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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天光大亮的时候,陈家的客厅里依旧弥漫着一夜未散的紧绷感。
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,是老周和林律师抽的,苏慧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法院立案的通知短信,指尖泛白,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,把昨晚整理好的税务举报材料,一页一页地核对页码。陈默靠在窗边,手里捏着那把刻着 “峰业汽修” logo 的迷你液压剪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,眼底的红血丝在晨光里格外刺眼。

一夜之间,冰火两重天。

前半夜,他们刚拿到了赵峰故意人的铁证 —— 痕迹鉴定报告匹配了液压剪的断口,刹车油管上的指纹和赵峰完全吻合,人证物证俱在,足以给赵峰定罪。可后半夜,林律师的一通电话,就把他们从沉冤得雪的喜悦里,重新拽回了深渊。

赵峰全扛了。

职务侵占、非法入侵、故意人,所有的罪名他一个人揽了下来,一口咬定是自己和陈敬山有经济,怀恨在心才痛下手,从头到尾,没提过张国梁一个字。更麻烦的是,他请的辩护律师是张国梁的常年法律顾问,所有的口供都做得天衣无缝,完全找不到和张国梁的关联痕迹。

“现在最棘手的有两件事。” 林律师掐灭了手里的烟,翻开了面前的卷宗,语气严肃,“第一,刑事这边,赵峰死扛所有罪名,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张国梁是幕后主使,就算定了赵峰的罪,张国梁也能全身而退,甚至还会继续盯着你们,谋夺专利图纸。第二,民事这边,银行的已经正式立案,下周就会发传票,就算我们拿着合同违规的证据去抗辩,最多只能拖延拍卖流程,没法从本上解决问题。”

“还有张国梁那边。” 老周在旁边接话,拳头狠狠砸在茶几上,“这个老鬼太精了,一晚上的功夫,就把公司的账目全销毁了,连财务总监都送走了,现在就算我们把税务举报材料交上去,没有原始账目佐证,税务局也很难立案调查,最多就是罚点款,动不了他的本。”

客厅里陷入了死寂。

所有人都清楚,他们现在手里握着的,只是一把能伤到赵峰的刀,却刺不到藏在幕后的张国梁。只要张国梁还在外面,他们就永远活在危险里,永远别想安安稳稳地还债、过子。

陈敬山飘在客厅中央,看着眼前一筹莫展的几个人,急得快要疯了。

他能感知到张国梁的所有动作。

昨天深夜,张国梁把财务总监张诚送走了,目的地是邻市临州的温泉度假酒店,张诚手里本没销毁账目,而是带着完整的原始账套备份,张国梁不是让他跑路,是把他软禁在了酒店里,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。

他还知道,赵峰之所以死扛所有罪名,不是因为义气,是因为张国梁把他的老婆孩子软禁在了城郊的观澜别墅 12 栋,拿他的家人威胁他。只要他敢供出张国梁,他的老婆孩子就会立刻没命。赵峰虽然狼心狗肺,却唯独把老婆孩子看得比命重,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罪都扛下来。

他更知道,那套被张国梁视若珍宝的专利图纸,本不在家里的铁皮盒子里。当年他就防了一手,把图纸的原件,封在了防水金属盒里,藏在了工厂车间那台他用了十几年的 CK6140 车床的主轴里。那台车床是他开厂时买的第一台设备,跟了他十五年,就算工厂被查封,也没人会闲到拆开车床的主轴找东西。

这些都是能扳倒张国梁、破局的关键线索,可他张不开嘴,发不出声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对着卷宗一筹莫展。

他拼了命地集中意念,朝着桌上摊开的江州地图吹过去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只想让地图翻到临州和观澜别墅的位置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地图轻轻晃了晃,却只翻了半页,就停住了。

老周随手把地图抚平,骂了一句:“这破窗户,天天漏风。”

没人注意到地图上被风吹动的位置,更没人想到,他们找破头的线索,就藏在这轻轻晃动的纸页里。

陈敬山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,虚无的灵魂一阵晃荡,差点散掉。他终于明白,单凭现实里这点微弱的影响,本没法把关键信息传递出去。他唯一能清晰说话、能完整传递信息的地方,只有陈默的梦境里。

可陈默已经熬了整整六天了,每天最多睡两三个小时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,本没有深度睡眠的机会,更别说进入能清晰对话的梦境了。

“林律师,周叔,麻烦你们先跑一趟税务局和派出所吧。” 陈默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依旧条理清晰,“举报材料我已经全部备份好了,你们先提交上去,就算账目被销毁了,也要让税务局盯上张国梁,给他施压。派出所那边,昨晚抓的两个人,你们也帮忙跟进一下审讯,看看能不能撬开嘴,咬出张国梁。”

