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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天祐十七年,五月。滑州。初夏。

两份和约签订之后,天下似乎真的太平了。黄河两岸,商船往来如织,久违的商贾吆喝声重新响彻渡口。后唐与赵国在白马渡设立了互市,每逢三、六、九开市,南来的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北去的粮食、布帛、铁器,在此处交汇流通。契丹人也如约在瓦桥关开设了马市,赵国的粮食和布帛换回了大批的蒙古马——这种马虽然个头不大,但耐寒耐粗饲,长途奔袭的能力远超中原马种。

然而陈昭知道,这太平不过是薄冰之下的平静水流,随时可能崩裂。
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滑州城外的黄河边,百姓们正在举行赛龙舟。两岸人山人海,锣鼓喧天,几十条龙舟在河面上你追我赶,水花飞溅。陈昭站在望楼上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面色平静,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龙舟。

“大王在想什么?”李婉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。

“在想船。”陈昭没有回头。

“船?”

“对。船。”陈昭转过身,“李参军,你知不知道,契丹人为什么能在幽州站住脚?”

李婉清想了想:“因为他们骑兵厉害?”

“不全是。”陈昭摇头,“骑兵厉害是一方面,但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们有水师。契丹人占领幽州之后,从渤海国招募了大批水手,在蓟州一带建造战船。他们的水师虽然不如南方的吴越、南唐,但在北方已经是无敌了。如果我们将来要收复幽州,光靠骑兵和步卒是不够的——我们需要水师。需要一支能在渤海湾里与契丹人抗衡的水师。”

李婉清的眼睛亮了。“大王要造船?”

“对。造船。”陈昭走回桌前,展开一张图纸。图纸上画着一艘战船的结构图,从龙骨到船舷,从桅杆到船帆,从船桨到船舵,每一个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“这是我在柳子口的时候就画好的。一种新式的战船——我管它叫‘飞虎舰’。船长十丈,宽两丈,可载水手五十人、战士一百人。船上装有拍杆和弩炮,可以在远距离攻击敌船。船底采用水密隔舱设计,即便被撞破两三个舱,也不会沉没。”

李婉清看着这张图纸,惊叹不已。“大王,您连造船都会?”

“不是我会。”陈昭微微一笑,“是郑老先生会。我只是画了个草图,真正的设计都是他完成的。郑老先生在工部营缮司了三十年,对造船也有研究。他说这种船在唐朝就有了雏形,我只是把它改进了一下。”

李婉清看着陈昭,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她跟随陈昭一年多了,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。他懂军事、懂政治、懂经济、懂农桑、懂工程——现在连造船都懂。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怎么可能懂这么多?

但她没有问。因为她知道——有些问题,不问比问好。

“造船的事,交给郑老先生。李参军,你帮我想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水师的将领。我需要一个人——懂水战、会练兵、有胆略、有忠心。赵国目前没有这样的人。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?”

李婉清想了想。“臣倒是想起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王彦章。”

陈昭怔了一下。“王彦章?他是后唐的将领,而且他是陆将,不是水将——”

“大王有所不知。”李婉清摇头,“王彦章早年曾在淄州做过刺史,淄州靠海,他在那里训练过一支水师,专门对付海贼。后来被朱温调走,水师也解散了。但王彦章懂水战,这一点是确凿的。而且——他现在在李存勖手下不得志,被闲置在洛阳。如果大王能把他挖过来——”

陈昭沉默了很久。

王彦章。那个在柳子口破屋里与他彻夜长谈的老将军。那个说“铁枪虽坚,不敌人心”的老人。那个向他举荐了自己、又在白马渡之战前被他用离间计陷害的人。

他对王彦章,有愧。
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亲自去洛阳,请王彦章。”

“大王亲自去?”李婉清大惊,“太危险了!洛阳是后唐的都城,李存勖的地盘。大王若去了,万一——”

