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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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歌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潼关在望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的午后。
官道收窄,两侧的山势渐渐拢过来,像是大地把两掌合拢,把行路人夹进一道越来越深的缝隙里。渭水在这里往北折去,去汇黄河,路边可以看见水声,却已经看不见水面——水在更低处的峡谷里流,和行人不在同一个高度上了。
然后关城出现了。
它出现在两侧绝壁之间,像是有人用刀把山削出了一道口子,把关城嵌进去,嵌得严丝合缝,不留任何绕行的空隙。城墙的颜色是那种经年累月被风沙磨过的黄褐色,不是新的颜色,是年头的颜色,每一块砖都压着前面的年代,摞在一起,摞出了一种让人不敢随便打量的厚重。旌旗在关楼上垂着,这时候风不大,旗幅没有完全展开,只是懒懒地挂着,透过旗布能看见旗后的天色。
商队在关前的队伍里停下来,前头还有几支队伍在候着,等守关的兵丁逐一盘查。
候着的时候,裴渡在队伍里站着,往前头看了看。关城的盘查口设在拱门前,左右各站了两名兵丁,都是那种闲散的站法,背挺着,但眼神是懒的,是在这里站了太久、把每一天都当成前一天的重复之后才有的那种懒,是职守懈怠,不是老成沉稳。前头正盘查的那支商队,领队在和兵丁说话,说的内容模糊,但那个兵丁的手往腰带上轻轻一按,那个按的手势,是在等什么东西。领队侧过身,往身后招了招手,一个伙计走上来,递过去一个布袋,兵丁把那个布袋往手里颠了颠,感受了一下分量,点了点头,挥手放行,前后不过半刻钟。
下一支队伍上去,走的也是同样的流程,只是给的东西换了个包装,结果一样。
轮到顾记的队伍时,老杨早早从车上下来,在袖子里揣了一个分量不轻的锦囊,走到队伍前头,和守关的把总说话,说得客气,把总的脸色也说得柔和起来,两人在旁边说了一会儿,把总把那个锦囊往袖里一揣,转头叫了两个兵丁来,象征性地往商队的几辆车上扫了扫眼,说了一句”没问题,走”,就挥手放行了。
裴渡把这整个过程看了个完整。盘查的敷衍程度和收银子的速度成正比,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,没有多说什么,跟着队伍往关内走。
走进关城那一刻,头顶的天一下子窄了许多——两侧的城墙把天空夹成了一线,只剩正前方有一道口子是开着的,那道口子是通往关东的方向,另一道是通往关西的。脚下的石板路已经被磨得光滑,是多少年多少双脚踩出来的光滑,不是细心打磨的光滑,是磨损的光滑,石板缝里有青苔,在阴影处长得很深,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则几乎不见,只剩一层薄薄的痕迹,说明这里大多数时候是有阴影的,阳光只是偶尔的客人。
裴渡没有跟着队伍直接走,她让伙计先押着账车往前,自己找了个机会,往关楼方向走了几步,从侧面的石阶上去,站到了关楼的墙垛旁,往外望了一眼。
潼关的地形,从这里看是最清楚的。
南边是秦岭,山势连绵,不是一座山,是一整排,一重叠一重,越往深处颜色越淡,淡到最后和天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;北边是黄河,水声大,水色浑,这个季节的河水带着上游的泥沙,浑黄,湍急,远看像是一条在移动的黄土带。而关城本身,就卡在这两者之间,一边是山,一边是河,中间只有这一道关,是能走的路。
这就是潼关。天下第一险关,不是修出来的险,是地势出来的险。无论哪个方向来的人,只要想从关中走向关东,或者从关东走回关中,都得从这里过,没有第二条路。
裴渡站在墙垛旁,把这个地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想的是那些在史书里出现过的名字:守住潼关,守住了半个天下;失了潼关,皇帝连夜出逃,往西南而去,连脚步都顾不上稳当。那些故事发生在更早的年代,但那个格局没有变——潼关的地理没有变,进可攻退可守的道理没有变,变的只是守在这里的人和他们手里的决心。
而今,她看见一个把总把一个锦囊往袖子里揣,用半刻钟换来了一支商队的顺利通行,没有细查,没有盘问,笑容客气,手脚利落。这种事在太平年间看起来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,但裴渡在暗察司见过的事情太多,她知道寻常的人情往来在某些时刻会是另外一件事的前奏。如果有人想借这道关做文章,那个把总的袖子里的锦囊,就是第一步。
裴渡在墙垛旁站了片刻,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她说不清楚那个沉落是从哪里来的——也许是那两侧仄的绝壁,也许是那面懒懒垂着的旌旗,也许只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:这道关守得住,关中便是一整块稳的地方;这道关若失,从潼关到长安之间,再没有一处像样的险阻,长安便无险可守了。
她在暗察司待的那几年,见过不少关于边疆的卷宗,也见过一些关于西北军力部署的密档,知道此刻的边军,虽然看着声势赫赫,但内里的调度已经不是从前的格局了——有几支能打的兵,往西边挤,往北边挤,中间的腹地,是在渐渐空的。
那几份密档她都看过,用数字把各地驻军的实力和分布梳理了一遍,然后摞在一起,看出了一个让她不安的格局:边军的将领越来越像是封地的主人,兵是他的兵,粮是他的粮,调度和补给不走朝廷的手,直接从本地来。这种格局在承平年间可以用来抵御外患,但它有一个代价——一旦那些将领生出异心,朝廷手里调得动的兵,已经不够多了。
而潼关,就是那道把”生出异心的将领”和”长安”隔开的唯一屏障。
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没有继续往深处想。想这些没有用处,她此刻是账房先生,不是暗察司的人,也不是能对军政部署有任何影响的人。但念头既然起来了,就在那里,像一颗沙粒进了眼睛,赶不走,只能等眼泪把它带走,或者等你自己把它忘了。
“看什么呢?”
