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设计部办公室,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,将苏晚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她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PS软件里的图层像叠叠不休的海浪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指尖在数位板上滑动的动作慢了半拍,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,她猛地晃了晃脑袋,视线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——距离甲方要求的最终提案时间,还有不到六个小时。
办公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,杯底残留的褐色渍痕像幅抽象画。苏晚伸手按了按太阳,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,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痒。这次的“星澜湾”景观设计是公司今年接下的最大单子,甲方是出了名的严苛,光是概念图就推翻了七版,连带着整个设计组都被拖进了连轴转的漩涡里。她作为主设计师,更是三天没怎么合眼,脑子里除了植物配置、动线规划和光影模拟,几乎装不下其他东西。
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时,苏晚终于将最后一版效果图导出保存。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,脖颈传来一阵刺痛,抬手揉了揉才发现,后颈的肌肉已经硬得像块石头。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,问她今晚回不回家吃饭。苏晚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,回了句“忙,可能要加班”,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,她甚至没注意到历界面上那个被红圈标出来的期——八月十六,她的二十七岁生。
早上七点半,苏晚顶着明显的黑眼圈走进公司大楼。电梯里遇见同组的实习生小周,对方盯着她眼下的青黑咋舌:“苏姐,你这是通宵了?”她扯了扯嘴角想笑,却发现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:“嗯,最后一版改完了,希望能过。”
刚走到工位坐下,还没来得及把电脑开机,内线电话就响了。听筒里传来顾时砚低沉的声音,带着惯有的清冷: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苏晚心里一紧,赶紧抱起笔记本电脑往顶楼走。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她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“进”的声音。顾时砚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,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。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身上,在侧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,连带着他眼尾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,都显得格外分明。
“昨天的方案修改好了吗?”他头也没抬,指尖在文件上敲了敲,“甲方十点要看最终版,别出岔子。”
“改好了,顾总。”苏晚把电脑放在他对面的茶几上,开机的间隙,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桌角的咖啡——是冷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,看来他也来得很早。
她调出文件时,林助理端着托盘走进来,盘子里放着两份三明治和热牛。“顾总,苏小姐,早餐。”林助理把其中一份轻轻推到苏晚面前,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,“苏小姐,你脸色不太好,多少吃点垫垫。”
苏晚这才感觉到胃里空空的,一阵阵地发紧。但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细节,只来得及说了句“谢谢”,就又埋头检查起来。甲方要求的植物品种是否准确,水景循环系统的标注是否清晰,连字体大小都反复确认了两遍。等她终于松了口气,抬头想跟顾时砚说“没问题了”,才发现面前的三明治还没动,而顾时砚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文件,正看着她的手腕。
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,才发现自己因为长时间握笔,指关节泛着红,手腕上甚至勒出了数位板压出的淡青色印子。
“九点五十,会议室。”顾时砚收回目光,语气听不出情绪,只是在她起身要走时,又补了一句,“把早餐带上。”
苏晚抱着电脑走出办公室,才发现林助理还站在走廊里。对方递给她一个保温杯:“苏小姐,这是热豆浆,你路上喝。顾总说……空腹开会容易走神。”
她捏着温热的保温杯,心里泛起一丝微澜。顾时砚向来不是会关心下属饮食的人,他对工作的要求严苛到近乎冷酷,去年有个实习生因为熬夜赶方案在会议室晕了过去,他也只是让人事送对方去医院,自己继续主持会议。
十点整,甲方代表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苏晚站在投影幕前,条理清晰地讲解着方案的设计理念,从“城市绿洲”的核心概念,到每一处景观节点的功能布局,连植物的季相变化都做了详细说明。她的声音因为熬夜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顾时砚坐在主位,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,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,更多时候则在观察甲方代表的神色。当对方眉头微蹙时,他会不动声色地递过一份补充资料;当有人提出质疑时,他总能用最简洁的语言切中要害,替她解围。
一个小时后,甲方总负责人终于拍了板:“就按这个方案来!苏设计师的想法很到位,顾总的团队果然靠谱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,苏晚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。她看着顾时砚起身和甲方握手,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,突然觉得,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,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。
送走甲方,设计部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。小周抱着苏晚的胳膊又蹦又跳:“苏姐,我们成功啦!今晚必须庆祝!”