“不会有事。”陈昭摇头,“赵国与后唐已经议和了。李存勖不会我。他不敢。了我,赵国就会大乱,后唐也会被拖入战争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战争。而且——”

他微微一笑。

“——我欠王彦章一个人情。这个人情,必须我自己去还。”

五月十五,陈昭微服南下洛阳。随行的只有赵铁柱和十名亲卫。

洛阳城比滑州大了十倍。城墙高耸,街道宽阔,宫阙巍峨。但陈昭看到的,不是洛阳的繁华,而是洛阳的衰败。街道上的行人面有菜色,店铺大半关门闭户,到处都是乞丐和流民。宫城外面,几个伶人正在演戏,围观的人不少,但大多是无所事事的闲人,而不是真正的百姓。

“这就是后唐的都城?”赵铁柱嘟囔道,“还不如咱们滑州热闹。”

陈昭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投向了宫城的方向。那里,李存勖正在饮酒作乐。他不知道历史正在重演——同光三年,后唐庄宗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。死因不是外敌入侵,而是内乱。他的亲军——银枪效节军——因为不满他的赏罚不公,发动了兵变。李存勖被乱兵所,尸体被焚毁,他的养子李嗣源继位。

还有两年。

王彦章的府邸在洛阳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。府邸不大,甚至有些破旧——门上的漆已经剥落,台阶上的石缝里长出了野草。一个老仆在门口打瞌睡,听到脚步声,懒洋洋地抬起头。

“找谁?”

“王彦章王将军。”

老仆打量了一下陈昭,懒洋洋地说:“将军不见客。请回吧。”

陈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老仆。“麻烦转交王将军。就说——故人来访。”

老仆拿着信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忽然大开。王彦章亲自迎了出来。

两年不见,这位老将军苍老了许多。须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,目光依然锐利如鹰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,脚上是一双草鞋,朴素得像一个老农。

“陈昭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中气十足,“你怎么来了?你不要命了?”

陈昭行了一礼。“王将军,别来无恙?”

“无恙?哈哈哈——”王彦章大笑,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,“老夫一个被闲置的废将,有什么‘恙’不‘恙’的?倒是你——赵王殿下,不在你的滑州享福,跑到洛阳来送死?”

“陈昭来洛阳,是为了请将军。”

王彦章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请我?请我做什么?”

“请将军出山,做赵国的水师大将。”

王彦章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陈昭,目光复杂。有审视,有疑惑,有感慨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你进来吧。”他转身走进府中。

王彦章的府邸虽然破旧,但书房收拾得净净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大多是兵书和史书。墙上挂着一幅舆图——不是后唐的舆图,是天下舆图。舆图上,赵国、后唐、契丹三足鼎立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在研究赵国?”陈昭问。

“老夫研究天下。”王彦章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你来得正好。老夫有一个问题,想问你很久了。”

“将军请说。”

“白马渡之战,你为什么要用离间计害我?”

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。直接到陈昭无法回避。
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直视王彦章的眼睛。“因为将军是后梁第一名将。因为将军是唯一能挡住我的人。因为——我不能让将军带兵来打滑州。”

王彦章看着他,目光如刀。“你知道那一计差点要了老夫的命吗?”

“知道。”陈昭没有躲避他的目光,“朱友贞若是再狠一点,将军就死了。陈昭对不起将军。”

“对不起?”王彦章冷笑,“对不起就完了?”

