽,已经生锈了。她的衣服上有粉笔灰的味道,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汗味。我抱得很紧,两只手在她背后扣在一起,什么话都没说。

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,像是被吓到了。然后慢慢地,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。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,轻轻地摸了摸。她的手指很粗糙,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茧子刮着我的头发,有点痒,但很舒服。

“你这孩子。“她说,声音很轻。

我还是没说话,就那样抱着她。我想说很多话,想告诉她我知道家里不容易,想告诉她以后会好的,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们两个,想告诉她她辛苦了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,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我只能用两只手使劲抱住她的腰,把脸在她衣服上蹭了蹭。

母亲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气很轻,不像愁苦的叹气,倒像是松了一口气,像是把什么一直端着的东西放下来了。

“莫老装大人哈。“她轻轻推开我,低头看着我的脸,“你才九岁,该玩就玩,该闹就闹,别把自己绷得太紧。你看你这几天,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给我捶背的,哪有个九岁孩子的样子。“

我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她又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她伸出手帮我理了理衣领,把我翻进去的领子翻出来,拍了拍。

“但懂事点也好嘛。“她小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
这时候门响了,砰的一声,是父亲推门进来的声音。他总是这样,开门的时候力气大,门撞在墙上会发出好大的响声。母亲说过他好多次,让他轻点推门,他每次都答应,下次还是照样。

“买橘子了哈。“父亲把一个塑料袋放在饭桌上,塑料袋哗啦哗啦响。他从里面掏出几个橘子,放在桌上。橘子不大,皮有点发青发硬,上面还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,一看就是还没完全熟透的。但在九月底的柳河镇,能买到橘子已经算不错了,这个季节本地的水果只有苹果和梨。

父亲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知夏。知夏刚从里屋跑出来,大概是闻到橘子味了,接过来就开始剥。她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有泥,剥橘子皮撕得坑坑洼洼的,汁水溅了一手,她也不在乎,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一下子鼓起来了。

“洗手了没?“母亲问。

知夏含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她吐了吐舌头,跑到水龙头旁边冲了冲手,水溅了一地。她又跑回来,继续吃她的橘子,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。

父亲把剩下的橘子搁在窗台上,坐到饭桌旁边。我把炒好的白菜端上桌,又把锅里的馒头拿出来。馒头是母亲早上蒸的,已经热了两回了,皮有点发硬发,但掰开里面还是松软的,冒着热气。父亲拿了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递给我。

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来。

父亲面前摆着一碗粥、半个馒头和一碟花生米。花生米是他自己炸的,炸得有点糊了,黑黑的,但嚼起来嘎嘣脆。母亲面前是粥、馒头和炒白菜。她夹了一筷子白菜,放进嘴里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“还行,盐放得正好。“我心里头暗暗高兴了一下。

知夏手里攥着半个橘子,嘴里塞得满满的,橘子汁顺着嘴角流下来。我把白菜往她那边推了推,她夹了一筷子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,又去啃她的橘子。母亲从兜里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橘子汁,说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

饭桌旁边的收音机响着,是柳河镇广播站的傍晚节目。播音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新闻,说县里要在镇上修一条柏油路,从镇东头一直通到国道边上,全长三公里,预计明年春天开工。父亲边吃边听,偶尔点一下头,说这路早该修了噻,一下雨全是泥,自行车都骑不动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。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,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饭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影。邻居家的电视机开着,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大概是广告的声音,一个女人在说什么洗衣粉。

知夏吃完橘子,两只手黏糊糊的,伸到母亲面前让她擦。母亲又给她擦了一遍,这次擦得仔细,一手指一手指地擦。知夏嘻嘻笑了一声,从凳子上滑下去,光着脚跑到里屋去玩她的布娃娃了。布娃娃是我去年生的时候母亲给她买的,五块钱一个,她宝贝得不得了,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。

父亲吃完饭,把碗推到一边,拿过一个橘子慢慢地剥。他剥橘子的姿势很小心,一点一点地把皮撕下来,尽量不弄破里面的果肉。撕下来的橘子皮他也不扔,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角上,说可以泡水喝,去火。剥好以后他掰了一瓣递给我,我接过来放进嘴里。橘子有点酸,舌头被酸得缩了一下,但吃到后面有回甘,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,一直甜到嗓子眼里。

收音机里的新闻念完了,开始放一首老歌,是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母亲跟着哼了两句,声音很小,哼到一半不好意思了,低下头去收拾碗筷。父亲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夜色,嘴角微微往上翘着。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舔了舔嘴唇。

“橘子还行嘛,明天再买点。“他说。

母亲应了一声,端着碗筷去了水池边上。哗哗的水声响起来,混着收音机里的歌声,在这个普通的傍晚里回荡着。

我坐在饭桌旁边没有动。知夏在里屋咯咯笑着,不知道在跟布娃娃说什么悄悄话,偶尔冒出一两个词,听不清是什么。父亲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那个空了的橘子皮,把橘子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母亲在水池边洗碗,背对着我们,肩膀随着洗碗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水龙头的水打在搪瓷碗上,发出清脆的叮叮声。

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傍晚。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,没有谁中了奖,没有谁发了财,没有谁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。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,炒了一盘白菜,买了几个橘子,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老歌。

但我坐在那里,看着父亲闻橘子皮的样子,看着母亲洗碗的背影,听着里屋知夏跟布娃娃说话的声音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像是喝了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,从胃里暖到心里,从心里暖到指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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