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暖。
苍耳是被热醒的。
不是那种晒出来的热,是毛茸茸的热。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,软软的,热热的,还一动一动的。
她睁开眼。
是狼。
灰色的,漂亮的,美丽的灰狼。
灰色的毛蹭在她脸上,痒痒的。灰色的尾巴搭在她身上,沉甸甸的。
苍耳愣住了。
她想起昨晚的事。
那只灰色母狼叼起她,带她回洞,把她放在窝里,和两只小狼崽挤在一起。
她以为是做梦。
不是梦。
—
灰色母狼还在睡。
呼吸很沉,肚子一起一伏。
两只白色小狼崽挤在她另一边,睡得四仰八叉。
一只的腿翘到天上,爪子一抽一抽的,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。
一只的脑袋埋进草里,只剩屁股露在外面,尾巴还一甩一甩的。
苍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。
看着看着,眼眶就酸了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还小,真的小,刚化形没多久。每天跟着族里的狼群跑,累了就往妈妈怀里钻。
妈妈也是灰色的。
也是这么把她圈在怀里,尾巴搭在她身上。
后来——
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
苍耳的眼眶越来越酸,酸得受不了。她把头埋进灰色母狼的毛里,眼泪流出来,顺着毛往下淌。
「妈妈。」
她开口,声音小小的,哑哑的,是狼语。
「妈妈。」
灰色母狼动了动,没醒。
「妈妈,小耳好想你。」
苍耳把脸埋得更深,哭得一抽一抽的,眼泪把灰色母狼的毛打湿了一片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明明活了那么久,明明见过那么多生死,明明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。
但眼泪就是止不住。
像憋了一千年,终于可以哭出来了。
—
她哭了很久。
久到灰色母狼醒了。
灰色母狼低下头,看见怀里那只小白狼哭得浑身发抖,蓝色的眼睛泡在眼泪里,鼻子一抽一抽的,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。
「宝宝?」
灰色母狼愣住了。
「宝宝,怎么了?」
苍耳抬起头,蓝色的眼睛泪汪汪的,看着她。
「妈妈。」
就两个字。
但灰色母狼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。
软得像春天的雪,像化开的冰,像阳光照在水面上。
她没见过这只小白狼。
不知道她从哪来,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是她的崽。
从昨天叼起她的那一刻起,就是了。
灰色母狼低下头,伸出舌头,舔苍耳的脸。从眼睛舔到鼻子,从鼻子舔到耳朵,从耳朵舔到下巴,把眼泪一点点舔净。
「宝宝不哭。」她说,「妈妈在。」
苍耳把脸埋回去,不哭了。
她把头埋进灰狼的毛里。那毛软软的,暖暖的,有阳光的味道,有山林的味道,有狼的味道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。
久到以为这辈子都闻不到了。
身子还一抽一抽的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被哄住的小孩。
灰狼没动,就那么让她埋着。过了一会儿,伸出舌头,舔了舔她的后脑勺。
苍耳哭得更厉害了。整个身子一抖一抖的,眼泪把灰狼的毛打湿一片。
她想说话,想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,想说自己也是狼,想说自己以前也有妈妈。但说不出来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灰狼还是没动,就让她哭。
灰色母狼继续舔她。
一下一下的,从头舔到尾,从尾舔到头,把她浑身上下都舔了一遍。
—
就在这时,洞外传来欢快的声音。
「阿娘!阿娘!」
「我们回来了!」
一只灰色的小狼冲进洞里,嘴里叼着一只肥兔子。
兔子还没死透,腿一蹬一蹬的,耳朵一颤一颤。小狼把兔子往地上一摔,抬头就往窝里跑,四条小腿倒腾得像风火轮。
「阿娘!妹妹醒了吗?」
后面还跟着一只灰色的小狼。
