够力荐小说推荐网
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

第4章

雨从凌晨就开始下。

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,是倾盆的、狂暴的、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的暴雨。雨水砸在窗户上,发出密集的、令人不安的声响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玻璃,急切地想要破窗而入。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,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,将晨光吞噬得一丝不剩。但其实才早上八点,这本该是个明亮的周六早晨。

林微雨坐在书桌前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房间里没有开灯,昏暗的光线从窗外渗进来,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。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——后背挺得笔直,手指紧握着手机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,仿佛只要她看得足够用力,那些沉默的对话框就会突然跳动起来。

最后一条和周晨的对话停留在昨天晚上十点。她问他:“明天几点去美术馆?”他回:“九点,我在点心铺等你。”后面加了个笑脸表情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
但现在已经八点半了。

从八点开始,她发了三条信息。第一条是“醒了吗”,第二条是“雨好大,要出发了吗”,第三条是“看到回我”。每一条后面都跟着那个小小的、灰色的“未读”字样,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,静静地回望着她。

这很不像他。

周晨从来不会不回复信息。即使是在画室里埋头画画、手机调了静音的时候,他也会在休息间隙回一条“在画画,晚点说”。即使是在爷爷让他帮忙、双手沾满面粉的时候,他也会用语音助手回一句“等会儿”。即使是心情最差、最不想说话的时候,他也会回一个“嗯”字,简单却明确,让她知道他收到了,他还好。

但今天,什么都没有。

林微雨松开手机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雨水在玻璃上疯狂地流淌,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、动荡的水色。行道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,细一点的枝桠被折断,随着雨水一起砸向地面。街道早已成了一片汪洋,浑浊的积水淹没了路沿,偶尔有车辆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,激起巨大的浪花,像是小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。

她的心脏某个地方开始发紧,一种细微却持续的钝痛,从口的位置慢慢扩散开来。

她想起苏晓晓前几天在食堂里随口说的话。那时候她们正排队打饭,苏晓晓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,压低声音说:“微雨,你有没有觉得周晨最近好像瘦了?黑眼圈好重,是不是熬夜画画了?”

她当时正为下周的月考头疼,随口应了句“可能吧”,并没有在意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林微雨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,屏幕解锁的瞬间,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。但跳出来的不是周晨的名字,是苏晓晓。

“微雨,你今天去美术馆吗?雨好大,要不要我去接你?”

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。

她关掉了对话框,没有回复。然后她站起来,动作快得有些仓促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,但她顾不上。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,是件薄薄的牛仔外套,挡不了什么雨。她又抓起书包,检查了一下——钱包,钥匙,手机,都在。最后她抓起靠在墙角的雨伞。

她冲出了家门。

雨比她想象的更大。

如果说在房间里听到的雨声是狂暴的,那么置身雨中感受到的雨,则是毁灭性的。那不是雨,是天穹破了个窟窿,整个海洋都在往下倾倒。风是横着刮的,不是一阵一阵,而是持续不断地、凶狠地撕扯着一切。伞在手里变成了一个不听话的活物,伞面被风掀得向上翻起,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她两只手死死抓住伞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身体前倾,几乎是在和风角力。

但这还不够。雨水是斜着打进来的,像无数冰冷的针,刺穿伞的防御,狠狠扎在她的身上。裤腿瞬间湿透了,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,沉甸甸的。鞋子也没能幸免,刚一踏出单元门,积水就没过了脚踝,冰冷的水从鞋帮的缝隙里灌进去,袜子湿透了,每一步都发出“噗叽噗叽”的声响。

她跑到公交站。站台空空荡荡,只有她一个人。头顶的遮雨棚本不起作用,风把雨水成片地扫进来,站台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水。她抱着书包,缩在站牌后面,眼睛死死盯着公交车该来的方向。雨幕厚重得像一堵墙,视野被压缩到不足十米,除了疯狂摆动的树影和流淌的水幕,什么也看不见。

等了十分钟,没有车来。

她咬住下唇,唇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关掉公交软件,打开打车软件。定位,选择目的地——老街路口。屏幕上跳出一个转动的圆圈,然后是一个冰冷的数字:排队人数47人,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。

等不了了。

她收起伞。伞面“哗啦”一声合拢,雨水顺着伞尖流淌成线。她把湿漉漉的伞夹在腋下,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。然后,她冲进了雨里。

这一次,没有任何遮蔽。

雨水瞬间将她浇透。那不是淋湿,是淹没。冰冷的雨水从头顶灌下,流进眼睛,流进鼻子,流进嘴里,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。头发被彻底打湿,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,又重又冷。外套吸饱了水,沉得像铅块,拉扯着她的肩膀。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,只能眯成一条缝,透过睫毛上不断滴落的水珠,勉强辨认方向。

但她没有停下。

雨声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。它盖过了她的喘息,盖过了她的心跳,盖过了所有可能的呼喊。她像一个在无声电影里奔跑的孤独角色,四周是模糊晃动的背景,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道路。只有怀里的书包,那点坚硬的触感,还提醒着她要去哪里,要做什么。

不知道跑了多久。时间在暴雨中失去了意义,每一秒都被拉长,被雨水浸泡得沉重而缓慢。她的肺在烧,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终于,老街破旧的牌坊在雨幕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,像一座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废墟。

她冲进老街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积水在石板缝隙间流淌。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卷帘门紧闭,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,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她继续跑,跑过那家总是飘出中药味的诊所,跑过那家招牌褪了色的杂货铺,跑过那棵据说有上百年的老槐树——槐树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摆,枝条像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。

然后,她看到了。

点心铺的门关着。

那扇熟悉的、漆成暗红色的木门,紧紧关闭着。门上贴着的“营业中”牌子被风吹得翻转过来,背面朝外,一片空白。招牌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孤零零,“周记点心铺”五个字被雨水洗得有些模糊,木质的边角往下滴着水,一滴,又一滴,像是无声的眼泪。

林微雨在门前停下。她喘着气,口剧烈起伏,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。她抬手,用尽全力拍门。手掌拍在湿透的木门上,发出沉闷的、被雨声吞噬大半的响声。

“爷爷!周晨!开门!”