苏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,嗓子得发疼:“先把后续的施工图细化做完再说,庆祝的事……等落地了再说。”话虽如此,她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,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一松弛下来,疲惫感像水般涌来,连站着都觉得腿在打晃。
她回到工位,刚想趴在桌上歇会儿,就看到顾时砚的身影从办公室里出来,径直走向电梯。林助理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。苏晚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林助理翻开的文件扉页,上面似乎写着“员工生福利表”,但她没心思细想,打了个哈欠就趴在了胳膊上,意识很快就模糊了过去。
顾时砚回到办公室时,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把盒子放了进去。抽屉里除了几份合同副本,还躺着一支钢笔——笔身是淡蓝色的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,笔帽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,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这是他上周去瑞士出差时买的。那天下午,他结束会议后在伯尔尼的老街上闲逛,无意间走进一家挂着铜制招牌的文具店。店里弥漫着墨水和皮革的味道,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钢笔,他本没什么兴趣,却在看到这支淡蓝色钢笔时停住了脚步。
店员说这是手工打造的限量款,笔杆用的是特殊树脂,握着不冰手,最适合长时间作画的人。他当时脑子里莫名就闪过苏晚握笔的样子——她画画时总是很专注,眉头微蹙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阳光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,连带着笔下的线条都仿佛有了温度。
鬼使神差地,他买下了这支笔。回来的路上,他把盒子放在公文包里,每次摸到那方方正正的形状,心里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他不是会送下属礼物的人,更何况,这支笔明显带着私人意味。
早上林助理汇报工作时,顺口提了句“今天是苏晚生,按规定要发福利券”,他当时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想起刚才在会议室看到的,她眼底的红血丝和紧抿的嘴唇,突然觉得,送支笔好像也没什么不妥——就当是奖励她这次做得好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。他顾时砚什么时候需要用“奖励”做借口了?
办公室的时钟指向下午六点,外面渐渐热闹起来,下班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从走廊传来。顾时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抬头看向窗外,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,像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他想起苏晚的设计图里,也常用这种温暖的色调。
他拉开抽屉,指尖碰到丝绒盒子的边缘,停顿了片刻,又猛地关上了抽屉。
苏晚是被键盘敲击声吵醒的。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桌上的手机显示晚上七点半,她居然趴在桌上睡了三个多小时。
“苏姐,你醒啦?”小周回过头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,“我看你睡得香,没敢叫你。”
“没事,”苏晚揉了揉眼睛,嗓子里又又涩,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还有点细节没处理完,弄完就走。”小周指了指电脑屏幕,“对了苏姐,刚才林助理来问你走了没,我说你在睡觉,他说让你醒了给他回个电话。”
苏晚拿起手机刚要拨号,就看到顾时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她犹豫了一下,起身走了过去。办公室的门没关严,她能看到顾时砚正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手机在讲电话。
“……嗯,方案过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和了些,“晚上?不了,还有事要处理……知道了,妈,挂了。”
苏晚敲了敲门,他转过身,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,又恢复了平的清冷:“有事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想跟您说一声,我准备走了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工位,“方案的后续细化,我已经跟小周交代好了,明天一早给您发初稿。”
顾时砚的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桌面,那里除了电脑和几份图纸,什么都没有。早上林助理放的三明治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,包装袋上甚至还能看到被她压出的褶皱。
“没吃饭?”他问。
苏晚愣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,只喝了半杯豆浆。胃里早就空得发慌,只是刚才一直忙着,没顾上想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,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:“还没。”
“一起。”顾时砚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苏晚愣住了:“啊?顾总,不用麻烦了,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”他已经走到了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正好我也没吃。”
车子驶出公司地下停车场时,苏晚还在犯懵。她坐在副驾驶座上,偷偷打量着身旁的顾时砚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黑色腕表,表盘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,应酬非五星级酒店不去,常用餐也该是高级餐厅,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“一起吃饭”。
“顾总,我们这是要去哪儿?”她看着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老街,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卷着飘落,在地上打着旋。
“快到了。”顾时砚淡淡地说。
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挂着“老李面馆”招牌的小店门口。店面不大,只有五六张桌子,门口支着个煤炉,锅里的牛肉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,勾得人胃里直叫。
苏晚跟着顾时砚走进店里,迎面就看到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笑着迎上来:“顾总,今天来得晚啊?还是老样子?”
“嗯。”顾时砚点点头,目光扫过店里的座位,最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“两碗牛肉面,多加个蛋。”
“好嘞!”老板应着,转身就去忙活了。
苏晚惊讶地看着顾时砚坐下,忍不住问:“顾总,您经常来这儿?”