“那你呢?” 林律师抬头问。

“我在家守着我妈,把这些证据再整理一遍,顺便找找赵峰和张国梁有没有其他的资金往来记录。” 陈默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,“我熬了好几天了,在家眯一会儿,有事你们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林律师和老周对视了一眼,都没多说什么。他们都看出来了,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已经快撑到极限了。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 “有事立刻打电话,我五分钟就能到”,就和林律师一起拿着材料出门了。

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
苏慧看着儿子熬得脱了形的脸,心疼得掉眼泪,推着他进了卧室:“小默,你去床上睡一会儿,妈在客厅守着,天塌下来有妈顶着。你要是垮了,这个家就真的完了。”

陈默没再犟,点了点头。他是真的撑不住了,连续六天的高度紧张、恐惧、愤怒、奔波,像无数绳子,死死地勒着他的神经,现在稍微松了一点,困意就像水一样涌了上来,瞬间把他淹没了。

他躺在床上,连衣服都没脱,刚沾到枕头,就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飘了起来,穿过了墙壁,穿过了街道,落在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—— 敬山精密五金厂的车间。

车间里灯火通明,机床还在嗡嗡地转着,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,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。那时候他放了学,就来车间里找父亲,看着父亲站在机床前,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,手里拿着卡尺,一点点打磨着零件,背影挺拔又坚定。

而现在,那个熟悉的背影,就站在那台他用了十几年的 CK6140 车床前,转过身,看着他,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、温和的笑意。

是陈敬山。

不是遗像上那张严肃的脸,不是葬礼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,是活生生的,会笑,会动,眼睛里带着愧疚和温柔的父亲。

陈默的身体瞬间僵住了,站在原地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积攒了大半年的怨、恨、不满,还有这六天里的委屈、害怕、绝望,在看到父亲的瞬间,像洪水一样冲了上来,堵在喉咙里,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“小默。”

陈敬山先开了口,声音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,带着一点沙哑,却无比清晰。他朝着陈默走过来,脚步很慢,像是怕吓到他一样。

“爸……”

陈默终于喊出了这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车间的水泥地上。他想起了无数个和父亲吵架的夜,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,想起了葬礼上那张冰冷的遗像,想起了这六天里,无数次感受到的、父亲就在身边的痕迹。

“对不起,小默。” 陈敬山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声音里满是愧疚,“是爸不好,是爸太固执,太要面子,从来没跟你和你妈好好说过心里话,从来没听过你的想法,把好好的家弄成了这个样子,还丢下你们娘俩,走了。是爸对不起你们。”
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陈默心里所有的锁。

他终于忍不住,红着眼睛喊了出来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:“你知道对不起我们?你知道我和我妈这大半年是怎么过的吗?债主天天上门,房子要被拍卖,我妈天天偷偷哭,你呢?你就知道守着你的破工厂,守着你的破图纸,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们?!”

“我知道。” 陈敬山的眼眶也红了,他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,手却穿过了陈默的肩膀,只能停在半空中,“爸都知道。爸那时候总觉得,只要把工厂撑起来,把专利做出来,就能给你和你妈更好的生活,就能把欠的债都还清。爸总觉得,这些事是男人该扛的,不该让你们娘俩跟着心。是爸错了,爸太自以为是了,到最后,不仅没给你们遮风挡雨,反而给你们挖了个天大的坑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 陈默的声音哽咽着,“我已经二十岁了,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能跟你一起扛!你从来都不跟我说,你总觉得我不懂,总觉得我还是个孩子!”

“是爸怕。” 陈敬山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怕你知道了家里的难处,分心,耽误了学业;怕你跟着我一起愁,毁了你的前途;怕你知道爸爸其实没那么厉害,不是你心里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,是个连家都保不住的失败者。”

“你不是失败者。” 陈默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掉得更凶了,“你从来都不是失败者。我以前不懂事,总怪你,怨你,可我现在才知道,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,每天开十四个小时的网约车,一笔一笔地还债,从来没跟我们喊过一声苦。爸,对不起,以前是我不懂事,我说了那么多伤你的话,对不起……”

父子俩隔着虚无的空气,站在熟悉的车间里,把积攒了大半年的误解、怨恨、愧疚,全都摊开在了阳光下。那些横在他们之间的隔阂,像冰雪一样,在这一刻,彻底融化了。

陈敬山看着眼前的儿子,眼里满是骄傲。他走的时候,儿子还是个会跟他吵架、会躲在网吧里逃避现实的叛逆少年,才短短六天,就长成了能扛事、有担当的男人。

“小默,爸今天找你,是有几件事必须告诉你,你一定要记清楚。” 陈敬山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,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这些事,关系到你和安全,关系到能不能给爸讨回公道,能不能扳倒张国梁。”

