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程念桐，五岁半。我的老师说我画画很好，颜色用得大胆，但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总画同样的东西。
我画一个房子，黄色的，有三个窗户。但窗户是黑色的，里面没有灯。我画三个人，爸爸、妈妈和我，手拉着手，但没有嘴巴。因为我们在想事情，不想说话。
这是真的。在家里，爸爸妈妈经常不说话。他们坐在沙发上，各自看手机，或者妈妈看窗外，爸爸看电脑。我问妈妈：”你在想什么？”她说：”没什么，宝贝。”但”没什么”是一种表情，我知道，是难过的表情。
爸爸经常不在家。他说”加班”，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。也许是一个地方，比家更好的地方。有时候他回来，会给我带礼物，比如一个粉色的笔盒，或者一本故事书。但我更想要他留下来，陪我画画，或者只是坐在旁边，不说话也行。
妈妈有时候会在卫生间里哭。我听到了，但她以为我睡着了。她冲水，洗脸，然后出来，脸上带着”没什么”的表情。我假装不知道，因为我不想让她更难过。
有一次，我画了一幅画，给幼儿园的老师看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抱抱我，说：”桐桐，你可以画一些开心的东西，比如彩虹，或者小狗。”
我试了，但彩虹的颜色不对，小狗看起来太孤单。我还是画我的家，黑色的窗户，没有嘴巴的人。因为这是我的家，真实的样子，不是老师想要的”开心”。
爸爸搬出去的那天，我在房间里，门开着一条缝。我听到他们在说话，声音很低，但很生气。妈妈说”空间”，爸爸说”理解”，然后有很多沉默。最后爸爸拖着箱子走了，门轻轻关上，像是一个句号。
妈妈进来，抱住我，说：”爸爸会回来看你，他爱你。”
我说：”我知道。”
但我不知道的是，爱为什么不够。为什么爸爸妈妈相爱，却不能住在一起。为什么爱不能让他们说话，让他们笑，让窗户里有灯。
现在我有时候去爸爸的新家，很小，只有一个房间是我的，放了一张小床和一些玩具。爸爸试着做饭，但不好吃。我们坐在地板上玩积木，他比妈妈笨，但他在学习，他说：”桐桐，教我怎么玩。”
我喜欢教他，因为这时候他是真实的，不是”加班的爸爸”，是”学积木的爸爸”。
妈妈也开始不一样了。她在家里工作，对着电脑，画一些我看不懂的图。有时候她带我去一个地方，有很多书和光，她说这是她”设计的”。我看着她指光的方向，解释为什么这里要亮一些，那里要暗一些，她的眼睛里有那种”有事情”的表情，不是”没什么”。
我想，也许这就是长大。不是变成大人，是学会在裂缝里找光。我的家有很多裂缝，爸爸妈妈之间的，他们各自心里的，我和他们之间的。但裂缝里也有光，有时候。
我画了一幅新的画，给爸爸妈妈看。还是黄色的房子，但这一次，一扇窗户是亮的，里面有一个人，可能是妈妈，在看书。另外两扇还是黑的，但我在旁边画了一个月亮，很大，照亮屋顶。
妈妈看了，哭了，但那种好的哭。爸爸说：”桐桐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我说：”意思是，有时候有光，有时候没有。但月亮一直在，即使看不见。”
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，但我想相信。我想相信，即使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，即使窗户有时候是黑的，月亮一直在，爱一直在，以某种我看不见的方式。
这是我的家，裂缝之间的家。我在学习，如何在这里生活，如何画画，如何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