“偶尔。”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“这家的汤熬得不错。”
她这才注意到,店里虽然简陋,却收拾得净净。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,都是“卫生先进”之类的。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景,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的光斑。
很快,两大碗牛肉面端了上来。碗是粗陶的,沉甸甸的,里面堆着劲道的面条,几片薄薄的牛肉铺在上面,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,汤色清亮,香气扑鼻。苏晚低头一看,自己碗里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,蛋白晶莹,蛋黄微微颤动,而顾时砚的碗里,只有一个。
“快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顾时砚拿起筷子,夹起面条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苏晚也拿起筷子,戳破一个荷包蛋,金黄的蛋黄流出来,混在汤里,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汤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熨帖得胃里舒服极了。连来的疲惫和紧绷,好像都随着这口热汤,慢慢消散了。
“味道怎么样?”顾时砚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很好吃。”苏晚真心实意地说,“比我吃过的那些高级餐厅的面都好吃。”
他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“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,老板的手艺是祖传的。”他说,“以前上学的时候,偶尔会绕路来吃。”
苏晚没想到他会说起过去的事,愣了愣,才发现自己对顾时砚的了解少得可怜。只知道他是名牌大学毕业,留过学,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庞大的顾氏集团,手段强硬,行事果断,是商界出了名的“冷面阎罗”。却从没想过,他也有这样烟火气的一面,会坐在路边的小面馆里,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。
两人沉默地吃着面,店里只有老板忙碌的声音和其他客人的交谈声,却并不觉得尴尬。苏晚吃得很认真,连最后一滴汤都喝了个精光,放下碗时,才发现自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浑身都暖和了起来。
顾时砚已经吃完了,正看着窗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柔和了他平里冷硬的轮廓,连眼睫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吃饱了?”他转过头问。
“嗯,饱了。”苏晚摸了摸肚子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结完账走出店门,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,苏晚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。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,她早上出来得急,只穿了件薄针织衫。
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偶尔会交叠在一起。路边的草丛里有虫鸣,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。苏晚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心里平静又安宁。
走到车边,顾时砚突然停下脚步,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,递到她面前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他的声音有点低,目光落在盒子上,没看她。
苏晚疑惑地接过盒子,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方送的伴手礼,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,“说是瑞士产的钢笔,我用不上,你看看能不能用。”
她捏着盒子的边缘,轻轻打开。淡蓝色的笔身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笔帽上的缠枝纹细密精致,转动时能看到细碎的光芒。笔握的位置是磨砂质感,摸起来很舒服,确实像专门为长时间握笔的人设计的。
苏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她认得这个牌子,上个月在设计杂志上见过,是个小众的奢侈品牌,一支钢笔的价格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工资。而且,她记得自己上次跟小周闲聊时,说过最喜欢淡蓝色,像夏天傍晚的天空……
她抬起头,想说“谢谢”,却撞进他避开的目光里。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,能看到他耳处泛起的淡淡红晕,像被染上了一层薄霞。
“生快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走似的。
苏晚手里的盒子突然变得滚烫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今天是我生?”
“林助理说的。”他还是那套说辞,眼神飘忽着,不敢看她,手指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车钥匙。
苏晚看着他微红的耳,看着那支和自己最喜欢的颜色一模一样的钢笔,突然什么都明白了。哪有什么方的伴手礼,这分明是他特意准备的。
她的眼眶有点发热,连来的辛苦、被遗忘的生、此刻突如其来的温暖,像水般涌上来,让她鼻子一酸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,指尖能感受到笔身透过丝绒传来的温度,一点一点,暖到了心里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,却异常清晰。
顾时砚像是被她这声带着水汽的“谢谢”烫到一般,猛地拉开了车门,动作快得有些仓促。“上车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可苏晚分明瞧见他拉车门的手指,关节都泛了白。
坐进车里,暖气缓缓漫出来,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凉意。苏晚把丝绒盒子放在腿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盒面的纹路,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,咚咚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引擎的轰鸣。她偷偷抬眼看向驾驶座,顾时砚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,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,只是紧抿的唇角,还透着几分不自在。
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,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,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。苏晚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,突然想起入职第一天,她因为找不到总裁办公室,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,是顾时砚面无表情地指了路;想起上次出了纰漏,她以为会被狠狠训斥,他却只是平静地说“先解决问题”;想起刚才在面馆里,他碗里那个孤零零的荷包蛋,和自己碗里两个圆滚滚的温暖……
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里,藏着这样不动声色的关心。
“到了。”顾时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苏晚抬头,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口。她解开安全带,却没有立刻下车,而是捧着那个丝绒盒子,轻声问:“顾总,这支笔……真的是方送的吗?”
顾时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露馅。
苏晚看着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眼底的湿意被笑意取代。“那我就收下了。”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,拉开车门时,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,“谢谢顾总请我吃面,也谢谢……这份伴手礼。我很喜欢。”
顾时砚的耳尖又红了几分,他“唔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直到苏晚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,才缓缓松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刚才在面馆门口,他差点就没忍住说出实情——他想说“这支笔是我特意给你买的”,想说“知道你忙得忘了生,怕你孤单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蹩脚的借口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林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顾总,苏小姐的生福利券已经放在她工位上了。”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,照片里,福利券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图纸旁边,旁边是那份没动过的三明治。
顾时砚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,回了个“知道了”,然后发动车子,汇入夜色之中。
苏晚走进楼道,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亮了起来,暖黄的光洒在身上,像裹了层薄被。她掏出钥匙开门时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,打开门的瞬间,客厅里突然亮起一串彩灯,暖融融的光映得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。
“生快乐!”