“不完。”陈昭站起来,对着王彦章深深一揖,“陈昭今来洛阳,一是请将军出山,二是——向将军请罪。将军要要剐,陈昭绝无二话。”

王彦章看着他弯下的腰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起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忽然变得温和,“老夫不怪你。”

陈昭抬起头,怔住了。

“将军——”

“你以为老夫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?”王彦章笑了,笑容中有苦涩,也有释然,“你在战场上用计害我,那是你的本事。老夫打了三十年仗,被人用计也不是第一次。输了就是输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而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。

“——你那一计,虽然害了老夫,但也救了老夫。你知道吗?朱友贞那个昏君,把老夫贬到陕州之后,反而让老夫躲过了一劫。如果老夫还在汴梁,后梁亡国的时候,老夫要么战死,要么被俘。战死还好,被俘——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
陈昭沉默。他没想到,王彦章会用这种方式来理解那件事。

“将军豁达,陈昭不如。”

“不是豁达。”王彦章摇头,“是认命。老夫这辈子,跟对了朱温,跟错了朱友贞。朱温死了,后梁亡了,老夫的命也就到头了。但——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是洛阳城的屋瓦,是后唐的宫阙,是李存勖的天下。

“——老夫不甘心。老夫打了三十年仗,练了三十年的兵,学了三十年的兵法。难道就这样老死在洛阳城里?老夫不甘心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陈昭。

“你说要请老夫做赵国的水师大将。好。老夫答应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将军请说。”

“他你若北伐契丹,老夫要打头阵。”

陈昭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,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
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
五月二十,陈昭带着王彦章秘密离开洛阳,返回滑州。

消息传到李存勖耳中,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王彦章走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
“走了。跟陈昭一起走的。”

“走了也好。”李存勖忽然笑了,笑容苦涩,“王彦章是条龙,朕这条河太小了,容不下他。陈昭那边海阔天空,适合他。”
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“传旨,王彦章叛国投敌,削去一切官职爵位。家产充公,妻儿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——算了。他的妻儿,放了吧。朕不功臣之后。”

王彦章投赵的消息,震动了天下。这是第一个从后唐投奔赵国的高级将领,而且不是一般的将领——是后梁第一名将,是天下公认的“王铁枪”。

陈昭在滑州城外亲自迎接王彦章。他不但给王彦章恢复了“王铁枪”的称号,还封他为水师大将军,统领赵国的水师建设。

王彦章上任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沧州——那里是赵国唯一的沿海地区。他在沧州设立了水师大营,从当地渔民中招募了三千水手,又从南方请来了几十个造船工匠,夜赶造“飞虎舰”。

“大王,”王彦章看着正在建造的战船,眼中闪着光,“这些船如果建成,渤海湾就是我们的了。契丹人的水师,在‘飞虎舰’面前,就是一堆劈柴。”

陈昭微微一笑。“将军,船只是工具。真正厉害的,是船上的人。将军要帮我把这些人练成真正的海军——不是渔民,不是陆军,是能在海上打仗的海军。”

“海军?”王彦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

“对。海军。”陈昭的目光投向远方,那里是大海的方向,“将来,我们不但要在陆地上打败契丹人,还要在海上打败他们。控制了渤海,就控制了幽州的侧翼。控制了幽州的侧翼,就能从海上攻击契丹人的后方。到时候,契丹人就不敢南下了。”

王彦章看着这个年轻人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打了三十年仗,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样打——陆海并进,立体攻击。这个年轻人,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

“大王放心。”他抱拳道,“老夫一定把这些人练成——海军。”

六月,郑濬的减水坝工程全面完工。

这座减水坝是滑州城防体系的核心。它建在滑州城北二十里处的黄河河道上,由一座主坝和两座副坝组成,全长三百丈,全部用青石砌成。主坝上设有三十六个闸门,可以调节黄河的水量。汛期时,打开闸门,将多余的水量分流到北面的洼地中,形成一个人工湖——陈昭管它叫“金牛湖”。旱季时,关闭闸门,将黄河水引入护城河和灌溉渠,浇灌城外的农田。

郑濬站在大坝上,看着滔滔黄河水从闸门中奔涌而出,分流到北面的洼地中,老泪纵横。

“大王,”他哽咽道,“老朽修了一辈子的水利,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工程。这座大坝,百年之内,滑州不会再有水患。”