没有人应。

她更用力地拍,手掌拍得生疼。木门在她的拍打下微微震动,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但门没有开。

“周晨!是我!开门!”

她又拍,又喊。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,在她脚下积起一小滩水。她的头发、衣服、书包,全都湿透了,水珠顺着发梢、衣角、书包带子不断往下滴,在她脚下汇成一圈小小的、不断扩大的水洼。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,顺着小腿,顺着脊椎,爬满全身。她开始发抖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
“爷爷……”

这一次,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近乎哀求的意味。

门开了。

是爷爷的脸,从门缝后露出来。他穿着睡衣,外面潦草地披了件灰色的外套,没有扣扣子。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憔悴,眼窝深陷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像是整夜没睡。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,几缕贴在额头上。

“林同学?”爷爷的声音很哑,带着刚睡醒似的浑浊,但更多的是疲惫

“周晨呢?”林微雨打断他,声音在雨声里显得破碎,语速快得不像她自己,“他不在家,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。他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她看着爷爷,看着爷爷脸上那种沉重的、悲伤的神情,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阵更剧烈的颤抖。

爷爷的眼神暗了一下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侧身让开:“先进来,别淋坏了。”

铺天盖地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雨声,敲打着屋顶,敲打着窗户,敲打着门板,像是要把这间小小的铺子整个吞没。

爷爷在她身后关上门。沉重的木门合拢,将大部分雨声隔绝在外,但那种沉闷的、持续的轰鸣依然透过墙壁和地板传来,让空气都在微微震动。

“小晨他……”爷爷转过身,看着她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残留的雨声盖过,“他在楼上。阁楼。”

爷爷的眼睛看向柜台后面那架狭窄的楼梯。楼梯隐在阴影里,木质的扶手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“今天……是他妈妈的忌。”

林微雨的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。

今天是他妈妈的忌。

她想起周晨给她看的那张照片。在画室昏黄的灯光下,他从一本旧相册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边角已经磨损的照片,递给她。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笑容温柔,眼睛弯弯的,和周晨的眼睛一模一样。他说:“这是我妈妈。七年前去世的,癌症。”

她说不出“节哀”之类的话,只能说“她很漂亮”。周晨笑了笑,笑容很淡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他说:“嗯,她很漂亮。”

每一次提起,他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放柔,眼神会飘向很远的地方,像是能穿过时间和空间,看到那个已经不在的人。

也想起今天这场雨。这场从凌晨就开始下的、不合时宜的、仿佛要淹没一切、冲走所有记忆和痕迹的暴雨。它不再只是天气,它成了一种背景,一种象征,一种无声的、巨大的悲伤,笼罩着这个特殊的子。
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林微雨说。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她浑身湿透,衣服紧贴在身上,不断往下滴水,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滩。她在发抖,控制不住地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清晰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。

爷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头发、苍白的脸、紧抿的嘴唇上停留,然后移到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,最后重新看进她的眼睛。
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动作很慢,很郑重。

“擦擦吧,别感冒了。”他说,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毛巾。毛巾是淡蓝色的,洗得有些发白,但很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

“谢谢爷爷。”林微雨接过毛巾。毛巾燥而柔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。她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,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,带来些许暖意。然后她脱下沉甸甸的、吸饱了水的外套,挂在旁边一把椅子的椅背上。水立刻从布料里渗出来,顺着椅腿往下流。

她没有再犹豫,转身朝楼梯走去。

通往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。与其说是楼梯,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木梯,几乎垂直地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。踏板很窄,只容得下半只脚,扶手粗糙,蒙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她不得不手脚并用,一只手紧紧抓住侧面的木架,另一只手扶着墙壁,才能保持平衡,一级一级往上爬。

楼梯口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。是那种很厚很重的绒布,因为年代久远,颜色已经有些黯淡,边缘起了毛球。帘子垂得很低,几乎拖到楼梯的踏板上,将阁楼的入口严严实实地挡住,也挡住了里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。

林微雨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。她微微喘息着,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来,流进眼睛里,涩涩的。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水。然后,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有旧木头受后散发的淡淡霉味,有纸张和布料存放太久产生的陈旧气息。还有一种……很淡很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像是眼泪的咸涩气息,混杂在所有这些味道里,若有若无。

她伸出手,手指触到那块深蓝色的绒布。布料比她想象的更厚重,更冰凉。她抓住布帘的边缘,停顿了一秒——也许更短,也许更长。然后,她用了点力,将布帘掀开。

更暗的光线,混杂着灰尘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
阁楼里很暗。只有一扇很小的、开在斜屋顶上的天窗,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、被雨水浸透的光。

然后,在那束光柱的边缘,在地板上,她看见周晨了

(第十七章完)

继续阅读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