母亲从沙发后面探出头,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油蛋糕,上面着一“27”字样的蜡烛,烛光在她眼角的皱纹里跳跃,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。
苏晚愣住了,手里的包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“妈,您怎么……”
“傻丫头,自己的生都能忘。”母亲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语气里带着点心疼,“早上看你说要加班,就知道你准是忘了,特意过来给你个惊喜。”
苏晚扑进母亲怀里,鼻子一酸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连来的疲惫、工作的压力、还有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温暖,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“妈,我还以为……你们都忘了呢。”
“傻孩子,妈怎么会忘。”母亲拍着她的背,叹了口气,“看你这黑眼圈,又熬夜了?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。”
苏晚点点头,擦眼泪,扶着母亲走到沙发边坐下。母亲把蛋糕放在茶几上,笑着说:“快许愿吧,蜡烛都要烧完了。”
苏晚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。脑海里闪过母亲温柔的笑脸,闪过设计组同事们欢呼的模样,最后定格在顾时砚耳那抹淡淡的红晕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默许愿:希望顺利落地,希望母亲身体健康,希望……以后的子,能像今天这样,被温暖紧紧裹着。
吹灭蜡烛,母亲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,“尝尝,你最爱吃的草莓油。”
苏晚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。她突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,打开放在母亲面前。“妈,您看这个。”
“这钢笔真好看。”母亲拿起钢笔,对着灯光看了看,“淡蓝色的,跟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裙子一个颜色。谁送的呀?”
“……一个朋友。”苏晚含糊地说,脸颊有点发烫。
母亲何等精明,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不对劲,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把钢笔放回盒子里,“眼光不错,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。看来这个朋友,对你很上心啊。”
苏晚的脸更烫了,赶紧岔开话题:“妈,您什么时候过来的?等很久了吧?”
“没多久,下午过来的,给你收拾了下屋子,看你那书桌乱的,图纸堆得跟小山似的。”母亲说着,起身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叠图纸,“这就是你最近忙的?画得真好看。”
苏晚走过去,指着图纸上的景观节点给母亲讲解:“您看这里,我打算种一排樱花树,春天开花的时候,整条路都是粉白色的,可好看了。还有这边的水景,晚上会有灯光,倒映在水里,像星星落在地上一样……”
她讲得眉飞色舞,眼睛里闪着光。母亲静静地听着,看着女儿谈起工作时那副鲜活的模样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聊了一会儿,母亲看了看时间,起身说:“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,你也早点休息,别再熬夜了。”
苏晚送母亲到楼下,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才转身上楼。回到家,她走到书桌前,把那支淡蓝色的钢笔拿出来,放在台灯下仔细看着。
笔身的淡蓝色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,像把一片初夏的天空凝在了上面。笔帽上的缠枝纹刻得极精致,每一线条都流畅自然,看得出工艺的考究。她轻轻旋开笔帽,笔尖是银白色的,闪着锐利的光,却又透着几分温润。
她拿出一张素描纸,蘸了点墨水,在纸上轻轻画了一笔。线条流畅顺滑,不涩不滞,握笔的位置贴合掌心,丝毫没有硌手的感觉。就像顾时砚说的,这支笔,确实是为画画的人准备的。
苏晚握着钢笔,笔尖在纸上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画到一半,她突然停了下来,看着纸上那个初具雏形的侧影——挺直的鼻梁,紧抿的唇角,像极了顾时砚。
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,赶紧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心跳得像要炸开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书桌上那支钢笔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这个被工作填满的生,没有盛大的派对,没有精致的礼物,却有着母亲温热的蛋糕,有着路边面馆里暖乎乎的牛肉面,还有着这支藏着隐晦关心的钢笔。
苏晚拿起手机,点开与顾时砚的聊天框。对话框里只有寥寥几句工作对接的消息,她犹豫了很久,敲下一行字:“钢笔很好用,谢谢。”想了想,又加了个笑脸的表情,才按下发送键。
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,她仿佛能想象到顾时砚看到消息时,耳又会泛起红晕的样子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的钢笔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苏晚关掉台灯,躺在床上,嘴角还带着笑意。
她想,这个秋天,好像会有点不一样。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温柔地覆盖住整座城市。苏晚躺在床上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面馆里牛肉汤的香气,指尖残留着钢笔微凉的触感,辗转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沉入梦乡。这一次,梦里没有翻不完的图纸和改不尽的方案,只有一片淡蓝色的天空,和一个模糊却挺拔的背影。
第二天清晨,苏晚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她坐起身,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太阳,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书桌——那支淡蓝色的钢笔安静地躺在台灯旁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笑了笑,起身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,黑眼圈淡了些,气色好了不少,连眼神都比昨天清亮了许多。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,心里像是揣了颗裹着糖衣的果子,甜丝丝的。
到了公司,刚走进设计部,就被小周一把拉住。“苏姐,你看!”小周指着她的工位,脸上满是兴奋,“顾总让林助理送过来的!”