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郑老先生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是你带着三千壮丁,夜赶工,才建成了这座大坝。赵国百姓会记住你的。”

“老朽不要百姓记住。”郑濬摇头,“老朽只想在有生之年,看到赵国强大起来。看到契丹人被赶出幽州。看到天下太平。”

“会看到的。”陈昭的目光投向北方,“很快就会看到的。”

七月,科举。

这是赵国历史上第一次科举考试。考试在滑州城中的集贤殿举行——集贤殿是陈昭专门为科举建造的,虽然不大,但庄严肃穆。殿中挂着孔子的画像,画像两侧是陈昭亲笔写的对联——“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,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”。

参加考试的士子,来自赵国各地。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,有弱冠之年的少年才俊,有世家大族的子弟,有寒门出身的穷书生。总共三百余人,齐聚滑州。

考试分三场。第一场考经义——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四书,任选一经,发挥义理。第二场考策论——以“北伐契丹之策”为题,写一篇策论。第三场考诗赋——以“黄河”为题,赋诗一首。

陈昭亲自担任主考官。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衫,坐在主考席上,看着那些埋头答卷的士子,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。这些人,是赵国的未来。他们当中,也许有人会成为治国安邦的宰相,有人会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,有人会成为造福一方的能吏,有人会成为传道授业的师儒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把他们从茫茫人海中挑选出来,给他们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。

考试结束后,陈昭和沈知白、韩平一起阅卷。

沈知白负责经义,韩平负责诗赋,陈昭负责策论。

三百份策论,陈昭一份一份地看,看到深夜。

大多数策论都是泛泛而谈,无非是“修德安民”“练兵积粮”“待时而动”之类。虽然说得不错,但没有什么新意。直到他看到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策论——

这份策论的作者,是一个名叫范质的年轻人,二十三岁,相州人氏,出身寒门,父母早亡,靠给人家放牛糊口,闲时自学经史,尤好兵法。

他在策论中写道——

“北伐契丹,不在兵之多寡,在势之强弱。势者,非兵力之势,乃人心之势也。契丹以异族入主幽州,幽州百姓心向中原,此天赐之机也。大王若北伐,当先遣细作入幽州,联络豪杰,策反守将。内应外合,则幽州可传檄而定。此上策也。若不得内应,则当以水师出渤海,断其粮道;以骑兵出瓦桥关,扰其后方;以步卒围幽州,困其城池。三路并进,使契丹人首尾不能相顾。此中策也。若不得水师,不得内应,则当固守瓦桥关,待契丹内乱。契丹诸子争位,必生变故。待其内乱,乘势出击,则可一举成功。此下策也。上中下三策,大王择之。”

陈昭看完,拍案叫绝。

“这个范质,是个人才!”他对沈知白说,“先生,你看看这篇策论。”

沈知白接过去,看了一遍,微微点头。“此子见识不凡。不但有谋略,而且有层次。上中下三策,条理分明,进退有据。这样的人,可以大用。”

陈昭当即决定——范质,状元及第。授翰林学士,参赞军机。

范质接到圣旨的时候,正在客栈里吃窝窝头。他放下窝窝头,接过圣旨,手在发抖。

“大王……大王要见我?”

“对。”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说,“大王说了,范相公的策论写得好,要当面请教。”

范质跟着太监进了王宫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昭。在他的想象中,赵王应该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将,身披金甲,腰悬宝剑,虎背熊腰,声如洪钟。但眼前的赵王——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清茶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书生。

“你就是范质?”陈昭站起来,微笑着伸出手——不是拱手,是握手。这个动作,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。

范质怔了一下,然后慌忙跪下。“草民范质,参见大王。”

“起来起来。”陈昭扶起他,“在我这里,不用跪。坐着说话。”

范质小心翼翼地坐下,心中忐忑不安。

“你的策论,我看了。”陈昭开门见山,“上中下三策,条理分明。但我有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,上策的成功率有多大?”

