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的尾音被夏末的风揉碎在梧桐叶间,热浪裹着草木的腥甜,黏在人的皮肤上。苏晚捏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,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和纸页上的烫金字融为一体,连指腹的纹路都被烫得微微发麻。她和林溪的通知书并排放在琴房的谱架上,顶端印着相同的校名——星海音乐学院,一行小字标注着专业:声乐表演。音符像栖息在纸上的蝴蝶,翅膀沾着午后的阳光。
“以后还能一起抢琴房,一起在食堂吐槽糖醋里脊的糖精味,一起在宿舍熬夜啃乐理书啃到哭。”林溪扑过来抱住她,马尾辫扫过苏晚的脸颊,带着洗发水的栀子香,混着刚从外面跑进来的汗味,“真好啊,苏晚,我们没分开。”
苏晚回抱住她,喉咙里却堵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,像含了一颗没熟的青梅。她的目光越过林溪的肩膀,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树影婆娑,枝桠间还挂着去年夏天她们系的风铃,风吹过,叮铃的响声细碎得像叹息。昨天傍晚,顾言就是在这棵树下,把一张印着陌生校名的通知书递给她看的。那是一所位于大洋彼岸的商科名校,烫金的校徽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,像一块冰,隔着空气都能让人感受到寒意。
“我爸说,商科更有前途。”顾言当时是这么说的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知书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无奈,“他早就帮我联系好了学校,我没得选。以后……我们可能没法经常见面了。”
苏晚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。她怕自己一抬头,眼泪就会掉下来,砸在那张印着异国校名的纸上,晕开那些冰冷的字母。三人从小一起长大,顾言是那个会在她练琴练到手指抽筋时,偷偷塞给她一颗草莓味硬糖,然后替她揉着指尖的人;是那个会在林溪被隔壁班男生欺负时,撸起袖子挡在她们身前,把对方骂得落荒而逃的人;是那个和她们一起,在老槐树下挖坑埋下时光胶囊,约定要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,一起在毕业那天把胶囊挖出来的人。
时光胶囊里,装着她们三个的愿望清单,装着苏晚画的歪歪扭扭的钢琴,装着林溪唱跑调的歌谱,装着顾言写的“要和苏晚、林溪做一辈子的朋友”。胶囊还埋在土里,被夏的雨水和阳光滋养着,可约定却先一步分了岔,像琴键上突然弹错的一个音,突兀地划破了整个盛夏的安宁。
“想什么呢?魂都飞了。”林溪松开她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指尖还沾着钢琴键上的粉末,“是不是在想顾言?我今天早上碰到他了,他说下周的飞机,飞纽约。”
苏晚收回思绪,勉强牵了牵嘴角,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是啊,真快。好像昨天还在为高考熬夜刷题,台灯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桌上的咖啡杯堆了一层又一层;好像昨天还在琴房里,三个人挤在一张琴凳上,顾言笨拙地按着琴键,林溪扯着嗓子唱歌,她在旁边笑着拍视频;好像昨天还在老槐树下,说着永不分离的话。可今天,就要面对各奔东西的离别。
开学报到那天,苏晚和林溪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挤在人群里,星海音乐学院的校门气派又热闹,红色的拱门横跨在道路两旁,上面挂着“欢迎新同学”的横幅,风吹过,横幅哗啦啦地响。到处都是举着迎新牌的学长学姐,扩音喇叭里放着欢快的校园民谣,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苏晚报完到,刚把行李放进宿舍——一个朝南的四人间,窗外能看到成片的香樟树——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是顾言发来的消息,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我到机场了,照顾好自己。
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云层被阳光染成金边,好像能看到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划破云层,朝着陌生的国度飞去,越飞越远,小成一个黑点,最后消失在天际。她回了一句“一路顺风”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“记得给我和林溪寄明信片,要带当地邮票的那种”。
消息发出去很久,久到她的胳膊都酸了,才收到一个“好”字的回复,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。苏晚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,突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从那天起,三人的联系就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断断续续,时紧时松。顾言那边有时差,十二个小时的距离,像隔着一整个白昼和黑夜。苏晚和林溪的常被练琴、专业课、乐理课填得满满当当,早上六点就要起床练声,晚上十点琴房关门才舍得回宿舍,连吃饭都要掐着时间跑。她们偶尔会在深夜收到顾言发来的照片,是异国的街头,落满了枫叶,是飘着雪的广场,孩子们在堆雪人,是堆满课本的书桌,台灯亮着暖黄的光。苏晚和林溪也会给他发消息,吐槽琴房的隔音太差,隔壁练美声的学姐能把天花板震塌,抱怨声乐课的老师太严格,一个音唱不准就要罚站半小时,说着说着,就会突然沉默下来——有些常,没有顾言在场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像一首缺了旋律的歌。
子在琴键的起落和歌声的起伏中悄然滑过,秋去冬来,香樟树叶落了又长,苏晚渐渐习惯了没有顾言在身边的校园生活,习惯了每天三点一线的节奏,习惯了林溪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。她也渐渐习惯了,身后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,像冬里的暖阳,不灼人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。
那道目光的主人,叫陆承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