苏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自己的工位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,旁边还有一叠包装好的三明治,正是昨天她没来得及吃的那一份,只是包装纸上多了张便签,上面是林助理清秀的字迹:“苏小姐,顾总说早餐要趁热吃,胃不好别空腹工作。保温桶里是小米粥,养肠胃的。”
她拿起保温桶,入手温热,打开盖子,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。小米粥熬得软糯浓稠,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,看起来就暖胃得很。
“哇,苏姐,顾总这是转性了?”小周凑过来,小声嘀咕,“以前他顶多问一句‘方案改完了吗’,哪会管我们吃没吃早餐啊。”
苏晚的脸颊有点发烫,她把保温桶盖好,故作平静地说:“可能是昨天通过,顾总心情好吧。快活吧,不然一会儿又要被催了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,软软的。她拿出手机,点开和顾时砚的聊天框,昨天那条带着笑脸的消息下面,没有新的回复。她也不失望,反而觉得这才像他——别扭又嘴硬,关心人都带着点拐弯抹角的矜持。
她把三明治和小米粥放在一边,先打开电脑处理工作。屏幕亮起,“星澜湾”的文件夹排在最前面,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投入到施工图的细化工作中。
上午十点多,内线电话又响了。苏晚接起,听筒里传来顾时砚的声音: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,把施工图的初步框架带过来。”
“好的,顾总。”她应着,把刚画好的几张框架图打印出来,整理好,抱着文件夹往顶楼走。
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,顾时砚正在看文件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着,比平里多了几分随性。
“顾总,您要的框架图。”苏晚把文件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。
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才落在文件上。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晚依言坐下,看着他翻看图纸。他看得很仔细,指尖划过图纸上的线条,偶尔会停下来,眉头微蹙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苏晚的心跳有点快,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游移。她发现顾时砚其实长得很好看,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英俊,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薄唇抿着的时候,有种说不出的清冷。只是平里他总是板着脸,让人不敢多看。
“这里的水景循环系统,管径标注再细化一下。”他突然开口,指着图纸上的一处,“还有植物的间距,按照这个比例,后期可能会影响采光,调整一下。”
苏晚赶紧收回目光,凑过去看。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,指甲修剪得净整齐,带着淡淡的粉色。她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雪松味,不像她用过的那些香水那么浓烈,却清清爽爽的,很好闻。
“好的,我回去就改。”她点点头,拿出笔在旁边做标记。
“嗯。”顾时砚收回手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笔上——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,笔杆上还沾着点墨水渍。他顿了顿,状似不经意地问:“昨天那支笔……用着还行?”
苏晚的笔尖顿了一下,抬起头,撞进他带着点试探的目光里。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利,反而有点飘忽,像是怕被她看穿什么。
“很好用。”她弯了弯嘴角,语气真诚,“比我现在这支顺手多了,画起来很流畅。”
听到这话,顾时砚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“好用就好。”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,掩去眼底的笑意,“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,改完了给我发一份电子版。”
“好的。”苏晚拿起图纸起身,走到门口时,又回过头说,“对了顾总,早上的粥很好喝,谢谢。”
顾时砚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,没回头,只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晚走出办公室,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有点烫。她好像有点明白,为什么公司里那么多女同事偷偷议论顾时砚,说他是“冰山帅哥”了。这座冰山,其实也不是那么冷,只是融化的时候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。
回到工位,苏晚的心情好了不少,连改图纸都觉得有了动力。她拿出那支淡蓝色的钢笔,旋开笔帽,笔尖落在图纸上,流畅地勾勒出线条。果然如她所说,这支笔用起来格外顺手,像是和她的手指有了某种默契。
小周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手里的钢笔:“苏姐,这支笔真好看!淡蓝色的,跟你上次说的最喜欢的颜色一样呢。”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,含糊地说:“嗯,朋友送的。”
“哪个朋友啊?眼光这么好。”小周笑嘻嘻地问,“是不是……男朋友?”