范质想了想。“如果大王能给臣半年时间,臣有七成把握。”

“七成?”陈昭的眼睛亮了,“你凭什么说七成?”

范质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,双手呈上。“大王,这是草民——不,臣在相州时,结交的幽州义士。这些人,有的是幽州城中的商人,有的是契丹军中的将领,有的是燕云十六州的豪强。他们虽然身在契丹,但心向中原。只要大王给他们一个机会,他们一定会响应。”

陈昭接过名单,仔细看了一遍。名单上有三十多个名字,每个人的姓名、籍贯、身份、关系、能力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这份名单,你花了多长时间收集的?”

“三年。”范质说,“臣从二十岁开始,就关注幽州的事。每遇到从幽州来的人,臣都会打听那里的情况。三年下来,积少成多,就有了这份名单。”

陈昭看着这个年轻人,心中暗暗赞叹。这是一个有心人。一个有心人,加上一份用心收集的情报,胜过千军万马。

“范质。”他站起来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赵国的‘幽州招讨使’。专门负责幽州的情报工作和策反工作。你需要什么,尽管说。”

范质跪倒在地,热泪盈眶。“臣——粉身碎骨,难报大王知遇之恩!”

八月,白承恩的骑兵营扩编为骑兵军,下辖三营,每营一千五百骑,共四千五百骑。加上原有的三千骑兵,赵国骑兵总数达到七千五百骑。

白承恩的训练方法,比周虎更严格。他要求每个骑兵不但会骑马、会射箭、会挥刀,还会在马上换马——就是战斗中从一匹马跳到另一匹马上。这种技能,是契丹人的看家本领,白承恩要求赵军骑兵也必须掌握。

“白将军,”周虎看着那些在马上跳来跳去的士兵,有些担心,“这训练太危险了。摔下来就是骨折。”

“摔下来?”白承恩冷冷地说,“战场上摔下来,就不是骨折了——是死。与其在战场上死,不如在训练场上骨折。至少骨折还能养好,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周虎无话可说。

白承恩还引入了一种新式的骑兵战术——墙式冲锋。这种战术,是欧洲骑兵在拿破仑时代才发明的,陈昭把它提前了一千年。墙式冲锋的核心,不是单打独斗,而是集体行动。骑兵排成密集的阵型,肩并肩,马挨马,像一堵墙一样向前推进。这种阵型,在冲击敌阵时威力巨大,因为敌人面对的不是一个骑兵,而是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
“白将军,”陈昭看着骑兵们练习墙式冲锋,“你觉得,这种战术对上契丹人,效果如何?”

白承恩想了想。“契丹人擅长的是散兵战术——分散包围,集中攻击。他们的骑兵机动性强,但不擅长正面冲击。墙式冲锋正好克制他们——他们散,我们聚;他们绕,我们冲。正面交锋,契丹人不是对手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昭点头,“继续练。练到每一个骑兵都像一个人一样——不是一百个人,是一个人。一个人,一堵墙。”

九月,秋收。

这是赵国推行占城稻和新型农具之后的第一个秋收。结果令人振奋——河北各州的粮食产量,比去年增加了三倍。滑州仓的存粮,从十二万石增加到了三十万石。加上各州县的官仓,赵国总存粮达到了五十万石。

五十万石粮食,够三万人吃两年。

韩平看着堆积如山的粮仓,激动得手都在发抖。“大王,够了!够了!三万人吃两年,足够了!”

“不够。”陈昭摇头,“先生,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打仗的时候,粮草消耗是平时的三倍。士兵要打仗,就要吃更多的饭。战马要跑,就要吃更多的料。而且——我们还要准备攻城战。攻城战,一打就是几个月。几个月下来,粮草消耗是天文数字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。

“所以,五十万石不够。至少要一百万石。三年之内,我要让赵国的存粮达到一百万石。”

韩平倒吸一口凉气。“一百万石?大王,这——”

“能做到。”陈昭打断他,“先生,你想想——河北有多少荒地?至少两百万亩。如果全部开垦出来,种上占城稻,两年就能达到一百万石。关键是——人。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来种地。所以,我们要吸引南方的流民来赵国。”

“吸引流民?”