陈默瞬间收起了情绪,用力点了点头,屏住呼吸,把父亲说的每一个字,都死死地记在心里。

“第一,赵峰之所以死扛所有罪名,不是他讲义气,是张国梁把他的老婆孩子,软禁在了城郊观澜别墅的 12 栋,拿他的家人威胁他。赵峰这个人,虽然狼心狗肺,却把老婆孩子看得比命重,你们只要找到他的家人,拿到张国梁非法拘禁的证据,就能突破赵峰的心理防线,让他反水,指证张国梁。”

“第二,张国梁的财务总监张诚,没有跑路,也没有消失,他被张国梁软禁在了临州市的温泉度假酒店,手里还握着国梁贸易完整的原始账目备份,张国梁销毁的只是表面的假账。你们只要找到张诚,拿到原始账目,就能把张国梁虚开发票、偷逃税款的事,彻底钉死,让他牢底坐穿。”

“第三,张国梁想要的那套专利图纸,不在家里的铁皮盒子里。我当年防了一手,把图纸的原件,封在了防水金属盒里,藏在了车间那台 CK6140 车床的主轴里。那是我开厂的第一台设备,跟了我十五年,就算工厂被查封,也没人会拆开车床主轴找东西。那套图纸,是爸一辈子的心血,也是你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本,一定要保护好。”

陈默把这三件事,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十几遍,记得滚瓜烂熟。他终于明白,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 “巧合”,那些自己翻动的账本、地图、记事本,全都是父亲在提醒他,在拼尽全力地保护他们。

“爸,我知道了,我都记住了。” 陈默看着他,声音无比坚定,“你放心,我一定会找到证据,扳倒张国梁,给你讨回公道。我也一定会照顾好我妈,把你欠的债,一笔一笔还清,绝不会让你一辈子的名声,毁在这些人手里。”

陈敬山看着儿子眼里的光,笑了,眼里却掉下了一滴虚无的眼泪。他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陪着儿子长大,没能看着他成家立业,没能给妻子一个安稳的晚年。可他最大的骄傲,是养了这么一个有担当、有骨气的儿子。

“小默,爸不求你大富大贵,不求你把爸的工厂重新开起来,只求你和你妈平平安安的,好好过子。” 陈敬山的声音越来越轻,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,梦境的力量在慢慢消散,“记住,别冲动,凡事留好证据,保护好你妈,别硬扛……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,身影就彻底消散在了车间的光影里。

“爸!爸!”

陈默猛地喊出声,从床上弹坐起来,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,心脏跳得飞快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卧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。原来只是一场梦,可梦里的场景、父亲说的每一句话,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,连车间里机油的味道,都仿佛还在鼻尖。

他立刻掀开被子下床,冲到书桌前,拿起笔和本子,飞快地把梦里父亲说的三个关键线索,一字不落地写了下来。观澜别墅 12 栋、临州温泉度假酒店、CK6140 车床主轴,每一个字,都写得无比用力。

刚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了 “哗啦” 一声轻响。

他立刻冲出去,只见客厅的茶几上,水杯倒了,水洒在了摊开的江州地图上,晕开的水渍,正好圈住了两个地方 —— 一个是城郊的观澜别墅,一个是邻市的临州,和梦里父亲说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
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没有一丝风。

陈默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抬起头,对着空荡荡的客厅,轻声喊了一句:“爸,我收到了。谢谢你。”

长明灯的火苗,轻轻跳动了一下,像一声温柔的回应。
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,是快递员的声音:“陈默先生,法院的专递,麻烦签收一下。”

银行的传票,还是送到了。

几乎是同时,陈默的手机响了,是林律师打来的,电话一接通,就传来她焦急的声音:“陈默,出事了。税务局那边说,国梁贸易的财务室失火了,所有账目都被烧毁了,我们提交的举报材料,没有原始账目佐证,没法立案。还有,昨晚抓的那两个人,也翻供了,一口咬定是自己喝多了走错门,跟张国梁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
陈默握着手机,看着纸上写的三个关键线索,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慌乱,反而变得无比坚定。

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猎物了。

父亲在梦里,给了他最锋利的刀,也给了他破局的唯一底牌。

“林律师,你别慌。” 陈默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,“我有张国梁的新线索了。你和周叔现在立刻回来,我们见面说。这一次,我们能扳倒他。”

挂了电话,陈默走到父亲的遗像前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
他知道,这场和张国梁的正面交锋,从这一刻起,才真正开始。而他的父亲,会一直站在他身边,陪着他,打赢这场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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