“别瞎说。”苏晚拍了她一下,脸颊发烫,“赶紧活,不然顾总又该催了。”
小周吐了吐舌头,做了个“遵命”的手势,回到自己的工位上。
苏晚看着手里的钢笔,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。小周的话像一颗石子,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。她和顾时砚,是上司和下属,这是明明确确的关系。可从昨天的生礼,到今天的早餐,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,又让这层关系变得有些模糊。
她甩了甩头,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做好,其他的事情,想再多也没用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。施工图的细化比想象中更繁琐,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,她几乎又泡在了办公室里。但奇怪的是,这一次,她没有觉得那么疲惫。
因为每天早上,她的工位上总会出现一份温热的早餐,有时是小米粥配包子,有时是豆浆加油条,都是些养肠胃的清淡食物。林助理每次送过来,都会说一句“顾总交代的”。
而顾时砚似乎也比平时“关注”她多了些。他会借着讨论工作的名义,让她去办公室一趟,有时是指出图纸上的问题,有时只是问一句“进度怎么样了”。每次她去,他要么在看文件,要么在打电话,等她汇报完工作要走的时候,又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“中午吃饭了吗”。
苏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,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。她会在汇报工作的间隙,跟他说一句“顾总,您也注意休息,别总喝咖啡”,也会在他问起吃饭时,如实回答“还没,忙完这部分就去吃”。
周五下午,设计部的人都在收拾东西,准备迎接周末。苏晚刚把最后一份图纸保存好,手机就响了,是顾时砚打来的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苏晚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图纸出了什么问题,赶紧拿起平板电脑往顶楼跑。
推开门,看到顾时砚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眉头紧蹙,脸色有些苍白。办公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,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。
“顾总,您怎么了?”苏晚走过去,有点担心地问。
他睁开眼睛,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,声音沙哑:“没事,可能有点低血糖。”
苏晚这才注意到,他面前的午餐盒还没打开,里面的饭菜早就凉透了。“您没吃午饭?”
“嗯,刚才开了个视频会议,忘了。”他揉了揉太阳,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晃了一下。
苏晚赶紧扶住他:“您别动,我去给您找点吃的。”
她环顾了一下办公室,看到茶水间的柜子里还有几盒牛和一些饼。她冲了杯温牛,拿了一包苏打饼,递到顾时砚面前。“顾总,先吃点垫垫。”
他接过牛,手指有些发凉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胃里那种空落落的不适感缓解了些。他拿起一块饼,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苏晚身上。
她正站在办公桌旁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眼神里还带着点担心。夕阳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,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,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幅水墨画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。
“应该的。”苏晚笑了笑,“顾总,您也别总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身体,工作再忙也要吃饭休息啊。”
顾时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突然觉得,被人这样叮嘱,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他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吃完饼,喝了半杯牛,脸色好了不少。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,递给苏晚:“这是‘星澜湾’的补充协议,甲方那边加了点要求,你看看。”
苏晚接过文件,认真看了起来。补充协议里要求在儿童活动区增加一个小型的戏水池,还需要调整几处植物的品种。
“没问题,我下周一就能把修改后的图纸做出来。”苏晚看完,抬头说。
“不用急,”顾时砚摆摆手,“周末好好休息,下周二之前给我就行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他是在让她周末别加班。“谢谢顾总。”
他看着她,突然说:“周末……有空吗?”
苏晚的心猛地一跳,抬起头,撞进他带着点期待的目光里。夕阳的光恰好落在他的眼睛里,像是落了一片细碎的星光。
“有、有时间。”她结结巴巴地说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顾时砚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那是苏晚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清晰的笑容,像冰雪初融,带着点惊艳的好看。“那周末一起去趟‘星澜湾’的现场吧,正好看看实际的地形,对你修改图纸有帮助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理由也合情合理,可苏晚却觉得,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。她看着他眼底的笑意,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好。”
走出总裁办公室时,苏晚感觉自己的脚像踩在棉花上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电脑,屏幕上还显示着补充协议的内容,可她的脑子里,全都是顾时砚刚才那个浅浅的笑容。
设计部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,小周正背着包准备出门,看到苏晚,笑着问:“苏姐,周末有什么安排啊?”