沈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关楼,站在她旁边,比她晚来了一会儿,但姿态和她完全不同——她是在看地形,他是在看风景,手肘搭在墙垛上,侧着身,往南边望,那种站法是在赏景的站法,放松,随意,没有任何战略分析的意味。他大概在商队等待放行的间隙就溜上来了,脚步很轻,裴渡之前没有察觉,直到他开口才知道他一直站在旁边。
“看地势。”裴渡说。
沈烈嗯了一声,往她望的方向看了看,又把目光转回南边的山,也没有追问,继续往秦岭望了一会儿,风把他的发角吹起来又放下,他没有动,像是已经习惯了风。
沉默了片刻,他开口说:
“我小时候以为翻过那座山,就是另一个世界。”
裴渡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朝着秦岭的方向,神情是那种陷进了一个久远的念头里的样子,不是怀旧,是那种很小的时候曾经相信过某件事、后来那件事被生活磨碎了、但那件事本身还存在、像一粒沉在底下的石子——他说话的时候,那粒石子翻上来了,就这样晃了一下。
“翻过去了呢?”裴渡问。
沈烈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”还是山。”
他侧过脸来,看了她一眼,两人对了视,都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大笑,是那种薄薄的、一下就过去的笑,像是某件事的注脚,轻轻落了,然后散了。
裴渡把那个笑的感觉在心里放了放,有什么东西轻了一点,是那种在绷了很久之后、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的感觉,不是放松,只是一个缺口,一道细细的光从里头透出来,照不亮什么,但知道它在。
她想,他说那句”还是山”的时候,那种语气,和她出长安那在城门洞下看地面的心情,是同一种东西——以为穿过去了就不同了,结果穿过去了,才发现不同只是另一种形状的相同。所有翻过山的人,都会得到这个答案。但这并不妨碍那个山翻过之前的盼望,那个盼望本身是真实的,哪怕答案总是”还是山”,盼望还是会有,还是值得的,只是最后笑着承认一下就好了。
他是个懂得笑着承认的人,她想。这不是多普通的能力。
队伍已经走进关城了,伙计在下头叫了一声,催着账房先生跟上,声音从下面的石板路上传上来,清脆,有回响。
裴渡回头看了一眼,沈烈也跟着往下走,两人从关楼的石阶下去,回到队伍里,各走各的路,没有再说什么。
出了关城的另一侧,视野猛地开阔起来,是那种从窄缝里钻出去之后的开阔,天一下子变大了,风也变大了,把路边的荒草吹得横伏在地,骆驼走在前头,驼铃在风里响,声音被吹远,又被吹回来,断断续续的。
裴渡走在账车旁边,把今的路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记下了关城守卫的部署规律,记下了老杨和把总交钱的方式,记下了正午前后换防的时间节点,把这些记完,往更南边的山影扫了最后一眼。
还是山。
她没有笑,但那两个字在心里滚了一下,带了点别的什么,说不清是什么,不去细想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,潼关的城楼在这个角度已经缩小成了一个轮廓,夹在两侧山壁之间,灰黄色的,沉默的,像是这片山河里一块哑口的图章,把来路和去路分成两段,把一切从那道关口开始标注成另一件事。
从关中出来的人,过了这道关,就不再是关中的人了。路途从这里开始变宽、变远,关后面的那些事也开始变成另一种质地,不再是长安城里熟悉的那些人情往来和暗线牵扯,而是更空旷的、更陌生的,一种没有退路感的行进。
裴渡走着,把这种感觉在心里压了压,接受了它。
商队继续往西走,关城渐渐在身后远去,直到完全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