嘴里也叼着一只兔子,小一点的,瘦一点的。他跑得慢,嘴里还叼着东西,说话就费劲,跑两步停一下,跑两步停一下。
「兔、兔子,给、给妈、妈妈和妹妹吃、吃。」
他把兔子放下,也往窝里跑,跑得太急,被自己的爪子绊了一下,在地上滚了一圈,爬起来继续跑。
苍耳愣住了。
两只灰色的小狼。
金色的眼睛。
是昨天跟在灰色母狼后面的那两只。
—
跑在前面的那只先冲到窝边,看见苍耳醒了,眼睛一亮,亮得像两颗小太阳。
「妹妹醒了!」
后面那只结结巴巴的也跟着喊:「醒、醒了!」
「灰二你让开,我看看!」前面那只把后面那只挤开,凑到苍耳面前。
他叫灰一。
灰一鼻子抽动,嗅来嗅去,从苍耳的脑袋嗅到脖子,从脖子嗅到后背,像在检查新玩具。
「灰一你别挤!」后面那只叫灰二的,被挤得往旁边倒,爬起来又往前凑,一头撞在灰一屁股上。
「你撞我嘛!」
「我、我没挤!」
「你就是挤了!」
「我、我就想看看!」
两只小狼挤成一团,脑袋都凑到苍耳面前,差点把她从灰色母狼怀里挤出去。
「她眼睛是蓝色的!」灰一喊。
「蓝、蓝色的!」灰二跟着喊。
「和阿娘一样!」
「一、一样!」
「她好小!」
「好、好小!」
「比白三白四还小!」
「还、还小!」
「她毛好白!」
「好、好白!」
「她叫什么名字?」
「不、不知道!」
苍耳被两只叽叽喳喳的小狼吵得脑袋疼。两张嘴同时说话,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本不给她回答的机会。
她往后缩了缩,缩进灰色母狼怀里。
灰色母狼一爪子拍过去。
「啪!」
两只小狼被拍得往后滚了两圈,趴在地上,眼睛还盯着苍耳,像两只委屈的小狗。
「阿娘,她叫什么名字?」灰一问。
灰色母狼愣了一下。
名字。
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—
「臭崽子!」
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。
「害得老子追了你们这么久!」
一只巨大的白色狼出现在洞口,嘴里叼着一大只羊。
羊的脖子被咬断了,血还在往下滴,滴在洞口的地上,晕开一小片红。
白色巨狼浑身都是泥土和树叶,毛里夹着树枝,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大叶子,一看就是在林子里追了半天,钻了不少灌木丛。
「阿爹,你怎么这么慢?」灰一问。
白狼把羊放下,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俩跑得比兔子还快,老子叼着羊能追得上?”
灰一嘿嘿笑。
白狼喘着粗气,晃了晃尾巴。
灰一和灰二看见他,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两步。
「阿爹。」灰一喊。
「阿、阿爹。」灰二也跟着喊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白色巨狼瞪了他们一眼,金色的眼睛里全是“等会儿再收拾你们”的意思。
他没理他们,径直往窝边走。
走到灰色母狼面前,他低下头,蹭了蹭她的脸。
灰色母狼也蹭了蹭他,蹭得很轻,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那样。
白色巨狼这才看向苍耳。
苍耳也看着他。
金色眼睛。
和灰一灰二一样的金色眼睛。
很大,很亮,像两颗琥珀,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。
白色巨狼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开口:
「醒了?」
苍耳点点头。
白色巨狼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去叼那只羊,把羊拖到窝边,放在灰色母狼面前。
灰色母狼低头嗅了嗅,然后看向那两只灰色的。
「灰一,灰二,过来吃。」
—
灰一和灰二早就馋了。
从羊被拖进洞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眼睛就黏在羊身上,口水都快流出来。一听这话,立刻扑过去,像两颗灰色的小炮弹。
「我的!」
「我、我的!」
「我先!」
「我、我先!」
两只小狼抢成一团,在羊肉旁边打滚,你咬我一口,我咬你一口,边咬边往羊身上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