苏晚抬起头,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,轻声说:“有事。”
小周眨了眨眼,像是明白了什么,冲她挤了挤眼睛,转身跑了。
苏晚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拿起那个淡蓝色的钢笔,紧紧握在手里。笔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,暖融融的。
她抬头看向窗外,夕阳正缓缓落下,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色。她想,这个周末,一定会很有趣。
周末的清晨,没有了工作闹钟的催促,苏晚却醒得格外早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,心里像揣了只雀跃的小兔子,怎么也按捺不住那份隐隐的期待。
昨晚临睡前,她特意查了“星澜湾”现场的地址,还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路线。其实她去过几次现场,只是这一次,同行的人不一样了。
她起身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对着满满一柜的衣服犯了难。平里在公司,她大多穿舒适的休闲装或简约的职业装,可今天……她总觉得该穿得不一样些。
挑来选去,她最终选了一条浅米色的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上方,袖口是精致的荷叶边,领口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扣。镜子里的自己,少了几分工作时的练,多了几分柔和的气质。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,满意地笑了笑,又化了个淡淡的妆,遮住了眼底最后一点疲惫。
刚收拾妥当,手机就响了,是顾时砚打来的。
“下楼了吗?我在你小区门口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透,像被露水打湿过一样。
“马上就来!”苏晚拎起包,抓起桌上的钢笔——不知怎的,她今天想带着它——快步跑下楼。
小区门口,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安静地停在路边。顾时砚倚在车门旁,穿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,褪去了西装革履的束缚,整个人显得随性又挺拔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连额前的碎发都染上了一层金边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,明显顿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。“上车吧。”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。
苏晚弯腰坐进车里,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不是他平里常用的雪松味古龙水,而是一种更清爽的草木香,像是雨后森林里的气息。“顾总,麻烦您了。”她系好安全带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顾时砚发动车子,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动得流畅而稳当,“正好我也想看看现场进度。”他说着,像是怕她多想,又补充了一句,“顺便。”
苏晚看着他微侧的侧脸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他总是这样,明明是特意安排的事,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,像个嘴硬的孩子。
车子驶离市区,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。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,树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,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飘向车窗。
“星澜湾”位于城市边缘的临湖区域,周边还保留着不少自然植被,风景格外好。车子刚拐进通往现场的小路,就能看到远处一片开阔的湖面,湖水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,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。
“这里的风景真好。”苏晚忍不住感叹,打开车窗,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。
“嗯,”顾时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“甲方就是看中了这里的自然环境,才想打造一个‘城市绿洲’的概念。”
车子停在施工现场的入口处,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着了。负责人是个姓李的工程师,看到顾时砚,连忙迎上来:“顾总,您来了。”
“李工,辛苦你了,周末还让你跑一趟。”顾时砚和他握了握手,语气比在公司里温和了许多。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李工笑着摆摆手,目光落在苏晚身上,带着点好奇。
“这位是的主设计师,苏晚。”顾时砚介绍道,“今天带她来看看现场,细化一下施工图。”
“苏设计师,久仰大名。”李工热情地和苏晚握手,“您设计的方案我们都看过了,特别棒,尤其是水景那块,想法太巧妙了。”
苏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李工过奖了,还要麻烦您多指点。”
一行人沿着临时开辟的小路走进工地。目前场地还在进行土方平整,到处都是的泥土和堆积的建材,但透过这些,已经能隐约看出未来景观的大致轮廓。
李工拿着图纸,给两人介绍着目前的施工进度:“这边是规划中的中心广场,地基已经打好了;那边是儿童活动区,您看,地势稍微有点坡度,做戏水池的话,可能需要调整一下排水系统……”
苏晚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弯腰查看土壤的质地,或者拿出手机拍下现场的地形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速写本,正是她平时用来记录灵感的,而那支淡蓝色的钢笔,就别在速写本的封面上,格外显眼。
顾时砚跟在她身边,没有过多打扰,只是在她需要翻看总平面图时,会及时递过去。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看着她蹙着眉思考,看着她眼睛发亮地和李工讨论,看着她拿起钢笔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阳光渐渐升高,温度也上来了。苏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她抬手想擦,顾时砚却先一步递过来一张纸巾。“擦擦汗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接过纸巾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,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。她低着头擦汗,脸颊有些发烫,而顾时砚则转过身,假装去看远处的湖面,耳却悄悄红了。
李工在一旁看得真切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,把空间留给了两人。
走到规划中的水景区域时,苏晚停下了脚步。这里紧邻着那片开阔的湖面,视野极好。她蹲下身,捻起一捧泥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“这里的土壤湿度刚好,适合种垂柳。”她抬起头,对顾时砚说,“到时候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吹过的时候,影子晃啊晃的,肯定特别好看。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刚才看到的湖水,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顾时砚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满足感。他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冷静专业的样子,见过她熬夜改图时疲惫的样子,却从没见过她这样,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,浑身都散发着鲜活的光彩。
“你觉得好就行。”他说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。
苏晚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,又拿起钢笔,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。她画的是水景的大致轮廓,旁边还潦草地写着几个字:“加几盏水下灯,夜晚映柳影”。
顾时砚凑过去看,目光落在她握着钢笔的手上。她的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净整齐,淡粉色的甲油透着健康的光泽,握着那支淡蓝色的钢笔,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画。
“这支笔……”他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终只憋出一句,“很适合你。”
苏晚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枝落在他眼里,像是落了些细碎的金粉。她笑了笑,举起手里的钢笔:“嗯,我也觉得。用着特别顺手,画速写都比平时快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,带着点甜,带着点暖。
一圈看下来,已经快到中午了。李工热情地邀请两人去附近的农家乐吃饭,顾时砚却婉拒了:“不了,我们还有事,改天再请你。”
离开工地时,苏晚的速写本上已经画满了各种标记和草图,钢笔的墨水用了不少,笔帽上的缠枝纹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饿了吗?”上车后,顾时砚问。
“有点。”苏晚摸了摸肚子,早上没来得及吃太多东西,现在确实有点饿了。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顾时砚神秘地笑了笑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没有往市区的方向开,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。路两旁是大片的稻田,金灿灿的稻穗低着头,随风摆动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“这里好漂亮啊。”苏晚打开车窗,看着窗外的景色,忍不住惊叹。她从小在城市里长大,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成片的稻田。
“前面还有更好看的。”顾时砚说。
果然,车子开了没多久,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湖湾。湖湾被稻田环绕着,湖水清澈见底,岸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杨树,树下有几张石桌石凳,看起来像是个村民自发休憩的地方。
顾时砚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野餐垫和一个保温篮。“下车吧。”
苏晚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准备了野餐?”
