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越来越刺眼。
苍耳想睁开眼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她想动,骨头像散了架。她想呼吸,肺里还呛着水,喉咙口一股铁锈味。
有人——不,有东西在舔她的脸。
粗糙的舌头,带着热气,一下一下,从额头舔到下巴,又从下巴舔回额头。
苍耳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一张巨大的狼脸凑在她面前。
金色的眼睛盯着她,瞳孔缩成一条线,正一动不动地打量她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——白色的毛,黑色的鼻头,微微张开露出尖牙的嘴。
狼。
白色的狼。
苍耳的脑子还没转过来,身体已经做出反应。
她往后缩。
想逃,想跑,想找地方躲。
但缩不动。
她的身体不听使唤。四肢像灌了铅,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,每一骨头都在发软。
她只能躺在那,看着那张巨大的狼脸越来越近。
—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“幼崽?人类的幼崽?”
苍耳愣住。
狼语。
是狼语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想告诉他自己也是狼,想用狼语回答——
“啊。”
发出的声音是人类的婴儿那种咿呀。
“咿。”
“呀。”
苍耳闭上嘴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小小的,五手指头,脏兮兮的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手腕上一圈青紫,是那个长角星盗掐的,肿起来的地方像戴了个镯子。手背上几道血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不是狼爪。
是人手。
对了。
她现在是人。
不可以,狼会吃人的。
苍耳闭上眼睛,试着调动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力量。
还在。
但只剩一点点。
像一汪水变成了几滴水,沉在丹田最深处,怎么也聚不起来。她试着把它往上提,它不动。她试着把它往外推,它还是不动。像一滩死水,任她怎么使劲都没反应。
她现在连化形都做不到。
苍耳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那只白色巨狼。
它还在看她,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困惑。
苍耳想起刚才在虚空里那一次。
那一次她什么都没想,只凭本能就变了。
本能。
对,本能。
她放松身体,什么都不想。不想妖力,不想化形,不想自己现在是人是狼。只想着最原始的东西——
—
冷。
好冷。
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风一吹,骨头缝里都在抖。那冷气像针一样,一一往肉里扎。
疼。
浑身都疼。肋骨那里被踢的地方一抽一抽的,像有针在里头搅。脑袋上撞的包鼓得老高,摸都不敢摸。
怕。
刚才在虚空里坠落的恐惧还没散。那种什么都没有、什么都抓不住、只能一直往下掉的感觉,还刻在骨头里。
被漩涡撕扯的疼还刻在骨头里。像有无数只手在拽她,往不同方向拽,要把她撕成碎片。
被水呛的快窒息的感觉还在喉咙口。那种肺要炸开、喉咙像火烧、什么都吸不进去的感觉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她缩成一团,发抖。
然后,身体变轻了。
白光从她身上透出来,不刺眼,淡淡的,像月光,又像清晨的雾。
苍耳感觉自己变小了,变矮了,变——
毛。
她身上长出了毛。
白色的,软软的,短短的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那毛从皮肤里钻出来,一一,痒痒的,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。
爪子。
她的手变成了爪子。小小的,肉垫嫩的,指甲还是软的,蜷缩在口。
尾巴。
她的尾巴也回来了,细细的一条,耷拉在地上,上面沾着泥和草叶。
白光散去。
溪边的草地上,人类幼童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色的小狼。
—
很小。
很小很小。
比正常的小狼崽还小一圈,瘦得肋骨一能数清楚。毛还没长齐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能看见下面粉色的皮。耳朵耷拉着,眼睛半闭着,浑身哆嗦,像随时会断气。
白色巨狼的眼睛亮了。
他凑近,鼻子抽动,从她的脑袋嗅到尾巴,又从尾巴嗅回脑袋。热气喷在她身上,痒痒的,让她本能地想躲。
“幼崽?”
他的声音变了,不像刚才那么低沉,带着点不敢相信。
“是狼崽?真的是狼崽?”
苍耳想点头,想告诉他“我是狼”,想跟他说“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好,请不要吃掉我”。
但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。
她缩成一团,把脑袋埋进前爪里,只想睡过去。
睡过去就好。
睡过去就不疼了。
睡过去就不冷了。
睡过去就不怕了。
—
脚步声。
从树林里传来。
很轻,但苍耳听得见。是狼的脚步,成年狼,母狼。那脚步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近。
“什么声音?”
一道声音响起,比白狼的声音软一些,但带着警惕。那警惕像一弦,绷得紧紧的。
苍耳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。
灰色的母狼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很大,比白狼小不了多少。皮毛是深灰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银的光。肌肉结实,四肢粗壮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
肚子下面的毛秃了一块,露出粉色的皮肤。肚子还瘪着,是刚生产过的样子。
身后跟着两只小狼崽。
灰色的,小小的,走路还不稳当,跌跌撞撞地跟着,一会儿跑到左边,一会儿跑到右边,一会儿又撞到一起。
灰色母狼看见苍耳,脚步停了。
她的眼睛空洞洞的。
不是凶狠,不是警惕,是空。
像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像一潭死水,没有光,没有浪,没有一丝活气。
苍耳打了个哆嗦。
她见过这种眼神。
在修仙界,有一只母狼生了三只幼崽,全死了。那只母狼后来就变成这样,眼睛空洞洞的,不吃不喝,也不动,就趴在山洞里,看着洞外。最后死在山洞里,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,还是空的。
叫产后抑郁。
那种母狼会伤害幼崽,甚至会——
吃掉它们。
—
灰色母狼朝她走过来。
白狼往旁边让了让,没拦。
他站在那里,前爪在地上刨了刨,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灰色母狼低下头,鼻子凑到苍耳身上。
嗅。
从脑袋嗅到尾巴,从尾巴嗅到脑袋。嗅了一遍,又嗅一遍。
她的鼻子在苍耳身上移动,像在确认什么。嗅到苍耳耳朵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嗅到苍耳脖子的时候,又停了一下。嗅到苍耳后背的时候,停得最久。
嗅了很久。
久到那两只灰色小狼崽都好奇地凑过来。一只探着脑袋往前挤,被灰色母狼一尾巴扫开,在地上滚了两圈。另一只不死心,绕到另一边,又被一爪子拍回去。
久到白狼开始不安。他的尾巴动了动,耳朵往后压,前爪在地上刨了又刨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然后,灰色母狼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张开嘴,叼住了苍耳的后颈皮。
轻轻叼起来。
像叼自己的幼崽那样。
“我的。”灰色母狼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