“对。发告示——凡南方流民来赵国者,每人分田五十亩,免税三年。三年之后,每亩征税一斗。这个条件,比南方任何一国都优厚。南方的百姓听说了,一定会蜂拥而来。”

韩平的眼睛亮了。“大王此策,一箭双雕。既增加了人口,又增加了粮食产量。妙!”

十月,第一批南方流民到达赵国。

他们来自淮南、江南、湖南、两广——从杨溥、王衍、马殷、刘龑的地盘逃出来的人。有的是因为战乱,有的是因为饥荒,有的是因为苛捐杂税,有的是因为徭役太重。他们拖家带口,跋涉千里,来到赵国这个传说中的“乐土”。

陈昭亲自到边境迎接他们。

“你们来了,就是赵国人。”他站在高坡上,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,“赵国没有战乱,没有饥荒,没有苛捐杂税。赵国只有一样东西——土地。只要你们肯活,就有地种。只要你们种地,就有饭吃。只要你们有饭吃,就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
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。
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“大王,老朽从淮南来,走了三个月。一路上,死了三个人——老朽的老伴、儿子、儿媳。只剩下老朽和一个孙子。老朽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没想到——没想到赵国还有活路。”

陈昭扶起他。“老人家,赵国就是你的家。你的孙子,可以在赵国读书、种地、当兵。将来,他会有出息。”

老者泣不成声。

这一年,赵国的人口从二十万增加到了四十万。新来的二十万人,被安置在河北各州的荒地上,分田、发粮、给农具、给耕牛。他们像种子一样,被播撒在河北的大地上。来年春天,他们就会生发芽,开花结果。

十一月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陈昭站在滑州城的城墙上,看着这片他一手缔造的王国。

城外的麦田里,冬小麦的幼苗在雪被下静静地生长。城北的金牛湖上,几只野鸭在冰面上觅食。城南的码头上,商船往来如织。城中的集市里,百姓们正在购置年货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有人在放风筝——虽然是冬天,但孩子们的风筝依然飞得很高。

“大王在想什么?”李婉清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。

“在想——三年之后,这里会是什么样子。”陈昭的目光投向远方。

“三年之后?”李婉清微微一笑,“三年之后,赵国会更强大。大王会更有名。百姓会更富裕。契丹人会更害怕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——”李婉清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然后,大王就会去实现自己的梦想。”

“什么梦想?”

“一统天下。”

陈昭沉默了很久。

一统天下。这四个字,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就在他的心里生发芽。但那是梦想,不是目标。梦想和目标的区别是——梦想是遥远的,目标是可及的。他现在的目标,不是一统天下,而是——让赵国强大起来。让百姓吃饱饭。让士兵有战斗力。让契丹人不敢南下。

这些目标,一步一步地实现。总有一天,梦想会变成目标。目标会变成现实。

“李参军,”他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有一天,天下真的统一了。你打算做什么?”

李婉清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臣打算——开一个书院。”

“书院?”

“对。书院。”李婉清的目光变得柔和,“一个专门收女学生的书院。教她们读书、写字、明理。让她们知道——女子不只能相夫教子,还能治国平天下。这是臣的梦想。”

陈昭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情。不是爱慕——是敬佩。敬佩她的才华,敬佩她的志向,敬佩她的坚持。

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
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方的天际。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。但他们的心中,都有一团火。一团足以融化千年寒冰的火。

天祐十七年冬,赵国大治。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,百姓安居乐业。四方流民,归之如市。昭乃下令——明年,扩建水师,打造战船二百艘。后年,北伐契丹,收复燕云。

——《新五代史·陈昭世家》卷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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