“嗯,”他把野餐垫铺在树荫下,动作自然,“早上出门时顺路买的。”又是一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借口。
苏晚走过去,在野餐垫上坐下。顾时砚打开保温篮,里面放着三明治、水果沙拉、还有两瓶冰镇的果汁。“简单吃点,垫垫肚子。”
“已经很丰盛了。”苏晚拿起一个三明治,咬了一口。面包松软,火腿鲜嫩,还带着点蔬菜的清爽,味道比她平时买的好吃多了。
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顾时砚看着她满足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其实这些都是他昨天特意去一家老字号面包店买的,还请教了店员怎么搭配才更可口。
两人坐在树荫下,吃着东西,聊着天。没有了工作的束缚,话题也变得轻松起来。苏晚说起自己小时候学画画的趣事,说她第一次参加比赛,紧张得把画笔都掉在了地上;顾时砚则说起他在国外留学时的经历,说他为了赶一个设计展,在工作室里住了一个星期,最后展出的作品还拿了奖。
苏晚听得很认真,她发现,抛开“顾总”的光环,他其实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,会为了喜欢的事情熬夜,会为了一点小成就而开心。
“你好像很喜欢设计?”苏晚问。她一直以为他接手公司,更多的是责任,没想到他说起设计展时,眼睛里会有那样明亮的光。
“嗯,”顾时砚点点头,目光望向远处的稻田,“以前想过做个建筑师,后来……家里的事,就接手了公司。”他说得很简略,但苏晚能听出其中的无奈。
“不过现在也挺好的,”他转过头,看着她,“能看到好的设计落地,也很有成就感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,准确地说,是落在那支钢笔上,“比如你的设计。”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,低下头,假装整理野餐垫,耳却红了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野餐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稻田,发出沙沙的声响,远处的湖湾里,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
吃完东西,苏晚拿起速写本和钢笔,走到湖边,想把眼前的景色画下来。她刚画了几笔,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顾时砚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笔下渐渐成形的湖湾,轻声说:“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。”
苏晚回过头,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我外婆家就在附近,”他望着湖湾,眼神里带着点怀念,“小时候暑假,我总来这里钓鱼、摸虾。那时候的湖湾比现在大,岸边还有棵老槐树,我经常爬上去看树。”
苏晚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童年,她看着他柔和的侧脸,突然觉得,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拉近了些。
“后来外婆走了,我就很少来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落在她的速写本上,“你画得很好。”
“还好吧。”苏晚有点不好意思,把速写本往回拢了拢。
顾时砚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钢笔的手上,犹豫了一下,说:“那支笔……其实不是方送的。”
苏晚的动作顿住了,心跳瞬间加速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是我在瑞士出差时买的,”他的声音有些低沉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看到它的时候,觉得……很适合你。”他没有说为什么适合,也没有说当时心里的想法,但那直白的话语里,藏着的心意却再也藏不住了。
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,能看到他眼底的认真和一丝忐忑。苏晚看着他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些天来那些隐隐的猜测,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那支淡蓝色的钢笔,在速写本上写下两个字:“我知”。然后把速写本递给他看。
顾时砚看到那两个字,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底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,像被点燃的星火。他看着苏晚,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,那笑容净又明亮,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风吹过湖面,带着水汽的清凉,拂过两人的脸颊。苏晚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像被灌满了阳光,暖融融的。
她想,这个周末,真的很有趣。而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